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的提點
六花見海東戈的紅羽扳指好玩兒,從她手裡要走了那扳指。
遂沈天遞過來的那一刻,海東戈輕蹙了下眉頭。她想著六花不會以為是自己不願意給她玩兒,才讓沈天要回來的罷……
“她玩兒夠了,便丟在水井邊。”沈天解釋著,聲音裡透著一股不易覺察的虛弱,甚至連海東戈也一樣不覺得。
“嗯,那我收著。”她從沈天手裡拿來,卻沒戴在手上,就這麼塞進了懷,以至於沈天的目光追隨那枚戒指,執著得海東戈不能不注意到。
可她還是沒有動作。
就這麼任由著他失落。
“怎突然回來了。”氣氛有些尷尬,海東戈見他不說話,也不肯走,只能學著人們的樣子客氣著。
這顯得她有些拘謹,拘謹到還不如在無雙面前一般自適。
沈天瞧見過,瞧見她在無雙面前多是無奈忌憚,可其實也有自在,不聽不理時,那條瘋狗也拿她沒了轍。
“莫要妄行,你還對付不得他們。”
沈天的話聽得海東戈莫名,可很快便是心虛,虛到她的臉色一瞬跌去血紅,下意識要看去院外來往的人,哪怕腦子轉得再快,也還是漏洞百出般在他面前一副惶惶小人的卑鄙模樣。
沈天大抵也意外她怎會嚇成這樣子,忙近前一步握她手腕,卻發現這人僵得手臂已然繃緊了筋骨,根本拉都拉不開。
“東戈,別怕,我只關照你一句。”他將借宿的破落院門一掌揮上,安靜了許多,“那長鼻獸智慧無比,護子心切,若得當不等,你驅策不能,它恐傷你性命。”
海東戈聽著沈天的話,一陣陣森冷麻癢著爬上了身。
她好像太高看了自己,原這人早就能看穿她那些小心思。
這是否意味著其他人也一樣呢?
哪怕非是白言那等心術之人,便是這隨行隊伍有一個瞧出端倪,恐她以後也定沒有自由。
也許那哞哞叫的天月盟的少主人知曉了,還能再拿出個鐵鏈子拴起自己,就像對紫馬一樣。
想到這兒海東戈猛地扣緊沈天雙臂,這一下叫沈天心上驟然刺痛,面具下的臉也緊繃一瞬,竟是花了好一會兒才緩和了神色。
“你不會說出吧,別告訴他們。”海東戈祈求的神情急迫又暴躁,隱隱有一絲不耐。
這讓沈天的心又刺了一瞬,“東戈,你怎會這般想?”
他當然不會叫誰知曉她那些小秘密,他現身於此也是為提醒她再周全些。
可海東戈哪還能瞧得出沈天的那些不解失落不能置信。
這世上,當下此時,都沒有她自己重要。
“你發誓,不會出賣我,你發誓!”她的聲音越壓越低,卻抓得沈天越來越重,也叫沈天的呼吸愈發沉重。這一次,海東戈終於發覺了他的不對,“沈天?你是,是受傷了麼?”
她後知後覺鬆開了力道,想要去關切卻無從下手,他的面具厚厚重重,每一次視線躲開半分,她也就甚麼都不得瞧了。
至於其他,她亦沒法子關心了。
不過這會兒她倒是冷靜了許多,慌亂過後也明白,他當真要去說,鐵鏈早都扣在自己脖子上了,又何必來敲打。
“我並無礙,東戈,謹記我的話,慎而為之。”說完,沈天轉身離去,破敗的小院,也只剩了海東戈自己。
黃泥土的院牆雜著韌草杆子,風吹雨打後的石碾子成了磨盤下歇腳的凳,誰人都能踩上一腳去。
海東戈在沈天消失後很久依舊發著呆,她掏出扳指在手上磋磨撚弄,一屁股坐上了碾子,心事滿懷,卻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又自己堅定。
她想,她還是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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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見到龍公那日,誰也沒說他是何時回到劉琴樂身邊的,等瞧見還有渠國英和朝卷在畔,她好似才懂了一點兒。
許是總聽無雙在耳邊嘮叨的多,閒暇時,她也會不自覺盯著朝卷的身影打量。
想著要是能把那好看的人一腳踹進泥潭,是否就能紓解心口總是悶著的那股子怨氣。
“還瞧呢?”無雙拎著一雙腕刀遮住了海東戈的視線,吊兒郎當地叉著腿,睨著她那副窩囊模樣。
他本還想著擠兌幾句,可腦子裡就這麼閃過了幾月前才認識她的樣子。
那會兒她多古靈精怪,窩囊也有,可眼珠子大多賊兮兮地不服氣。
這會兒再瞧,甚麼都沒了。
連他逗弄的心思也沒了。
“前邊兒是哪兒?”海東戈早就不在乎無雙為何起勢要臭嘴卻最終只是悻悻坐在她身邊,她其實連這句話也都不想多問。
“卜羅榙,過了這道關,就離開中原了。”無雙一眼能眺望見灰黃的土地,群山蔓延而去,早就不比江南顏色。
海東戈細細琢磨這名字,卻又看去那關口,“這兒……是有人駐守?”她好似也不懂,那些木鎧披甲的人到底在守甚麼。
哪知無雙諷笑了一聲,他將擦得鋥亮的腕刀‘嗖’地藏去了不知哪裡,指著不遠說。
“這可是稀罕物,進去卜羅榙這道關……”他指著那匾額上碩大的字,“守得可都是朝廷的人。”
“朝廷?”海東戈扯了幾叢草在手裡編著,這會兒糾結地都快揉韌了,又天真地問,“他們,比五盟四幫還厲害嗎?”
話音方落,無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狂妄,笑得不可自抑,笑得仰頭倒在了黃土地上,惹得劉琴樂他們都擰眉投來困惑的目光。
海東戈起初還有些尷尬,扯著他腰上的衣衫想把這癲人拽起來,可她也實在拽不動,最後都只能成了一張麻木的臉。
直到無雙笑夠了,才一個猛子翻起身,定睛瞧著海東戈看。
他其實挺好看的,海東戈也回看著。
這人笑紅了的一張臉在這入冬的日子暖洋洋的,眼裡笑出的光都遮下了他的邪氣。
“小累贅,你要知,放在百十年前,這天底下的東西,都得是那皇帝老兒的,要非是他那子子孫孫不爭氣,輪得到五盟四幫?”
海東戈微仰著腦袋,一臉茫然,卻又試著理解,“他們是被五盟四幫推翻了?都……死了?”
無雙撇下嘴角,故作深沉地搖搖頭,“老皇帝子孫千萬,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
他指了指前邊兒的關口,“這卜羅榙就是個有本事的子孫,守了幾十年,五盟四幫在這兒,也是討不到好處的。”
海東戈似懂非懂,便看上去一臉凝重地望著,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闖入視線,生將她給嚇回了神。
原是渠國英和那位龍公齊齊牽著馬走來,卻也只是路過,末了二人又走遠了。
海東戈本未放在心上,可擋不住無雙碎嘴,他手肘拐了拐她,問,“我就說你怎還瞧那朝卷,莫不是當真聽了我的話,要殺了她吧?”
“我……?”海東戈莫名其妙,“她還不能瞧了?”聽得明白是諷刺後,海東戈翻了個白眼出去。
無雙見她那樣子也撇了嘴,提點著她,“你沒覺著自打那騷女人回來,劉琴樂身邊的人有意無意疏遠著你?”
聽見他講騷女人,海東戈厭煩地別開頭,卻聽懂了他話中意思後也開始回憶。
朝卷出現有些日子了,雖自己本也不怎同劉琴樂交往,可好似確實被疏遠。
那疏遠是當真,便是朝卷在,自己大約總有事兒被叫遠一些,不管是葉三還是紫馬,亦或是白牙和那個神叨叨的阿鮮卑。
以至於她同朝卷還未有過一次相對。
“我能作甚……?”半晌,海東戈幹問著,就像噎了個土乾巴餅子一樣。
她難道還能要了朝卷的命嗎?那劉琴樂倒是瞧得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