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七再現身
夕陽的霞彩褪得只剩下襯托那傲骨松柏的一抹背景,這裡的冬在日落下才會開始。
周酉高位久居慣了,少有能叫他低頭之人。
眼前這個除外。
“叫我放姑姑出來,原不止誘那人現身。”他不得不佩服,這些年來,能把人心玩弄到連他都害怕的地步,也唯獨此人了,“你身邊當真只有那‘傻子’還敢親近。”
那人回頭,不應周酉這話,“不是如你所願?不算意外之喜?”
周酉一時無奈苦澀嘲弄都有些,“算,怎不算,周某靜候佳音。”
說罷,周酉甩袖去到城牆下,那狹窄的石道高聳,停步側望回首,他仍是滿滿困惑不解。
“你當真能辦到。”
七年前,對還是年少的人,他曾嘲問,‘你當真能辦到?’
七年後,他信,能辦到那件事的,只有這個人。
——————
卜羅榙的夜冷到海東戈恍惚,‘吱呀’後的窗門也攢不住暖氣,她將紫馬拉進屋子,可它也顫抖著。
那牟紅蓮說,紫馬這種獸是那越人地盤上多見,那越人在西南,聽說那地方潮熱燥候,它們不適合再向遠走了。
“你去哪兒?”海東戈方才燃起蠟,無雙卻要走,她在火旁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指。
可回應她的只有‘砰’地一聲。
無雙從窗戶翻出去了,他就是不喜走那扇門,海東戈厭煩,厭煩他的不管不顧,便連再起身去關窗的氣力都要沒了。
於是紫馬幾步湊到她眼前,冷風正被它擋住,那一刻海東戈也不知該作何言語,她想她寧願相信,紫馬是通人性的……
睡不熟的海東戈抱緊了衣被,卜羅榙似乎始終蒙著一層殘破的紗霧,她甚至以為那周酉怠慢,卻看著滿城寥寥無幾的百姓也都這般活著,心中訕訕。
無雙說那周酉是周氏有本事的子孫,可她想,這有本事的子孫,難道只能替百姓做到這般地步而已?
那他比五盟四幫轄下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怨不得王朝割據。
正想著,海東戈一個側身,‘噔’的一個黑影蹲在眼前。
悚然間海東戈身體不得動彈,呼吸也都不敢,待看清那黑影的下一刻,冷意麻癢蔓延,她才堪堪有了點動作。
是那隻黑猴子。
晶亮的黑眼睛就蹲在床榻邊瞧著她,比人的眼睛還要深思。
而這,已不是他們第一次這般會面。
“是誰來了?”起身的一刻,海東戈覺得自己恐也是瘋癲,居然會對著一隻黑猴子誠心發問著。
可黑猴子的黑眼珠隨著她動作,便一個躍步領路而去。
海東戈沉思下,還是牽起了紫馬的鐵索,這間專門為她和紫馬而準備的院子,從無守衛……
——————
若說對那時朝卷與渠國英幾人將她擄掠,海東戈心中無怨是永遠不可能的。
她非是聖賢神仙,自然作不來神仙作為。
可沈天幫她斷了高且長一臂,又廢了渠國英一手,還將朝卷打傷,卻她這心中也並不若外人想得那般解氣。
說她不知感恩便也不知罷了,若非沈天,她怕也不會有機會去尋這幾位高手的仇,何況在外人瞧來,她並未受到傷害。
但也只在外人瞧來罷了。
她介意的,實是沈天為何定要出這個頭。
他可以無所作為,一如當日渡蠱媒介,他淡笑著拒絕時一樣,便也不要如今自己心中來回了……
“誰叫你來的?”
沈天挾她身影躲去牆後,可即便如此,紫馬的身形卻避不過眾人,尤其無雙,他可是知她捨不得那小畜生。
“門沒鎖,路寬敞,我便來了。”海東戈還在探頭,寂靜的步道上有人在追逐,三個人。
而躲在暗處不動聲色的,又是許多許多人。
像她這般牽著紫馬闖來,確實惹眼。
沈天鬆開了她,落下的手臂拂過那隻冰冷的手時,依舊沒能在手指上觸碰到那枚紅羽扳指。
“那是誰?”海東戈總覺沈天在黑夜中瞧著自己,可她又不敢回看那雙眼,怕他沒有在看,亦怕他真的在看。
“白日你見過,縣主周驚芙。”
沈天的聲音還是溫柔,海東戈在夜色裡想,好似這一路來,只有自己在變著。
“我是問她在追誰?又是誰在追她?”她分明瞧見還有兩個高壯的身影。
“她在追的人,是渠國英。”沈天偏讓,月色映照下,她瞧得見渠國英不再靈活的手臂成了他最大的拖累。
“那個追她的人,是桑七。”沈天說著,海東戈好似在月華下見他面色都沉了一瞬。
她有些不解,他到底在氣甚麼?
後來想著,無雙曾說出陽鎮外,桑七被千召盟主帶走,否則那夜這人也得付出代價。
可他又氣甚麼?
這與他何干?
“我還是叫紫馬回去罷。”她想,今夜自己不該出門。
可實則她並未打算回去。
“在這兒待著。”沈天突然按住她手腕,不容置喙地命令,眼中已然是對她的不信。
該說了解彼此麼?
海東戈突然有些煩躁又被他識破,卻攥著鐵索噹啷出聲。
這聲音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弄出來的,可當紫馬的耳朵突然不耐地開始撲扇,海東戈又懷起了自己。
她先是拿出鎖鏈在手裡看了個來回,搖擺間仍有動靜傳來,而紫馬也是越發不耐。
突然沈天攥住她手不許動作,卻那一個尾音被海東戈輕易捕捉。
那不是她弄出的動靜,這裡,有其他人。
而這個人,居然可以牽動紫馬的情緒。
霎時,海東戈屏住了呼吸,她伸手去觸碰紫馬長睫上方的額頭,卻又在它慢慢安靜後的一個剎那,望見了步道遠處,那一個搖搖擺擺的身影。
“……是白牙。”又一次的恐懼,海東戈瞪大了眼,她的視線就在沈天背後,獨自馱著石像而來的白牙。
是誰又扯掉了那上面的紅布?
是誰將它引來了此地?
正想著,那追逐中的三個身影突然落在了眼前。
海東戈猛地一抖,沈天象彼劍立時甩在身前護她退後一步。
渠國英敗下陣來,有他殘了一臂之故,亦有心口又一次牽痛之意。
可他始終不明白,這位瘋了的縣主為何會追逐自己?又更是不懂,桑七,為何會現身在此。
“盟主身邊怎可少了人,你為何獨自出現在此?”高且長斷臂後消失無蹤,盟主亦再未提起,他有心想找,卻也無力。
這多年來,桑七待在盟主身邊最久,盟主亦不輕易叫他們四人皆離開身畔。
難道盟主又跟了過來?
可桑七卻並不打算理會渠國英。
眼前這位瘋了的縣主似乎才是他的目的,他甚至,好似沒聽見渠國英所言,只一雙爍爍眼睛,盯她盯得像是也走火入魔。
“桑七——”再一次,渠國英高喊。
然這名字卻觸怒了那位瘋子縣主,只見她周身暴漲內力,騰飛髮絲越發如鬼如魅。
而這內力,也叫在場之人皆為感嘆。
渠國英感嘆的,是方才她追逐自己時總輕盈靈動,他擺脫不得,可從不見這深厚功底,倒顯得像是高手在戲弄。
而桑七眼底,已然滿是赤紅血色,卻在月夜下隱匿的很好。
只其他人,海東戈瞧不見,也聽不出,她在遠處越來越近的白牙和這三人之間回還,突然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今日殿上,那位縣主要撲的人非是我。”
該是這渠國英才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