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救我
無雙抱著海東戈睡蠻好，然遊走江湖多年，倒也睡不熟，便她稍稍掙扎，就陡然睜開了眼。
可奇的是，海東戈並未甦醒，而她掙扎的，也不是無雙。
“嘿？醒醒？”夜半無人，院內驚寂，無雙盯著她頻頻冒汗的額頭，驟然鬆開了她。
“還我……還我……”
氣喘之中，無雙湊耳近身只能聽得這二字，莫名便想到了她的那隻眼。
沈天曾說，她的眼珠是被人剜出的。
想到這兒一瞬幻有刺痛閃了眼，無雙也似被夢魘中的海東戈代入。
可……？
困擾當頭，無雙屈膝坐起在了榻上，盯著還說著夢話的海東戈陷入沉思。
能剜掉一個人的眼珠，又放進一顆碧綠的珠子，卻能代替從前的眼睛。
那這珠子確實該神奇，然則一個黃毛丫頭，何以有人會籌謀她的眼睛？
難道她的眼珠子……更珍惜？
似乎想通了甚麼，無雙便探手去到海東戈面上，卻一陣邪風吹開了門。煞月之下，沈天如妖怪一樣矗在了門口。
“送去了？”無雙利落收回手，一個躍身跳下了床。
“嗯。”沈天已然大好，他與無雙擦身而過，來到了海東戈身邊。夢魘中的人被握緊雙手的一瞬，痛苦了一下面色，接著便是死寂，好像突然死掉了一樣平靜。
“明晨可是有好瞧了呢~”無雙安了心，舒展著身子出了門……
沈天一夜無眠，海東戈雖不再夢喃，可她仍舊在夢中。
“醒來了，醒來了。”睜開眼，耳邊便是溫柔的安撫，失焦的眼睛落在沈天面上的一瞬，痛苦才方釋去。
海東戈強撐起身，蒼白的唇還抖著。
她被沈天接過坐起，平白一股寒意降臨，冰冷的觸感在一瞬凍傷了他，卻並沒能讓他鬆手。
“沈天。”嘶啞的聲音也像冰原上吹過的嘯風，“他能救我，他能救我——”
沈天輕應著，手指梳理著她糟亂的鬢髮，理會了又似乎沒理會。
“要尋到師者，他才能救我。”惶然的東戈只顧回憶著夢中，頹然倒地時，眼前追逐的那蒼暮老人，就是師者海。
夢中她堅信著，堅信只有找到師者才能救自己。
可夢境還未完，她便又一次沉入了被剜去眼珠的情形。
沈天半抱著她在懷，“好，待離開這裡，就能去尋他了。”這話中意思就像知曉了東戈的夢一般，可還沉浸情緒的東戈卻聽不出深意。
直到天青漸起，淬染日紅，有人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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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三未死，活人一般紅潤面色，沈天見時千召盟主和顏霜夫人皆在，便是劉琴樂亦在。
聽說是正巧送了解藥來，等到無雙把海東戈領來時，葉三已然醒了。
“沈天小兄弟，果然，不一般。”劉琴樂此話是說與他父親聽的，便連人，也都是他特地請來的。
海東戈未死，便證明葉三除了用千召盟的解藥外，也不會死，遂今次便是白言受了千召盟的解藥，也不會多記他父親半分恩情。
甚至白言還要記千召盟一道仇，就算白言不在乎，葉三也定是記仇的。
屋內，海東戈垂頭看著榻上的葉三，眼中落寞。
是她妄為之下害了葉三。
“莫要這般，無人怨你，那時危急，換我都還未必有辦法脫困。”葉三就差抱著海東戈來哄了，惹得人笑了出來。
“總歸解了毒，今次那渠國英血毒再也不是江湖隱秘，斷他千召盟一條臂膀，也算解氣。”東戈身體恢復極快，眉眼明媚。
可葉三總能瞧見她虛弱模樣。
“我都知曉了，這解毒之機，是你痛苦試藥來的結果。”她將東戈小巧手掌合在手心，柔軟了一分，仰頭看她的眼中，愛意深沉。
東戈眨眨眼，卻發現那濃重感情轉瞬即逝，恍若自己眼花了似的。
“要是早些，那千召盟主恐怕要吃白相師閉門羹了。”海東戈還不知沈天昨夜便送來了藥方，只想著要是沈天解了葉三的毒，那千召盟主便屁也不是。
葉三欣慰，“便是晚了一步又如何，你試藥是真，沒有他，我也當得救。”
海東戈得意，她不記得自己受苦，也不懂葉三感謝何重。
“那葉三姐姐以後要傾囊相授嘍。”東戈甩了甩辮子，又開始想要作弄葉三的頭髮，便也不顧門外‘腥風血雨’。
院中，千召盟主早已與白言離去密談，顏霜夫人則是一直瞧看著自己的兒子。
“琴樂可疼？”她倒是看不出何種疼惜。
“算不得甚麼。”劉琴樂扯了下嘴角，酸脹刺癢，“朝卷為我敷過藥了。”
被他攙扶著的顏霜笑意凝滯，如面具一般，片刻才轉了話題去到旁人。
“兩位公子，可隨我等去到千召盟做客？這一番在漁岸勞費心神，不如去安養一番。”
劉琴樂看著沈天和無雙，兀自開口替他們拒絕。
“盟主今次與白相師言談後，恐直接帶東戈離去了，沈天小兄弟是白相師師弟，也定追隨，無雙公子嘛……”他屬實不願請這惹禍精。
然則顏霜夫人卻止步於劉琴樂話中，直盯著沈天問，“小公子你，是長生門中人？”
覺察母親異樣的劉琴樂這才恍然，原來母親與自己一般誤會，就悄聲靠去說道，“母親，不是。”
顏霜還神恍一般扭過頭，立時便在兒子眼中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九年了，整整九年，她從未想過當有一日這個可能的念頭出現時，她會這般失態。
“……啊，那便……回罷。”顏霜與沈天擦身而過，兩人頷首相禮，桃花的味道漫溢，曳地的衣襬拖出長長一尾痕跡，也許九年，也許是更多年。
“喂，雖說顏霜夫人是絕世美人，可你毛長齊了沒？膽敢打量人家？”無雙可不是瞧他不起，他甚至更願沈天回他一句‘那又怎樣’，畢竟他多是唯恐天下不亂的。
但沈天定是不會，他收回視線，迎著開門而出的東戈。
“好香好香。”東戈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又嗅了嗅無雙，最後發現這院子都是桃花的香氣。
“你在作甚？”無雙一眼瞥見沈天又去作弄些稀奇古怪的，眼睛登時晶亮。
沈天也不管這兩個圍在身邊，只兀自畫符，他折斷樹枝，攥去葉片汁水，滴在樹下游走，半晌畫落，一群小蟲便被吸引而來，似是歡引，待那畫符消散，蟲也就散了。
“小子你又不說話！”無雙跳腳，沈天不應。
“這是在作甚呀？”東戈也好奇，抱著膝蓋不起身，還在盯著那處。
沈天這才幽幽開口，“落符平安罷了。”
他斷一世親子之情，便還她小小如意又如何，今次後，便也不要再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