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八月十一，安昌都城最好風景，望江樓。
高閣之內，早有人影靜候。
阿木訥推開門時，便見到了那個輕紗遮面的美婦人。
她高高盤起髮髻，卻鬢邊稍散，似乎慵懶閒適。
說她美，自然是因為那一雙絕異的眸子，深刻的五官，卻淺淡琉璃瞳眸，屬實美麗。
“是你。”美婦人低頭瞧去，不過桌子高的阿木訥精緻可愛。
“主人在外買蹄花，片刻就來。”阿木訥搬了凳子，比之一年前身形利落了許多。
美婦人輕笑，又落座窗邊，她本也未將阿木訥放在心上，只見她拿了桌上果實吃著也未當回事兒。
卻不想這小丫頭啃著梨子開了口。
“夫人這婚事可還滿意？”
美婦人一愣，慢慢轉頭去看，那小丫頭精明眼神，哪裡是四歲模樣。
阿木訥搖著腳，在凳上愜意，“柏樂哥哥可還聽話？”
美婦人又是微訝，稍定神後取下了面紗，果然美麗非常。
“少夫人若是不開心，阿木訥可以再去嚇唬嚇唬柏樂哥哥。”
那嬉笑童聲這會兒竟是叫那位少夫人毛骨悚然了起來，惶惶之下得退了半步，好在又有笑聲爽朗而來，正是捧著蹄花踏進了門的陸沉魚。
“少夫人。”她一把將蹄花丟去桌上，似是正熱乎，還燙手的很。
齊晚醫心下稍定，緊了緊袖中的手，“陸姑娘喚我姓名便是，齊晚醫。”
陸沉魚禮貌點過頭，順手抄起阿木訥在懷，坐去桌邊，撥開油紙包，捏了蹄花送到小奴嘴邊兒，好半晌才言。
“齊姐姐是對李柏樂不算滿意？”
齊晚醫溫婉一笑，雖不見苦澀，可到底提了那名字，她心頭悶煩。
肉眼可見的煩。
於是陸沉魚忽而正色了起來。
“他又幹了甚麼。”陸沉魚看起來比齊晚醫還煩，煩到暴躁，下一瞬便要出門揍人的那種。
於是齊晚醫認真盯去，沉吟片刻道，“陸姑娘原真是為了李大人才肯做得這般多。”
她心中感慨頗多，似乎印證了甚麼之後，並未有預想的釋然。
陸沉魚聞言斂去顏色，耐心替懷中小奴剝著蹄花肉，不言語。
可齊晚醫並不想放過她，今次約見在望江樓，她便就是要來個刨根問底。
“陸姑娘若是不願言說，可聽聽晚醫的……‘推測’，如何？”
也不待陸沉魚應聲，齊晚醫便說了去。
“一月前，他第一次得見我，在忘序琴行……”
她去換弦，李柏樂與她爭那新來的絃線，二人本是互相不讓，卻到最後，又互相謙讓。
齊晚醫垂眸低笑，“一團絃線罷了……”
最後是她讓了這絃線，李柏樂言說，欠了她一分恩義。
“姐姐喜歡柏樂哥哥。”阿木訥吃的嘴角油汪汪晶亮，痴呆笑著說道。
齊晚醫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竟是一瞬木了臉色。
“喜歡……”她扯了嘴角哼笑一聲，“這本愚蠢的人，不值得誰人去喜歡……”
工司丞李大人的公子，在這人才如雲的安昌都城，算不得甚麼翹楚，長得還算周正，學識倒也不缺，可唯獨腦筋不算伶俐。
他父身居三品高位，此一生，當是能安穩順遂。
可要說建樹，怕也不該期望。
“照他原本算計，該要在六月旬中悔婚才是……”齊晚醫涼涼說道。
太醫總司劉醫督的小兒子，安昌縣令趙公的外甥，守軍軍司蕭副將的胞弟，還有他工司丞之子，李柏樂。
此四人於這安昌內選中了她齊晚醫，設計，戲弄，甚至不惜以身婚約，只為叫她淪落不堪之地。
齊晚醫敘說時仿若旁白，置身事外，便是悲喜都不在話音之中。
她望去閣樓外，那江水看似平靜，卻滔滔難以絕斷。
“李柏樂這傻子，誰人都不肯涉身，他倒是也不去想想為何……”
“為何要戲弄姐姐？姐姐得罪過他們？”童稚聲音問道，直白又殘忍。
“是啊，得罪……”齊晚醫站起身來，耳畔似乎有絲竹聲音，想來那宴席上，定也有一位多彩顏色的吾蘇人在舞。
“我身便是過，我血便是罪，生是吾蘇人的後代，這便是他們選中我的緣由……”
齊晚醫的眉眼與阿木訥像極，她細軟柔順的發，泛著淡淡金黃，眉骨凌厲，不似中原女子柔順。
她的母親是生在大寧的吾蘇人，比起被販來此地的吾蘇人處境好上許多。
只她終究是吾蘇人，那麼便一切都似乎不再重要。
“李大人……”齊晚醫說到這兒心中複雜，“大人他將李柏樂困在府中，為這親事安排周到……”
工司丞似乎將這親事當了真，一口應下，不在乎她父是書造坊的小主簿，不在乎她僅是庶出，甚至不在乎她吾蘇人的血統。
李柏樂被困在府中籌備婚事，三番五次逃不出，這才心中驚慌了起來。
“這終究是荒唐算計，他慌了神，便要在當日逃婚。”齊晚醫望去陸沉魚，“若非陸姑娘，我當要成了這安昌笑談。”
陸沉魚扯了阿木訥的胸襟擦乾淨了手，隨口說去，“哦？原來還有這一番故事麼？這李柏樂，真真不是個好東西……”
齊晚醫並不意外，直白說道，“晚醫不知陸姑娘到底為何不肯與我坦誠，但晚醫總也聽過京中趣聞，對李柏樂，非是陸姑娘一貫作風。”
照著那京中傳聞，李柏樂當是該被扒光了衣裳綁在獻賀的籠中送到人前現眼。
可最終也不過被逼著成了親事。
“晚醫猜，這一切，便都是陸姑娘為了李大人，為了李大人這唯一的兒子，才隱忍做了這一番去……”
因為工司丞，陸沉魚走馬遊街，未有出格之舉，保全了李柏樂，也順帶保全了她齊晚醫的名聲。
“說罷了？”陸沉魚揉捏著懷中小奴的臉蛋兒，“可誠如齊姐姐所言，這不過是你的猜測。”
齊晚醫面容一滯，又聽她道。
“你既說這京中傳聞多，那麼便也該知，我陸沉魚可是這安昌小霸王才對，當日遊街，屬實想瞧李柏樂窘迫罷了，無多意思。”
她抱起阿木訥在懷，桌上的蹄花已然見了底，“可齊姐姐，若如你所推斷，那似乎我做所的一切，卻也是害了你。”
“陸姑娘你……”齊晚醫徹徹底底困惑。
“若非沉魚多事，也許你只礙了名聲，卻還是自由，如今被困在李家，在沉魚看來，是為罪過。”
她說罷，抱著阿木訥歉意垂首，又遺憾搖頭，便轉身要走。
可齊晚醫還是叫住了她。
“陸沉魚——”江風帶了涼意，飄渺裙紗下，齊晚醫鄭重拜過一禮。
她雙手疊於額前，那是吾蘇人的禮儀。
“晚醫，拜過陸君，謝君相護之恩，謝君，成李家周全。”
聽罷了，陸沉魚這才抱著阿木訥提步，她未有再回首，直奔著望江樓外而去……
“姐姐？”
“嗯？”
“她喜歡李柏樂。”
“嗯……曾經。”
“你知曉？”
“對。”
“怎麼知曉的？”
“李柏樂資質平平，可擅一手音律。”
而那齊晚醫，不善琴音，只作畫精。
“那真是可惜了……”阿木訥嘟著嘴，摟住陸沉魚的脖子。
如沒有這一番戲弄，女子能得喜愛之人，也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