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在掌握
接過阿木訥在手的時，書冥覺得，陸沉魚的眼中有許多深意。
有著似乎熟悉的遲疑，亦是有他道不明的怯意，但總歸這眼神都是給了少尊的，他也無多憂慮。
“少尊大人，紅果兒。”書冥遞上前，少尊一手抱著阿木訥，一手提著陸沉魚打包送的一匣子不知是甚麼。
“謝謝書冥。”阿木訥很是識趣，兩手捧過紅果在懷，酸得倒了牙齒也要吞嚥下去。
書冥笑笑，這會兒便是少尊還有氣，卻也半分都不肯放手。
於是阿木訥就這麼被接回了家，一處書冥蒐羅了幾日才尋的院子。
不算大氣，倒是乾淨，院中孤零零兩隻藤椅，叫阿木訥一眼熟悉。
那是少尊編的，在那座叫孤西的邊境小城，他為‘胡人歌’也編織過藤椅。
於是阿木訥忽而抿住了唇，乖巧安靜了許多。
“你這副模樣裝作給誰瞧的？”沈天將人安置在藤椅上，便眯起眼來審視阿木訥。
阿木訥倒也不見怪，甜甜一笑，狐貍似的，兩腳在藤椅上翹啊翹，“你怪好看的嘞。”
沈天面無動色，這等巧言，似乎平常。
接著順手開了陸沉魚捎給他的匣子，果不其然，盡是吃食。
“好似在養小寵。”沈天嘖過一聲，撚了糕餅遞了過去。
“養便養唄，舒坦嘞。”阿木訥沒甚出息的說道。
沈天坐去一旁，對匣中之物並無興趣。
“這一年來，你倒是潑皮許多。”他意有所指，盯著古靈精怪的人兒說道。
“也……沒甚事兒吧……”阿木訥轉著眼珠。
這一年來，陸沉魚入駐工部協理，頗受器重，上亦有皇帝照拂，於是這霸道自然。
“是麼。”沈天幽幽然，卻瞥去了一旁的書冥。
書冥得令，上前半步，便開始‘數落’了起來。
“景平十三年八月，左相元平妻弟，醉酒□□於市，皇帝賜仗十七……”
這狂徒仗著是左相的小舅子，調戲陸沉魚在前，卻不過月餘又醉酒失魂，於那皇帝訪街前袒露衣裳。
只這本也就是羈押幾日，卻背後牽扯出他在那笑音坊笞虐了三名吾蘇奴。
於是一個衣衫不整，滿是血跡的瘋癲醉漢衝撞聖駕，便這十七大板，就要了那人半生康健。
“姐姐說，這叫惡有惡報。”阿木訥童音不改，一時叫書冥都恍惚，責備也是不該。
可再看少尊，似乎並不吃這一套，他登時清明，接著又道。
“九月，西戶州官進京述職，其女不友姊妹，皇后下令，送去了城郊慈濟宮……”
慈濟宮乃是宮中年長者出外安養之所，遂這女子自然非是去享福的。
然則要說此事與陸沉魚有何干系，倒也說不得太清，只後來人們查證，那女子西戶出名，因其父寵愛吾蘇歌女，便對兩位有吾蘇血脈的姊妹跋扈異常。
而陸沉魚，那日卻本是要與這女子比一比誰更跋扈的。
不想她甘拜下風，自認比不得對姊妹刁言蠻語的西戶州官之女，卻最終不知怎得傳去了皇后耳中，便下令將人送去了慈濟宮中教習‘規矩’。
至於陸沉魚為何沒被送去……
“姐姐是工司協理，官職加身，皇后若要懲戒，當得由皇帝經詔。”
看著昂頭晃腦的阿木訥，沈天低聲質問，“你很得意？”
阿木訥毫無畏懼，肯定地深深點頭，便一叢叢彈軟的髮絲隨之搖擺，“很得意，姐姐最厲害。”
書冥一旁有些啼笑皆非，心說要非是赤尊開了靈智，但看陸沉魚這養法，非叫阿木訥長歪了去不可。
“接著說。”沈天不痛不癢的抽走了阿木訥懷中抱著的紅果，是自己也不吃，只銜了一枚在指尖擺弄，倒叫阿木訥看的心歡，直叫沈天真是好看。
可書冥無從欣賞，唯有硬著頭皮接著說去。
於是這一番，便從天還燥熱說到了日暮西山，總之是將她主僕二人一年多來的輝煌事蹟說了個清楚。
“陸沉魚乃盧川之女的身份似乎還未揭穿，她所欲何為，想來你也知曉。”沈天屈指敲著她額頭，那人卻搖著腦袋似乎無賴。
“你這般厲害，何不算上一算。”
沈天哼笑，起身領了她跳下藤椅，“我倒是也懶得理會……”
他握著懷中柔軟的小巧手掌，那獨屬於陸沉魚的命運，如何書寫他自當不管。
可想到阿木訥……
他垂眸看過，明明不是悲憫，卻叫風吹來一陣涼意。
“我會為陸沉魚而死麼。”阿木訥似乎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甚麼。
她近乎已然接受了這樣的命運，被天道驅逐出輪迴之外，是她唯一的結局，即便有神通如少尊，這衍陣也照樣避不得她安歲。
“那是你的命運，握在你的手中。”沈天忽而說道。
阿木訥不解，“他們說，命星推演，是天道所軌。”
所以書冥可掌算大凡境運勢，可算人數生死。
“分寸可轉天地，碌碌也無所撼山，今日你出門前丟的一枚銅板，可改換一人命運，卻也撼不得大寧河山。”
阿木訥點點頭，“那又如何知，這一人，不能撼動大寧河山？”
沈天輕笑，搖了搖首，“不知，遂這命運，盡在掌握。”
他側首垂頭，風揚起他鬢邊發，阿木訥便著迷似的牽去那編髮。
“沈天。”
“嗯。”
風吹弄了阿木訥的眼，“這是你的名字，對麼。”她方說罷，忽而妖風驟起，草木四濺，於是那人在耳畔應了甚麼，阿木訥也沒能聽得清楚。
倒是書冥，一時驚見這‘妖風’噤了聲，雖他也道不明風有何異，可那本能的透骨寒顫告訴著他，這憑空而生的風絕非尋常。
於是他遙遙瞧著那一大一小，才心中思量。
方才好似阿木訥提及了少尊大人的名字，才呼風而來，折枝斷葉，便是他也未能聽得少尊的回應。
遂他遙望天時，入目便是光怪陸離。
那時書冥不懂，難道少尊的名字，是為誰所不能提及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