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非我
也許一個躁動的新腦子就是這般的不算乖順,又或者,闌赤本就不會是乖順的。
她在日光還未升起前又一次來到了廊亭邊。
夢中走來,她沾染了比無通還要凜的冷意。
此時的無通寂靜的像是從未有過聲息,她一躍而出後,徑直一掌落去了水面之上。
水,是這世間柔勁至極的代表。
於是也便印證著,她這一掌註定無所波瀾。
闌赤起身,她凝視著水面之下,似乎靜候著甚麼。
於是在那陰雲將欲要浮現的光芒遮住的一瞬,浪濤驟起,摧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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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闌赤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他沒有轉身,闌赤也僅僅只是望著,而後愜意的享受著他還願意讓出的一絲日光。
少尊在她甦醒的一瞬便已瞭然,他守了許久,但相比從前,似乎也不算是久。
轉過身,他走近。
床榻上的人凝望著,他們互相凝望著彼此。
“你是誰。”闌赤問道。
這許是隨著識海生出的天大膽子,硬氣極了。
“離山氏——阿厘。”
少尊一身打扮,同她第一次見他時像極。
藍色的袍子,修長挺拔,只是那面上,沒有此時和善。
他們彼時在重重介草之外凝望對方,可這人卻又利落轉身而去,徒惹得那時的自己還心中以為他這是不喜自己。
“哦。”闌赤應了一聲,坐起身,就這麼盯著他的衣襬許久。
於是少尊這才心領神會,叫這手中化出一身衣衫來。
瑩瑩粉嫩,像是春三月的花蕊。
闌赤落定在前,才繞過了少尊,走去了光明之下。
“無通的主人,似乎不會再歡迎你。”少尊瞧了她好半晌,才說道,大約是想看她的笑話。
闌赤斂了神色,“為甚。”
她的腦海中浮現的最後的畫面,是少尊出現後,那躁動的水面靜止一般潰散在了眼前。
“那遙努瞧得你的樣子,很是不悅。”
他將闌赤救下時,少年驚恐而來,倒是瞧見了他,又收去了三分懼意。
“是麼……”闌赤有點苦惱,遙努可還警告她莫要亂作,這會兒……
少尊瞧著她擰眉的模樣,本還記掛的笑意就這般散去。
那閃過眼前的,似乎不是她,又一定是她,於是便福至心靈般的抬起手,輕將眉心抹去……
闌赤小小驚訝,退了一步,可不想一手被這人扥住,生扯回了懷中,就這般被人按著眉心揉啊揉。
“……嘖。”闌赤捂著腦門,眼中嫌棄,“作甚。”
少尊不悅,煞有心情被人攪了一般,於是又吊起了一雙眼。
闌赤也送還了一個小小的白眼,眼珠子滴溜片刻,就要朝門走去。
可腳步一頓,卻又回頭。
“你站著作甚。”
少尊抱起手臂,不明所以。
“跑啊……”闌赤低聲急切著。
少尊於是眯起眼,“跑甚。”
可他此時已被攥了袖子,生拉扯出了門。
“遙努啊,他定是會來尋我不痛快的……!”
餘音而去,無通之外便閃出一抹豔色,隨著消失在霞光,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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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裙蝶翼飛舞,羽翎紛亂縈繞。
一抹淡淡的光透射下厚重的雲層,無際的天,遼遠的地,暢遊的思緒,最自在的人。
闌赤攥著那一叢羽翎草在手,絨碎彎了腰,掃在面上撫弄。
她奔跑在原野,踏過溪流,耳邊是柔情的風,眼中嚮往著自由,於是便也不能停下腳步。
忽而有人急勁而來,惹得闌赤靈躍轉身,便見一抹藍色擦身而過,像是竹葉翻落,劃開時境。
接著闌赤一個定身,羽翎草隨著她舞動,才緩緩歪過腦袋,挑釁般瞧去。
少尊好整以暇,指節落在袖邊蘭草,只聽得‘簌’的一聲,那草葉便落在唇邊。
絲笛鋪去了原野的路,引著萬物,又似有眾人齊和,神聖叫人嚮往。
那樂聲與眼前的一切融為一體,帶著異樣的美妙。
“這是哪裡的曲子?”闌赤也抽得一根長長的草葉,將手捧的草束系成了一叢。
“離山氏。”少尊答道。
她的腦海中仍舊回想著那調子,太過叫人深刻,她想得那定是一處好風景,與之眼前不會遜色。
“可暢快了?”少尊之手一揮,樂聲仿若自四方而起。
闌赤眯著眼,捧著懷中草束在胸前,莫名的舞動著。
“這些年來,今日最是暢快。”她自無通‘出逃’,奔走在天際雲邊,落在草上,踏上水面。
似乎在甩掉從前的許多年背去的包袱,也卸掉了她強加於自己的規束。
“也許我該謝過你才是。”是少尊執著修繕她的識海,在所有人都已然放棄了她的時刻。
少尊面色未動,這句話對他似乎無所觸動。
他只瞧著闌赤,“為何不在羅酆等我。”
等他自凡境追去,想來不過半時,他確信,闌赤在躲。
闌赤此時無所畏懼,她直面少尊,“那時識海初清,混沌許多,你若出現在眼前,我恐會多不自在。”
“那麼現下?”少尊挑眉追問。
“現下雖仍有混沌,可見你,倒是無所忌諱。”她粲然一笑,反倒是問去,“離山阿厘,本尊有話問你。”
“哦?”少尊瞧著那姑娘微昂著下巴,“本尊且聽著。”
闌赤將草束推去他胸前,“凡境幾世,是我非我,自被寒羊師兄帶出雪山,不過百餘,如今,我卻心中有惑……”
歷久兒,虹衣羽,成春壽,胡人歌。
她在記憶中旁觀著凡境人生複雜,血肉附生,交錯羅織,紛亂的罩在眼前。
“凡境三千,我自看不懂世人,卻只說這成春壽對死生看淡,卻又見胡人歌對人世眷戀,那虹衣羽隱晦愛恨,以誠待人度己,卻又有龍桑城的春壽愛憎分明,偏生信口。”
闌赤眼中無定,在那悠揚曲調中望去遠天,“我……不懂。”
不懂虹衣羽恨中生得大愛,不懂成春壽頑生中選擇了死亡,亦不懂胡人歌絕境中的執著。
少尊接了草束在手,背去身後,偏過了頭,遠處,日輪淡淡金色。
“你不是早就說出了答案。”
“我……?”
少尊輕笑,“凡境幾世,是你非你。”
闌赤面有遲疑,少傾,那一雙葡萄眼逐漸清明。
她看定眼前人,似乎心有云霧撥開見日。
於是笑望著他,回道,“果然有你能解我心境。”
“不過離山阿厘……”她近前一步,學著記憶中,不知是誰一般笑弄著。
“你,又尋的是到底是我麼?”
[你將我投入凡境輪迴,糾葛其間,而我卻又從前不識,那麼離山阿厘,你執著的,又究竟是我,亦或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