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無盡海
感受到長劍異動之時,禾髏正行在一處河畔,那水在秋日蕭條,他俯身掬起一捧,寒冰中還有一絲沁甜。
直到一聲清脆,一枚巴掌大的枯葉裂在了眼前,跌進深水。
然一切本是平常,他也確未放在心上,卻忽而,周遭枯葉盡斷,無風,那葉竟是斷在空中。
禾髏一時困惑,便湊近,直到一片落在他身上,霎時無數細碎電光自他周身激耀,晴徹紫電之下,禾髏這才意識到,那電引自他背上長劍。
他驀地甩出背劍,卻只來得及抓住了那劍身轉瞬的一抹流光,再然後,便甚麼痕跡都不見。
禾髏愣怔看去,這柄長劍乃是大言山至寶,是與慶雲、扶桑一般的神奇存在,只唯一不同的,是世人近乎不知此劍來歷。
猶記少年時,師姐與他也曾妄言,或許大言山從沒有甚麼至尊寶劍,卻百年前的那一場變故下,這柄劍,成了他與師門中人,心中再無可替代的存在,它像一座背在他心上的石,鐫刻著那些消逝在閶闔大雪下的痕跡。
然,此劍沉寂萬載,他心知,能動此劍,唯有那一種可能……
————————
“阿厘,神末之亂下,四極惡淵落生在哪兒來著……?”罡風凌亂著闌赤的發,眼前一方天地之下竟是攬辰納星,她瞧著那驚奇一幕不由得喚去少尊,腦袋裡似乎想到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西北閶闔,海外無通,西南鳥次,和……”少尊故意拉長了調子,直惹得闌赤惱怒著轉頭瞪他。
只還未得意多久,見她竟真要動氣,才又開口道,“東海。”
聽得這二字,闌赤心中動若擂鼓,“海志疏異中所載,東海,本是無盡水域。”
東無盡海,幾萬億裡,不通天河,但生百物。
“神末遺禍,唯有東南之海,怒濤之後,再無波瀾。”少尊道。
闌赤晶亮神光,看過那辰星一方,又滿是期待的盯去少尊,“對對對,從前東海,本無大言,是有星墜,而大言出水。”
自此,東海之下的惡淵,便於這世間消失無蹤,便是連世人,都似乎忘記了曾經它也可怖如斯。
“阿厘,那你瞧這眼前的一方辰星下,是否便就是從前那還沒有大言山的東海?”
怒濤如巨,旋雲攪海,便是連辰星都不能擺脫,雖它只幻化在眼前,卻可怖猶如置身其中。
“這才是荼遺,引你我而來的緣由麼……?”闌赤喃喃,卻似乎難以想通其中道理。
“這當然不是。”少尊的聲音驀地在闌赤耳畔響起,她擰著眉抬眼瞟去,狐疑之下,卻被他扭過肩膀轉頭去瞧。
“作甚?”她不明所以,卻待轉身定睛一看,不由喊道,“荼遺?”
闌赤脫口而出,卻又覺這斷不可能,於是驚醒細思量一番,才無奈嘆道,“原來是幻。”
可她還是不由感嘆,骨容一族竟是這般擅幻化,裔祗夫人更是至極。
“二位能行步至此,想來,對荼遺還有信任。”那幻相忽而開口言說,它通體晶瑩五彩,似乎月夜下無數熒蟲閃耀。
“你竟是將幻化那一日的自己,留在了這裡?”闌赤很意外,要知此脫魂移影之術,對元神有損極大,多有命數將盡之人,心中大執念者,才會搏此一術。
她不由瞥去少尊,意動傳音於他:想來那傳聞思心憂慮,傷了精神,恐怕不過藉口,這移影之術傷了本源才是真。
說罷,她又問去荼遺,“夫人引我二人來此,可是為了發現這大言山下,四極惡淵的秘密?”
荼遺溫婉笑道,“四極惡淵落於東海,非是秘密。”
“那又是何故?總不能是這救裔祗夫人的法子,當真在此?”
“為何不能在此呢?”荼遺看去眼前那幻在此間的一方辰星,嘴角牽起淡淡笑意,“若赤尊知此地的七煞之陣因何而落,便明瞭荼遺並未欺騙。”
神末之下,東海惡淵,有吞滅地之能,亦是四惡之首。
“世有記,一徹明星辰墜入東南,山縱拔海而出,便為大言。”荼遺素手翻覆,只見揮手間,那眼前一方辰星下,惡淵不見,平波靜瀾,依山而現。
然闌赤卻對她所述之事頗感興趣,只卻非是對那七煞之陣……
“荼遺夫人既知曉此等細節,那……這鎮入惡淵的,又到底何?你可知?”鳥次有女紀神力,無通也為上古神樹扶桑鎮守,那麼這四惡之首的東海惡淵下,又該是何等神奇。
可荼遺卻輕搖了搖頭,“荼遺並不知其中細節,二位如今所能知曉的,盡是當年裔祗夫人現世之際,所昭示的預言。”
“裔祗夫人的預言?”
“正是,此預言,唯我骨容一族族長與二位長老可見。”
那是一段,來自於遠古的記憶,是骨容花蕊在陷入不世沉睡前,最後的記憶……
神末禍亂,東海之淵其惡至極,魔祖姬伏窮盡其力。
“是魔祖姬伏?”闌赤微訝,緩緩轉過頭看去少尊,卻那人沉默許久,似乎並沒有任何好奇,她這才無趣般的努努嘴,接著感嘆著,“原竟是世間唯一神脈,才能有如此力量。”
可荼遺卻又搖了搖頭,“那預言中,是魔祖姬伏,可又非只是姬伏……”
東海之惡,使得姬伏與無數不甘於被覆滅的生靈,耗竭心力,那一番到底又叫這惡淵作下何多孽亦未可知。
“可你說這是紅蕊的記憶?難道這淵中……”
“正是,這淵中之物,便是紅蕊陷落沉睡的緣故,亦是今時唯一能救裔祗夫人之法。”荼遺又是一袖拂過,那七煞之陣,盡現眼前。
然則闌赤卻不應聲,她避去一步到少尊身畔,輕扯了扯他衣袖。
少尊此時正聽得無趣,見她動作,卻又好笑。
“這會兒才知怕了?”他挑著眉問道,似乎瞧不見荼遺似的。
闌赤擰眉瞪回他,小聲埋怨,“你幸災樂禍個甚麼勁兒,她要我二人去惡淵中,那還有命活麼,我可只這一條命。”
修仙者壽數綿延,卻不得輪迴,羽化天地只作塵埃,沒了便是沒了,故事裡一句話都留不得。
少尊點了點頭,覺得這話在理,才又對那荼遺說道。
“骨容花乃紫藤一支,確是上古族類,可即便是紅蕊,也當是比不得扶桑神木,又哪有本事,鎮這四惡之首,你在糊弄本尊?”他說這話時陣陣陰風朝著那荼遺的幻相而去,一時若隱若現著。
闌赤也在一旁聽著,覺得在理極了,“對呀對呀,你且還未說這七煞之陣是何,就想引我二人去那惡淵?”怪不得孤竹師姐總對這荼遺不能交心,她確實詭辯。
“二位,荼遺並無惡意。”不知怎的,那幻相忽而染上一抹憂傷,“當年鎮守這惡淵的,定不會是我骨容紅蕊,只那一番波瀾下,紅蕊魂魄散落,而魔族姬伏卻用七煞之陣將此地封印,我族類,再不能集齊紅蕊殘魂……”
姬伏帶走了只餘下三魂的紅蕊,於魔地將養,亦收容了骨容族人,直至五百年前。
紅蕊不滅,骨容一族才得以延續,而她的甦醒,所帶來的預言,便是她這三魄終有聚集七魂之日。
一聲喟嘆,荼遺面上笑意散去,那清麗的面龐,滑落一滴晶瑩淚珠,“預言,使得族人在四百年前來到了東海,我們終日守候著,守著紅蕊終將徹底復甦的那一日……”
闌赤見狀,稍稍握緊了拳頭,將少尊那衣袖都攥的一團糟亂,不知怎的,她似乎感受不到荼遺的開懷,更多的,是一種瞭然的灑脫。
難道這四百年來,他們並不期待這一日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