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無頭屍
還是那條江,還是燈火熒熒的江畔,這一次,人們站在了彼岸去看橋上,瑰麗被大地蠶食,還餘留一點火燒般的顏色來同火光應和。
鎮子裡溢散出的柴火氣在這秋夜泛著清冷的木香,晚霞被吞沒的下一刻,冷驟然撲了上來,兇猛又殘酷。
海東戈半靠在葉三的懷裡,此時有些累了,她疲憊地掀開眼瞧著越聚越多的人,昏昏欲睡著。
半個時辰前,他們還在想方設法去找阿鮮族中那個被人偽裝的人,卻半路又有六花不見了的訊息。
她與葉三追尋至江邊,便看到的是眼前這一幕。
又一個沒有了頭顱的人,直直地靠在一棵樹上。那時天還很亮,還有暖陽,葉三把海東戈蒙著眼護在懷裡,可海東戈卻不怎麼害怕了。
送出訊息後,空曠的河畔慢慢有人趕了過來,又在不遠處尋到了這人的頭顱,以及昏倒在一旁的六花。
“怎會這般巧,就是他呢。”海東戈強撐著精神問。葉三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愛憐地揉了揉她的耳朵。
“莫要想了,待查明再說。”葉三凝重神情,低啞聲音溫柔勸著。
白言路過時瞥見兩人,可葉三沒有抬頭,這之後他三番兩次又從她面前走過,他才確定,葉三這是故意不識。
“葉三。”他喊著,語氣裡不悅,甚至有些陰沉。
這惹得劉琴樂意外側目,白言此人情緒少有,多得也都是虛偽面色,這般動氣,可是稀罕。
“少盟主,盟主的人將朝卷姑娘帶走了。”阿將先是瞥了白言一眼,才開口喚回了劉琴樂的注意,“龍公不日將至,少盟主可放心了。”
劉琴樂先是蹙眉,但想著沈天沒準還要尋朝卷麻煩,帶回千召盟也好,待聽聞龍公又是一喜,可轉頭又擰眉去責備阿將。
“你這話何意,龍公本是盟主身邊高手,他來與不來都是應當。”
阿將自知不該揣度劉琴樂心思,忙垂著頭不再回話。
劉琴樂長出了口氣,還是散不去的愁,“那阿鮮老婦萼娘之死,他們以詛咒解釋,這今日又死了人,我可瞧阿鮮卑如何善了。”
阿將聞言心中思量許多,猶豫後還是開口,“昨夜至今,這出陽鎮上不算太平,盟主本不該出現的。”
這話立刻惹來劉琴樂厲色,可阿將所言也無錯。
自長生師諭現身,便未有五盟四幫首領出面,卻被千召盟打破平衡,若自此當真惹了那些高座上的‘祖宗們’都出了山,可沒他們這群小輩般好說話。
“去,將三大高手重傷之事傳出去,最好連帶著將盟主也送回盟中。”劉琴樂一甩扇,命令著。
可阿將卻不懂了,“這……如何能將盟主送回?”他覺得少盟主是否天真了些,便是他自己都還說不聽盟主。
劉琴樂不耐,“你且傳揚出去,盟主回不回,只要他莫再現身就是。”
阿將於是恍然,應了一聲便離開了,可劉琴樂仍舊心煩,心煩著朝卷為何摻和其中,要是沈天還未死心……
“少盟主無需掛懷朝卷姑娘。”白言走至他身畔,二人又去到了遠處的石橋上,卻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白言是瞧著葉三的,這女人也不知犯了甚麼毛病。劉琴樂卻望了海東戈一會兒,便興致缺缺地開始在牟紅蓮那群人身上來回。
“你那小師弟倒是深藏不露,怕是你也不及。”劉琴樂竟是從未將沈天當做憂患,那少年一雙眼總看著是友善,現在卻想想怕是無情,殺伐狠戾時也是那般冷血殘酷。
白言無從在意甚麼誰與誰不及誰,只瞧著劉琴樂的不信任,“那夜罪魁禍首說來還是令尊,沈天只尋了這四位的仇,便一切都還有轉圜。”
“……如何轉圜?”劉琴樂低悶著聲問。
白言本想言說他或許早該放棄朝卷,失笑一聲後又明瞭他應是做不到的。
“桑七為盟主護下,不若少盟主做個順水人情,換朝卷平安如何?”
劉琴樂面上一抽,遮在陰影裡的一雙眼透著扭曲的陰戾。白言的計謀簡直就是要他去同父親作對,又想了這一路走來,似乎一切都在逼著他同父親作對。越這般想他越是暴躁,偏白言還像事不關己一樣雲淡風輕,明是他丟了這麼個大逆不道的陰險主意……
“我要如何尋沈天。”這人來無影去無蹤的,他就是綁了桑七都不知該丟哪兒去。
“少盟主只需交給海東戈就是,沈天自會現身。”白言頷首告辭,留了劉琴樂一人接著怨氣叢生。
可白言眼下怨氣也不小,因著他下了石橋,葉三和海東戈消失不見了。
“白相師可是在尋葉三姑娘?”阿將迎頭上前,側身指著來路,“方才東戈好像暈過去了,三姑娘將人匆匆揹走了。”
說完阿將也溜遠了,今兒誰人心中都不大痛快,他還不想給自己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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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戈睡了個昏天黑地,無雙醒來驚覺身邊有人,猛地從榻上竄了起來,見是海東戈,才幽幽鬆了口氣。
“她如何了?”無雙左右輕拍了拍海東戈的臉,腦子清醒過程中,想起了那晚上他與葉三被偷襲,驀地收緊了手,卻抓得海東戈哼哼地夢中叫喚。
“你招惹她作甚,讓她好好睡一覺。”葉三扶著燭燈落在榻邊的花几上,丟給無雙一瓶藥油,和一個油紙包,裡面是豆腐包子,可惜涼了。
無雙的臉在燭火下閃著紅潤的光,實則月光下慘兮兮的,他一邊兒擦著藥,一邊兒聽葉三說著昏迷時發生的一切,餘光總在海東戈面上掠過。
“……怎不都殺了?”他倒是埋怨起沈天來了。
“你全須全尾也未必能三人之下脫身。”葉三嘲弄著。
無雙想著也是這麼個道理,可他沒瞧見沈天交手,便怎都想不出他到底多高的本事。
“還跑了兩個,是留給我的麼?”無雙掰著一塊兒包子,涼了也便不好吃,他打算一會兒去打點兒野食。
“桑七你可不用多想,倒是那朝卷收拾一下無妨,只她被藏起了。”葉三斂著眼,怎麼看東戈都好,便怎麼想朝卷都不好。
無雙吃乾淨了大包,撐著手一躍而出,卻看見窗外有人,扭頭去問葉三。
“把他領走,我可瞧他煩。”他認出窗外的影子是白言。
葉三涼涼睨了他一眼,對無雙嫌惡顯露至極,氣的他直□□腮幫子又無可奈何。
“把他弄走,快些,我去瞧瞧那斷頭屍。”無雙煩躁著把葉三轟出了門,自己從後院溜了,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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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三瞧見白言後就一臉的心事,擰著眉好像怎麼也解決不了的心煩。
白言這氣滕然升起,扯了她手腕要走,可葉三還要守著東戈,就掙開了他。
“你在氣我不救她。”白言就是能看透葉三。
“是。”葉三也懶得藏甚麼心思,“若是沈天不現身,劉琴樂無能為力,你要東戈該——”
“海東戈,海東戈,你腦子裡只有她了麼!”白言氣得低吼著葉三,吼得人愣在了那處。
“你,我只說她方才十四歲,總不好……”葉三支吾著亂了腦子,她要多久沒見這人對自己吼叫了。
白言重重定了口氣,“葉三,你對這海東戈過於偏疼了。”
葉三沉默,“她,很像一位故人。”
“是誰?”白言咄咄逼人,“我與你相識數載,是哪位故人我竟不知?”
葉三落下眼神,說出的話輕飄飄的,可藏起的眼,深不見底,“她這般年紀時,離開人世了……”
白言攥緊了拳,盯著葉三的髮梢良久,冷酷說著,“葉三,既然那人死了,你更不該對海東戈偏疼。”
他扯起葉三的手腕,猛地將人拽到了眼前,逼著她一定看著自己,“她死的時候你對她好麼?她死了你可有多想念?既然這般念著她,為何要把對她的疼愛去給海東戈這個替身?你對得起她麼?”
葉三在白言的一聲聲追問下猩紅了眼,不可置信著竟然有言語能殘酷至此,以至於白言鬆手時她整個人滑落在他懷裡發不出聲音。
白言面上不知是怒亦或是隱忍,伸手生掰開她咬著的牙關,喝令著葉三喘氣,最後還是一掌打暈了她將人帶走,卻二人轉身走後,屋內的海東戈幽幽睜開眼。
她望著床幃上燭光照來的影子木然地發著呆,蒼白的唇乾涸到起皮。還有香氣的茶就在桌案,她卻半分都不想動彈,於是就這麼幹巴巴地空洞地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也不知自己何時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