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闌赤又一次住去了那崖壁上的小屋。
無人問詢她為何悄然闖入無通,也無人為她去引路。
想來便是她今次拜見而來也無甚特別,只終究避開了遙努,她好歹還有個體面,若不然,那小子定是要同她鬧翻了去。
月夜,水面之上幽幽繞著霧。
這一幕很是熟悉,似乎無通的每一個夜,都是這般。
闌赤取出扶桑枝在手,心中仍有許多困惑,於是月下望去,心中多多思量。
然,眼前水氣氤氳,無邊茂澤,翠色叢叢,茫茫想去,這無通本該是萬物生髮之地。
“萬物生髮……?”闌赤腦中似有甚麼閃過,微眯雙眸,便又端起扶桑在前,許是月有華彰,靈氣自溢,鬼使神差般,闌赤攜枝而去。
落定亭角,她抱起手臂,端視水面。
那一日遙努亦是站定在此,仙鶴少年桀驁不羈,瞧她不起。
他道無通從無平靜。
可它看去,卻又像是時間都已然靜止。
“無通澤海……”
她將扶桑牢握在手,深吸一口氣,似是做下了甚麼決定,而後縱身撲下水澤。
迫近的水面從前如一面幽透的碧玉,倒映的月叫她恍惚奔向的到底是何方。
闌赤一手將扶桑枝拳於身前,掠食一般縱身水面。
然,那無通水澤非是尋常,金壁自枝尖蔓延,如矛擊盾。
闌赤見此,肅整眉眼,便又見她空手生電,輕指其下,破幻三環,層層疊現,便有紀火,繞騰軌,於是月華持,兩相抗之,扶桑枝尖,踏破水面——
“闌赤——!”孤竹夏令趕來時驚懼眉眼,無通水澤如巨口將闌赤吞噬半邊。
她疾風踏步,躍身而摜,飛簪出落,鳳魂嘶鳴展翅燎過水麵。
“闌赤放手——!”孤竹夏令眥目欲裂,眼前一切竟如閶闔再現。
那無底水淵洞黑如眼,鳳魂與闌赤手間紀火交纏,竟是將人困於火海之面。
孤竹夏令不懂為何鳳魂竟是阻了她前進卻又不似相救,但闌赤深陷險境她如何能安。
便赤身而入,不顧險阻。
然近前才知,這水澤之上屏障堅壁,以她之力,根本無可靠近。
“快來助我——!”孤竹落定,結印於前,碧波之上真氣茂然。
氣旋直升,攪波弄雲,北方子趕來之際,便見孤竹夏令落陣相抗。
然則置身其外,北方子卻與孤竹不同,他驚見水澤之面霧氣藹藹,與夜無關,似是蒸騰。
“孤竹切莫妄動!無通有異!”只聽‘鏘鎯’之聲,北方子手中兩方彎月環刀飛出,靈動間正破孤竹陣勢。
孤竹夏令雖有急迫,可理智尚存,得信北方子,她收手其間。
於是這才驚覺,水上有狀。
“這到底是……?”孤竹總覺眼前一幕頗為熟悉,卻心中透底微涼,若所料不錯,這似乎同那時無通水亂頗為相似。
此念頭一生,孤竹耳邊響起破爆之聲,如山脊斷背——
“孤竹!”北方子馭彎月環刀作翅翼託孤竹夏令於其上,此時水幕掀起,他二人堪堪落定,才見水澤之上躁動不已。
“姜傀呢!”孤竹迫切問著,憶起那次無通水澤有異,卻又與眼前不同。
這也是她第一次得知,這無通之水上,還落有上古大陣。
其因卻竟是自闌赤周身生出的電閃,沿著金光大陣蔓延而去,才能得以叫它顯形。
“她到底要做甚……”孤竹輕喘著氣,拂罷北方子的手,近前看去。
“扶桑枝……?”方才是她心中亂了,便沒能瞧出門道,闌赤手中握的當是扶桑枝才是。
“她似乎要對這水澤做些甚麼,隻眼下瞧去,這水澤倒是被那上古陣法所擒,不會生出禍患。”北方子說道。
“可你該知,無通干係天下水脈,闌赤此一番,凡境不知該如何波瀾,她恐釀下禍患。”
天下之水盡出無通,無通平靜,凡境尚有災患,如今這一番,到底要牽連萬千。
“如此動靜,姜傀不能不知,這無通,我等無能。”
然北方子方才說罷,便聽得一聲突兀號叫自遠山傳來,方才抬起頭,就見一道白色光影月下閃過。
“不好,是遙努那小子!”孤竹歷來見遙努都覺陰翳,那眼前一閃而過的眉宇間此時盡是狠戾。
然則方才巨浪掀起已然創傷於她,便是阻攔都不及……
遙努自萬丈崖壁之巔疾衝而入,掠影一般不可捉,及至眼前,卻又空生數丈,竟似巨鳥化形,直奔闌赤而去。
而此時刻,闌赤卻只覺周身似有萬千阻礙,如擎世之壁,又像牽絲羅網。
直至那巨鳥來襲,穿越水天巨幕,破入熊熊火海,闌赤才似有解脫,她束手以待,只緊握扶桑,任由身體隨水浪跌落火海,而後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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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星蟬具象著無通又一個看似普通的夜。
闌赤睜開眼,長倦後盡是疲累,她偏去一旁,並未有那個獨立床前的熟悉身影守候。
迎接她的,是一面面凝重而又失望的質疑。
“你來無通,是因這扶桑?”孤竹凝重著神色,瞧去闌赤的神情叫她陌生又熟悉。
那怎會是對她疼愛有加的師姐露出的表情呢?
可偏偏在闌赤的識海中,她確也曾這般‘望向’自己。
她說那個叫成春壽的姑娘是一分惡念,眸子裡於是溢滿了失望,便毀絕神魂,也要將之斬滅。
“說話。”孤竹話有些重,可闌赤仍舊垂眸不語,故而那失望便又多了三分。
“從前你非是這般倔強。”孤竹擰著眉,一時啞口。
那乖順溫柔,最是體諒師兄長的可愛娃娃為何成了現在這般任性妄為之人,憑一己私慾將無通險些攪和的天翻地覆。
“你可知若非姜傀出手,那遙努險將你鎮入無通,可即便如此,我等也為你說不得半分,因著他是為這無通澤一方平靜,而你卻牽連了凡境水患。”
孤竹憶起那時仍是心有餘悸,那少年鶴身擊潰無通巨浪,憤怒之下對闌赤毫不留情,好在姜傀及時出現,以琴聲約束遙努,這才免去闌赤這一劫難。
“你還不肯說?”孤竹動了怒,她總是這般喜怒於形,便又得叫北方子攔了去。
他將孤竹安置於旁,瞳眸微瞪,亦不知他二人何時通了心意,孤竹竟是忍了下去。
“闌赤。”北方子一身湖青色,方正五官少有情緒,總是和善,便是當下,看去闌赤亦是如此。
“師兄。”闌赤輕搖了搖頭,想要去瞧孤竹夏令,卻偏又被眼前人擋了去。
她想師姐質問她也非是不能答,只她答了,師姐也當是不會滿意。
北方子無奈,瞧著二人輕嘆著氣,那手間隨即化出的,正是扶桑。
“若你不言,這扶桑枝我與孤竹當是不能交予你了。”
他這也算是小小威脅,可偏生闌赤面上並無動色。
又或者說是,毫無在意。
這倒是叫北方子微訝。
於是就聽她道。
“扶桑枝乃闌赤委羽求得,但於無通,奉賦師兄並不知情。”她微垂眼眸,似有歉意,“扶桑可不在闌赤手,但,請北方子師兄,將扶桑枝交予姜傀師兄。”
“姜傀?”北方子倒是不解,可這扶桑在他手,亦或是在姜傀手中,便是一樣,故並未推辭。
“即如此,你便在此修養,那遙努被姜傀教訓了一番,這會兒該不會再尋你麻煩。”說罷,北方子瞥去那石屋門外。
孤竹早就不再待得下去,便是遠瞧著背影,都似乎有怒氣。
闌赤只覺師姐可愛,笑意泛起,卻片刻後,又是心事重重。
直至人去影松,她才闔上雙眼,心中竟是泛起淡淡孤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