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容一族
巨樹的枝蔓縈繞在闌赤的周身,幽暗的月色下,像是一群正歡悅的舞者。
它們舞著曼妙身姿和高超的技藝,卻似乎爭相展示,也只是為她手中的玉環。
闌赤一時心中好奇,見魔尊已然安穩,便舉著那環在眼前揮了揮。
果然,它們雀躍著奔去,可當那玉環離開魔尊的身邊,便又有枝蔓趁虛而入。
闌赤立時收回了手,將其落於腕上,利落帶著魔尊離開了那盤枝的巨樹之上。
“為何不能離開細柳?”
她落身於前,此時那方天大陣之下,魔尊正沉睡,裔祗則稍有安撫了情緒,於這陣中飄然,卻仍未能化形。
“我的玉環即可護魔尊離開巨樹,又為何不能帶他離開細柳呢?”
少尊看去遠方,龍魚應召喚而來,“你可知尊主為何而來?”
他送了闌赤蹋上龍魚的脊背,那一雙手立時攀住枝角,卻不忘追問,“為何?”
少尊立於她身畔,瞧著她意味深長,“那還要再借赤尊施以委羽之術。”說罷,他又一次握上了她手間的玉環,流光乍破,闌赤還愣神,就見結印空生在了眼前。
“你這便學去了……?”她瞪圓了眼珠愣瞧,從前在嶗觀處,淨是聽他誇耀少尊慧極,可那也就是聽聽罷了,哪裡有眼前這般叫人震撼。
“你瞧。”少尊沒去理會她的驚訝,只攜著她的手看向巨樹。
盤根錯節的枝脈上,此時正閃爍著精光,順著脈絡盤旋成了一幅圖案,闌赤眯起眼來細細瞧著,那圖上牽出一抹淡紫色,息息相連的,竟是魔尊。
“這是……?”她雖瞧那圖案眼熟極了,可看去魔尊,心中卻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那是契紋,是尊主與這巨樹,締結的契約。”
“……你是說,尊主來到細柳是因為他與巨樹有契?”闌赤這般問著,卻還是瞧著那樹幹上的契紋入迷。
“箇中緣由不可知,但即便今日你將尊主帶離細柳,他也終將會應契回到此地。”
話落,龍魚騰起,向著背離細柳的方向游去,闌赤拉住少尊的衣袖穩住身形,回望時,那方天大陣之下隱約還見兩個快要模糊的身影,卻那擎天巨樹,永遠映在眼底,一如在魔地的經年,已然熟悉了它的存在。
直到再瞧不見魔尊和裔祗夫人的影子,闌赤才擰著眉收回了視線,天幕透起青光,他們將迎著朝陽歸去。
少尊看她仍是心不在焉,心中正待開解,卻不想那人一晃閃在了眼前,竟是攀著他衣領,大咧咧的鑽研。
踉蹌而去的少尊直抓了她一雙手腕提起,生把人拉開了幾許,便是方才這腦袋裡想說的甚麼,此時也都飛遠了去。
“你這是,作甚。”他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呆,又正色了一分,“禮數總要有,莫要這般……”親近。
“我沒瞧錯,它們就是很像!”眼前人篤定的喊道,也不管一雙手還被少尊提溜在頭頂,只大眼睛無比期待地盯著他,“阿厘你脖頸上的神印和那契紋像了七成,這不會是巧合吧。”
她細細回憶著再次來到魔地所得遇的人,記得他曾說過,當年避居魔地的族群皆授印於魔祖。
“離山阿厘,我說過的,你這印記,同我在魔地所得見的都不同,當時你笑我記性不好也便算了,現下可不敢糊弄我哦,你這就是特別極了。”她嘟著嘴好似不滿似的扭了扭手腕,少尊便不得不放開了她,於是她又一次湊近了那張臉去瞧他領口處的紋路。
“回了魔宮我要將你這印拓下來,我才不信有這般巧合,你離山氏的神印也非都是你這般,倒是奇怪了,你這是哪處來的?”她嘟嘟囔囔的左瞧右看,一點察覺不到有人已經被看的慌了眼。
“……”
少尊此刻都快要跌下那龍魚的背了,哪兒還有從前半分威儀,好在她那好奇只維持了半刻,才留給他一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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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宮後,闌赤與少尊立刻尋去了嶗觀處,沒能帶回魔尊與裔祗,嶗觀這心便又被提了起來。
“當真如此……?”嶗觀不可置信地看去他們,腦海中回憶著他避居蝠山前的過往,卻總是尋不得半分頭緒。
“大人莫擔憂,尊主與夫人落於方天大陣之中,誰人都傷害不得他們。”闌赤瞧著嶗觀憂心面色,卻又不知從何勸起,“大人既也不知這契約一事,那麼裔祗夫人的來處,大人可有線索?”
裔祗真身是何雖說誰都無法斷言,可她既出現在魔地,總要有其淵源。
然則嶗觀思慮間還是不由搖了搖頭,在裔祗與尊主婚配前,他少有接觸過其人,遂得知尊主喜悅她,還是有些驚訝。
“我只知她初見,是在帝天之外的女床山,那時,卷舍人將一位奇異女子帶回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魔宮……”
魔地突現生靈,卷舍人對她的到來捉摸不透,便邀魔尊前往。
“那……後來呢,她棲身何處?”她記得嶗觀大人說過,魔尊不得其源,且她所閱典冊,這女床山多狡樹,山狹,應是不宜居所。
可嶗觀聞言,卻轉而看去了少尊,“卷舍人所在乃是帝天之山湯谷之域,而這帝天其西,還有一處名為囚鳧的高地,那裡曾世代居住著骨容一族,裔祗,便一直生活在那裡……”
囚鳧無水,僅有地脈,其域不廣,多生低矮叢枝,其狀荊棘。
“那不算是個好地方,卻在裔祗出現後,裂開的地面暗湧出一條河來,骨容一族將其視作祥,便接納了裔祗在族中生活。”
那之後的一百多年,裔祗都與骨容一族生活在一起,嶗觀曾隨魔尊的迎駕去過那處,是一座石頭壘砌的小屋,精巧絕妙,門前,正是那條似乎應她而生的小河。
“骨容一族?”闌赤不由得追問,“可是我禾髏師兄的那位夫人……”
嶗觀點了點頭,“正是。”
闌赤忽而心中異樣,這感覺是在那位荼遺夫人出現在腦海時生出的,可她卻也說不清其中緣故。
“骨容一族出於魔地早有耳聞,闌赤冒昧相問,當年他們為何離開魔地,又是甚麼時候離開的呢?”
“正是四……”嶗觀話說到此便是一頓,對上闌赤的目光,恍然一般,“是裔祗與尊主婚娶的同一年秋。”
婚事在春,喜慶熱鬧過罷,待到秋末,骨容一族才要遷出魔地,所有人,都不曾注意這兩件事或許會有甚麼干係。
“嶗觀大人,煩請還要在此多尋找當年的線索,我與少尊這便尋去大言山。”
如果骨容一族的離開與魔尊同裔祗夫人的婚事有關,那麼他們舉族遷往大言山,也必定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