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治水
西南溫潤,寒冬日見暖陽便渾身舒適。
阿木訥舉著紅彤彤的鋪紙從那快要與她高的門庭邁過,素布衣裳便得和她一樣烏黑黑的。
此時過了晌,人們吃過飯食在休憩著,年節日,午後難得閒落,陸沉魚躺去院中搖椅,抬頭,那天便也有了形狀,方正方正的,她想著。
阿木訥也不鬧,只爬到她身邊,舉著小小一張紅紙,那紙上,卻竟是一張頗有雛形的小鳥躍然。
那當是能瞧得出功底,卻只似乎握筆的人氣力不夠罷了。
“阿木訥畫的麼?”陸沉魚將她狹在臂彎,悠悠搖了起來,咯吱咯吱。
“對!”小童舉起腰間的秀麗荷包,日頭打在上面,小鳥掠過天際一般。
“一樣的!”她脆生生的說著。
陸沉魚於是失笑,倦怠著眯起了眼,手間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這一時人間似乎荒蕪,有風,有自由。
書冥自那屋頂瞧得見,便也心安。
“少尊大人,書冥果然尋到了。”他看去少尊,卻見其竟未瞧著院中的阿木訥,而那眼中所容納的,是這三川道的河山。
“是誰。”沈天問去。
“乃是無通,名曰西海婦。”書冥說罷,看去北面,“她與遙努,也便是薛石,早便相識。”
此前少尊大人疑這薛石恐與阿木訥一般開了靈智,果不其然,叫他得尋蹤跡。
“嗯”沈天淡淡一應,收回視線,可卻再無吩咐,就這般消失眼前。
書冥雖說不解,但轉瞬便見他出現在院中,也只得無奈……
“冷了,快些帶她回屋去。”迷濛間,陸沉魚瞧見出現在此的沈天,毫不客氣的指使著。
沈天於是看著窩在她懷中睡的正酣的阿木訥,倒是沒有伸過手,“今日過去便五歲了,莫要總抱著她。”
陸沉魚甩了甩腦袋清醒一番,翻過身俯瞰著懷中人,笑嘻嘻說著,“才五歲罷了,她現下正活潑,過日子你想抱都抱不得。”
沈天眼瞧著那人滿眼寵溺,很是嫌棄,“五歲知曉禮數,通習文字,她卻漫山奔跑,不算老實。”
陸沉魚意外,抬過頭打量,“你怎得總說我,慣著她不還有你一份兒。”
沈天輕挑眉梢,並無反駁,便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話說今日,你怎得穿得這般……”這人進門時陸沉魚便瞧見他穿的與晨時不同了,一身華麗麗,寶藍色衣裳怪惹眼,走在三川道的大街上,誰家姑娘都要移不開眼了。
“你不穿麼,這是新衣,年節都要換。”沈天應道,便是看著她一身布衣,頗有些嫌棄。
陸沉魚氣到冷笑一聲,“我當是也有華服,可這日子怪冷的,也穿不出去,倒是你,冷暖不知的……”
她賞了沈天一個白眼,有些嫌棄又羨慕。
此時阿木訥哼聲,似乎醒來,陸沉魚怕她著涼,直用手攬在懷。
感受著身下的柔軟,阿木訥心滿意足的眯著眼傻笑,還伸出手去抱,卻再睜眼,就對上了正一臉沉色的沈天。
“好俊吶~”大抵還沒睡醒,阿木訥憨聲喊著。
陸沉魚‘噗嗤’笑出聲來,直差了一口氣去,正巧保章前來喊人忙碌年節,身邊還拖了一位不知到底情願與否的薛石。
於是伴著笑聲,這院落驀地熱鬧了起來。
紅燈排排過庭廊,暮色也不知何時爬上雲梢。
沈天牽起身邊人,也追隨上了他們的步伐。
而院門外,還有書冥笑意相迎……
於是許多年後,少年阿木訥在一個孤單的月夜,又思念起那一身寶藍色衣裳的少年,又或許,那思念的,不止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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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工事二月便起,湯湯水去,滔滔不絕。
阿木訥這時長高了許多,她總白日在灘岸,人們早就識得她是誰家小娃。
也有縣令義大人說,她該讀書,於是阿木訥便跑去縣府撕了書紙來折,那麼幾回合下來,瞧見她撕去的都是些糟粕無用,義大人這才曉得,她是識字的。
三月工事有樣,安昌派了人來,阿木訥提著一根油亮亮的柴棍守在三川官道,一副誰人來了都要棍下走一遭的架勢,活脫脫三川道小霸王。
那陸沉魚就這般在不遠處瞧著,也任由義大人急得快要跺腳。
待看到那車馬來人是工司丞李大人,阿木訥才灰溜溜的躲去陸沉魚裙後,聽著人聲一浪浪的‘嘲笑’,難得羞澀。
四月起,三川道的茶山冒了芽,阿木訥如脫韁野蹄,跟在人們身後作弄著新芽。
陸沉魚問,這三川道產茶,怎得天下不知?
義大人卻說,水不淹才有茶,而後搖首嘆息。
旬中,許是勞累,陸沉魚病了幾日,阿木訥乖巧些許,好在薛石在側,平安無虞。
只病去那日,陸沉魚瞧著奔上高山的阿木訥,心中無奈,她還虛弱,自是叫喊不回來。
這可是惹得沈天一邊嘲笑。
遂那日起,阿木訥便還是得坐去了學堂。
五月,三川道花鳥飛來,高山上白皚消去,深沉大地下,人們攜手站在彼岸遠山,心中是期待,也釋然。
那腳下,是他們的家園,那泊泊江水,卻也一次次將它們漫延。
阿木訥屏住氣,任由陸沉魚牽著,他們望著綿柔的水漸起嘯聲,瞧著那堅毅的山跌落泥石。
終於,她掙脫了手,在燦陽下大笑著,人們都在笑著,那是第一次,他們看到了希望。
六月,日頭偏西,陰雨起,只工事不停。
生產不事,百姓憂心,陸沉魚測算天數,洪浪恐起。
“且將工事皆專於排渠,若夏有旱災,未能及時儲水,恐怕顆粒無收啊……”義大人不得不憂,三川道水旱交災,卻是不得不守之地,落地百姓若非官途,不得遷離。
“義大人不必憂心,此情陛下悉知,三川道不能棄,那麼三川道的百姓,必須要安樂的生活下去,這便也是陛下憂心此地水利的緣由。”
於是這一年八月,果然旱災,彼時引蓄已動,災情並未如預想般嚴重,朝廷賑濟之下,三川道無恙。
自此,水利工事得人心向之,定陽山脈排引兼修,於九月畢,遂其水患有輕,旱災可解。
“陛下有信,年關前,你需得入京都述職,這一遭,怕是要春初才能回了。”義大人看去陸沉魚,這姑娘的年歲大抵和自家那早夭的小妹一般,此時粗布衣衫,卻也靈氣非凡。
“無事,此時節無多變故,按工事起,須得求精,穩妥最好。”陸沉魚抱著阿木訥,這皮猴子似的小童滿身髒汙,正大口大口的灌著茶水。
“只可惜年節不能熱鬧了。”義大人稍有可惜,他家人早故,亦是孑然,去日年關,竟是他多年來難得熱鬧,因著有他們一群少年人。
“不用可惜,不用可惜,阿木訥早早回來陪義大人。”小童嘴甜的厲害,於是走到哪兒都吃得到好東西,這日子都胖了不少,看去福氣。
“好好好,那下官就等著阿木訥回來。”
於是這年十一月,陸沉魚一行,再度回到了安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