第 260 章

閶闔之下，本該藏骨眾千，這是四方仙門當年被禁封山雪不得尋路時心中篤定，亦是承逢大祭唯一的意義。

可眼前深淵地火之下山雪消融，狹山詭貌浮表，卻那一片山土之色，哪有骸骨。

刺骨的寒意浸透了人心，成湯兒控制不住地想要去那淵下一探。

她想要知曉是否這深淵地底才有同門的痕跡，卻被孤竹夏令死死困鎖在懷，於是那慶雲便毫不猶豫一劍揮去。

成湯兒眼有不可置信，心中愧有，懼有，卻面色隱忍，毅然不肯回頭。

孤竹不察，被慶雲所創，可她不能見成湯兒尋這絕路。

於是她束神遺以令，圖以脫於船簪而肆的鳳魂再聚。

這近乎荒謬，一如連石指環破碎一般本是絕無可能。

可它便是破了，破碎如沙，而慶雲，卻輕執於手。

那麼再聚鳳魂，她又何不能——？

然，這一切都不及那少尊主落定地火的剎那。惡淵臨前，他卻似能縱身以適，便是成湯兒悲絕之下投身，也在他不過輕斥間被掀回到了孤竹的眼前。

姜傀等人追來時便見如此，眾人齊齊飛去，不辨眼前情勢，新鬼與姜傀守在二人身前，奉賦則已然扣下了成湯兒，另有北方子他們與連石眾人嚴陣以待。

可孤竹慶幸下卻重重吐了口氣，無奈道，“阿泱，你這是要殉道？可你瞧，你還配於兄賢作比麼？”

她恨不能般攥著成湯兒一肩來呵她，“你若為眾仙門屍骨不見，便該與我去追個明白！”

說著，她的目光扯著成湯兒一齊看去了那個淡漠世間的人。

她撇開新鬼的阻擋，此時閶闔的一切，皆以明昭這少尊從來不簡單。

“少尊主。”孤竹對少尊此人，亦或是對魔地，此時刻都已然另眼，“當初你赤手奪走慶雲，今又能凌於鳳魂之火。”那一時孤竹語塞，她近乎不知該作何。

四方仙門至聖法寶於他而言，恐怕爾爾，可——！

“少尊主。”姜傀一手握住孤竹顫抖在側的拳，將人輕遮在身，他看去少尊的眼中坦蕩釋然，令少尊眉宇間才有動色。

“閶闔之雪即消，少尊可否，替吾等解這百年之惑。”他看遍眼前殘雪不遮，那荒蕪的褐色下，是它原本的樣貌。

只一片片幽舞的地火從瘡痍而出，可那人就這般其間，飄雪觸及生煙，存不得半分痕跡，他便也不在乎腳下深淵之中是這世間神明懼怕，不在乎那鳳魂之火於這世人的意義。

他像是，與這眼前融為了一體。

“閶闔之路，終在神門。”少尊的聲音如透穿琉璃而來飄渺，那‘神門’二字落入耳中，鳳魂之火便將其身託於玄天之上，接著席雲號令般八方來匯，裹挾著電簇羅網似的湧了過來。

勁急的風在消雪後將閶闔燎去一抹荒原般的枯燥，一剎那，止境顛覆下，所有人都恍惚跌入了時間的亂序。

誰也都再辨不清這究竟是何時何地，又心中隱若這是彼時百年前那曾血染的閶闔。

“神門……怎會存在……？”成湯兒暗啞的聲音傳來，她撐著慶雲劍躋身，仰望那鳳魂之上的少尊。

她震撼於那人口中提及的神門，可她早就不信了，又或在闌赤識海中所見時，她早已不願再相信。

“沒有神門，沒有……”她去握孤竹夏令，又扭頭攥著奉賦，一副癲狂模樣。

奉賦反擎住她，眉宇間大有不解於心中。

她是成湯兒，那個為了追逐神門百年不得放手，將自己折磨成木石心腸的成湯兒。

為何此時卻成了這般模樣？

若她都不信世間還有神門，那當年閶闔外百家仙門隕滅於此，又難道只為了笑話不成？

“阿泱師姐，你到底怎麼了？”奉賦將她重重摟在懷中，眉宇間盡是心疼，他扣著成湯兒貼近心口安撫著她慌亂的模樣，便是連慶雲她也都舍了去。

然則那九天鳳火之上的人毫無憐憫，他只睨著閶闔之下，接引著捲雲間的電閃，紫電光發之際，透徹其身，便那可怖的幽藍紋路又淬染上了耀紫的光芒。

那一瞬姜傀沉默著，他撫著懷中的琴，目光久久回落到成湯兒的身上，恍惚間懂了那從來既定於他的命運。

“原來無通之劫，還須我赴。”

他以為，此一命將於無通終了，卻又有闌赤持扶桑而渡，可現今，這一應之劫，他當得還要以身來渡。

“師兄在說甚麼？”九夷在嘯風中與西海站定在其身側，鳳焰炙烤著，“那少尊主到底要如何？神門？他難道當真尋得到神門？”

西海是不信的，她慣常不做聲在師兄身邊，卻眼中說盡了一切。

姜傀無奈啊無奈，他仰望去看那個魔地的少年，接著他懷中長琴上那隻不顯的狐頭雙眼閃過紅光，竟是有絃樂自生悠揚。

那聲音說來詭異，有如天星盤桓，又像川水倒漲。姜傀稍有驚訝，舍了長琴而去，那琴便旋於天上，曲子越奏越緊，曲聲越發綿長。

誰也不知眼前奇異，卻誰也未曾何多猜想，哪怕慶雲長劍亦顫動飛舞，隨著那琴交戈出‘鏗鏘’之音。

直到九夷瞧著突然自身上冒出的幾枝嫩葉，繼而蠻發抽條一般生出柳枝。

西海婦本還驚歎，扭過身卻胸中脹起氣來粗喘著。

眾人都還未意識到出了甚麼事，那邊新鬼已然疾步出手將奉賦護在封印之下，緊接著地陷一般，一股力量生將所有人附於地間，那沉重的壓迫似乎去到了羅酆幽冥，魂形頃刻便顯掙脫之相。

而奉賦因新鬼的封印一時安隅，他猛地抬頭去瞧那少尊主，腦海中不由生出的念頭可怖，可幾乎沒有轉圜的餘地，他便是連念頭都閃不過腦海，這封印就自周身破除了，引得落下封印的新鬼嘔出血來倒在他眼前。

然則奉賦心驚也毫無招架，他想要去抱起新鬼都辦不到，那強大的施壓似乎要將其碾碎，被抽離著，像是要與軀體割裂一般。

所有人都感知著有甚麼東西正自他們的身體裡流失，指隙的流沙無法挽留。

成湯兒艱難地仰望著慶雲，她似乎能感知到即將要失去的不止是它那麼簡單。

而姜傀卻用盡最後的氣力去看少尊，亦終於知道了，尋找神門需要付出的代價……

可少尊眼中毫無動色，吸納上古神器之力，奪取這世間遺落散佈的力量，他像是無情的天道一般脈脈將其彙集。

可他當真無情嗎。

一束沖天而鳴的嘯叫刺破結界闖入了閶闔，那鶴聲急憤又悲痛，連帶天光有色破進捲雲，潰退陰翳。

而後眾人仿若被斬斷束縛一般透徹呼吸，繼而重重摔落在地，唯有姜傀跌進了一個人的懷中。

“哥——”他喊道，那頭上翎羽怒簇著，凜然恨意轉向了九天鳳火之上的人。

那時姜傀想，還能見過遙努一眼，竟也是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