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再荒唐
“書冥!書冥書冥書冥——”
月夜風高,明洛住的本是安昌近郊,她這般喊著,在孤道上詭異,要非是沈天在旁,許是要嚇壞誰去。
“阿木訥喚我何事?”書冥本就匿在沈天身邊不遠,見他現身,阿木訥直揪著他衣襬就湊上了前。
“書冥你快幫我去查,聞昭現在何處,身邊有何異動,如無動向,你且守她幾日來報。”
書冥雖是不解,卻還是看過沈天一眼後照做了去。
簌簌風起,吹來片雪,很快遮了眼,阿木訥於是回望,那小茅屋院,像要消失一般,“沈天,你說我與姐姐可是戲弄得過了?”
陸沉魚輕易改換了明洛的命運,她不可憐明洛,只似乎有那麼一剎那,她像是在明洛的身上瞧見了那些吾蘇人的影子。
又或者,她更恐於在自己與陸沉魚的身上,瞧見了曾經明洛的影子。
“人有貪念嗔痴欲,眼中美醜,心中喜惡,行中善惡,也許……不必苛責。”沈天化出一方小小斗篷罩落,雪月下,如玉溫良。
阿木訥痴痴,習風掠過,她覺沈天確實仙子。
“可我等擢仙之輩,不該是絕此心欲麼?”湯兒師姐嚴誡在耳,承以天道所賜,自盡世間之職。
沈天忽而溫柔一笑,這笑迷了阿木訥的眼,於是牽起那小小的手,步上不見了來路的大地。
“眾生皆一脈,世間所求,心之自在,竹草花木,人魚鳥獸,也不過棲水仰日而生,仙非仙,乃世一物。”
只阿木訥仍有不解,“你道如此,可我千萬壽數或許不盡,是人間嚮往,豈不是叫人不公?”
“不公……?”
少年笑意暢快,阿木訥少有能在沈天面上得見這般神色,於是追問。
“你笑甚?”
然則沈天卻抬手拂去她額上雪花,“萬物生克,此消彼長,生而有因,死亦應果,是世間秩序。”
說罷,他仰頭望去天際,阿木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竟是這風雪迷亂下,天星奕奕。
那一時阿木訥或許隱約明瞭,何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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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冥帶回的訊息寂滅了阿木訥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原來失望不過如此。
“聞市一,尚在人間。”他說。
此時已快年節,那門外熱鬧,安昌的百姓,並不會為三川道的人們而泣,有的,也不過是半分唏噓。
於是阿木訥甩了頭,不再看去人間悲喜。
“我去尋姐姐——”
她提了裙奔去,沿著冬雪下還團簇著花的石子路,奔向了那束著她們的高閣。
這座皇帝賜予陸沉魚的花閣,是囚鳥的籠。
“怎麼回來了?”陸沉魚正坐在榻上柔柔的笑著,卻未有如常朝阿木訥攬開手。
阿木訥於是緊張極了,她像是被陸沉魚推開一般,委屈的紅了眼。
瞧了多久呢?
阿木訥心疼的想著。
“姐姐。”她喚去,小小步子朝著陸沉魚邁著,而後伸出笨笨的手臂抱住了她,將腦袋也埋進了肩膀,“姐姐……”
陸沉魚愣怔,而後失笑恍然,於是也回抱了那小小的身軀。
“沒事的。”消瘦的指節輕輕順著阿木訥的背,只陸沉魚也不知,這句話到底是對誰在說。
那一日見過蕭故,她便已然獲知了聞市一未死的訊息。
只彼時,她似乎也無了早前對這罪人的怨。
她甚為平靜,哪怕是蕭故,亦不由得問去。
“我也不知。”那時她扯了一抹笑,看著眼前那人,心中卻遼闊的像是在一片原野上奔走,只是再無定所。
臨別前,那蕭故隱匿在月下,頗為鄭重與她說:我定當還與你一個真相。
可陸沉魚也已不在意,只擺了擺手,就這麼在夜色下回了那座牢籠。
“姐姐,我們回西南罷。”阿木訥的聲音喚回了陸沉魚,“回去三川道府,可好?”
她相信義大人,相信三川道百姓的心中有公正。
只陸沉魚未應,她蹭了蹭阿木訥軟軟的臉頰,微涼,而後悄聲在耳畔說著,“再等等罷。”
阿木訥並不知此刻的陸沉魚到底又再等著甚麼,只她確信,這三個字間,隱約還燃著陸沉魚的希望。
於是年節前,京都終於傳來刑獄司史蕭故急奏,雖未稟及緣故,可卻斷西南工事潰敗一案,與工部協理陸沉魚無關。
“蕭故不歸。”阿木訥安安靜靜的坐去一旁,便是得了自由,陸沉魚卻也沒有選擇離開這處宅院。
“不歸是好事。”陸沉魚剝了橘子遞給阿木訥道,“這說明他還有得查。”
“那我們可要回西南?”阿木訥又追問著,可陸沉魚今日仍舊不言。
這下阿木訥徹底困惑,姐姐到底等的是甚麼……?
“李柏樂還邀我們去李府,大抵是李大人的意思。”她忽而又想起有人送來的信箋,心說那李柏樂才不會主動邀約。
“李府暫且不去罷。”那一旁,陸沉魚沉重面色。
“怎麼了?”阿木訥端正著身子,心有謹慎。
“晚醫的母親恐怕有礙。”
阿木訥吃驚,隨後又想著一年前離開安昌時,似乎齊姐姐便侍疾在側,便是這次回來,她也是長久不在李府。
“那我們……我……薛石他……”阿木訥惶然無助。
“薛石此前去探看過,老夫人不得疾病,無從醫治。”陸沉魚抓過了阿木訥的小手,卻眼前又浮現了那個美麗堅韌的女子。
齊晚醫何等聰慧,她明白了薛石話中何意,從此後,再無強求。
然三日後,臘月二十,齊晚醫卻隻身扣開了陸沉魚的家門。
“齊姐姐這是何故?!”
陸沉魚忙將欲要叩拜的人拉起,只見那女子眼中死寂,從前美麗不再,消瘦至極。
“陸姑娘,晚醫今日啟齒恐有為難於你,可晚醫卻,只能求你。”
“齊姐姐說便是。”陸沉魚輕笑,卻瞥見她頭面皆無明豔顏色,心中忽而猜到了甚麼。
“母親昨夜過世,晚醫想替她做主,可卻……”她茫然一笑,滿目悽惶。
那個自大寧長大的吾蘇女子,卻終此一生於大寧沒了掛礙,這片生長她的土地,用歲月拔盡了她的骨血。
“母親求我送她歸家……”吾蘇人沒有故土,落於天地,可偏生,不能落在大寧的天地。
陸沉魚握著齊晚醫的手腕,“你要我如何?”
齊晚醫回握去,只那眼神悵然下,又不知落在了何方,“母親要焚燒屍身,渡入江海,可父親不允。”
陸沉魚斂下眼,自然明瞭,於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身世已明,汙名也燼,是時候叫這安昌知道知道我小霸王還是不好欺負的。”
於是這日後,安昌便又多了一名荒唐故事,又坐實了小霸王無德無羞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