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 直可笑
人說月黑風高。
此時那冰潤的熒月下,一個背影正吭哧吭哧的蹲在地上努力著。
半個時辰前,書冥挖出了他家少尊大人的‘屍體’。
半個時辰過去了,少尊大人不曉得作甚去了,他便只得賢惠些,先替‘屍體’清理清理。
斷劍還戳在心口上,扎的一整個嚴嚴實實,那是奔著一定會‘死’的準頭去的。
書冥瞧了兩眼,覺著這東西插在少尊身上倒是也不算違和,便轉頭清理泥土去了。
他用帕子擦著少尊的臉,掠過脖頸上那螺紋印記時不由得顫了手,也許是月色朦朧,他便以為那紋路閃過一瞬。
只是瞧著瞧著,他便不敢再多瞅了,那像是深淵一般的螺紋似乎能攝人心神。
於是他乖乖萎坐去了一旁,想著怎的自己沒有那獨屬於魔地的印記,卻也很快便腦子空空蕩蕩,就這麼等著少尊‘遊歷’歸來……
鬆軟的泥土不知挖過了多深才能翻耕出來,書冥看到那手指微微動作時,腦子裡想的便是自己破土而出的模樣。
他想豆子發芽時也定是這樣,帶著全部的希望,裹挾著最親的泥土,破地而出。
“少尊大人。”他將人扶起,便一陣清風吹來,和煦舒適,半分不像北地的秋。
而待那風去,少尊便恢復了乾淨模樣。
至於那柄斷劍,此時也正在他手中消亡。
“滄海客帶著他們去到了孤西,書冥小小幫了些忙。”他猶記得少尊最後的眼神是絕不許他出手的,可他還是趁亂將那寶貝悄悄送還給了滄海客。
昨日那一遭,初時他還要心中惦記著莫要在凡境擾亂命數,可看著胡人歌處處受制,他也不由心急。
“莫要瞧著本尊,是她不許本尊出手。”
很顯然,少尊是氣的,書冥聽得一清二楚。
“可您也犯不著……”他盯著少尊早就沒了傷口的心上。
凡境的兵刃傷不得仙身……
“不過一劍,莫要囉嗦。”少尊壓根兒也不在意這一劍,但……
“哼,本尊倒是要瞧瞧,她這一番到底籌謀著甚麼。”他心中仍是不忿胡人歌寧可自己受辱也不許他出手。
書冥聞言,挑挑眉,撇撇嘴,心想要是胡人歌到底弄不出甚麼名堂來,少尊大人恐怕要好生嘲弄一番。
“那長老,少尊大人可瞧出了異樣?”書冥又問。
此人修為實有,絕無虛假,雖說還摸不到去連石的門路,可落於此,已然非是凡俗能比擬。
而且……
“相宗門眾確實不凡,他們……”書冥搖搖頭,“絕對奇怪。”
以凡身修仙術,難之登天。
相宗門中彙集數眾,除非神仙點化。
“且若真的修為,這些人,又如何不能看破這石川一境?”那相宗門長老困於這石川一境,便以為天地只在眼前。
想到此,書冥忽而一愣。
他憶起了那時去到承陽路上,滄海客問的那句話。
原來那時他問去的話中,意思竟是如此麼……?
原來這人,果然不簡單。
“去將保章喚來此地。”
書冥這邊兒還想著,便聽那邊兒少尊突兀來了這麼一句。
“……啊?”他還摸不著頭腦,待明白過來,這眼前已經沒了人影,只有遠處一雙精光的眼珠子瞧著他,打眼一看,一匹餓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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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平五年日,九月十四,孤西城
車窗外,肅冷的寒風透進,胡人歌磋磨著早就冰涼的手指,看著那些尋常又麻木的人們,卻意外的,似乎能嗅到一些不尋常的味道。
前日引戒下令續程孤西,相宗門眾便換下了她出承陽的車馬,改換了這陳舊的單駒矮車。
一路向北,他們於這孤西城百姓不過是待去丹國的車隊。
“聖使在瞧甚麼。”一個身影擋在了她身前,胡人歌看著那張臉,熟悉,又陌生。
引戒叫他們摘下了面紗與面具,就在踏進了這孤西的前一夜。
胡人歌瞥了胡萍鄉一眼,便對著那攤販的方向說著,“替我買一籠包子,一碗湯來。”
說罷,她便落下了窗,坐回了車裡。
靜待著,空寂的車廂,孤西城秋多陰翳,灰濛濛的,這車廂便更是透不進光芒。
胡人歌像是落在深淵裡,瞧不清前路,抓不住支點,她在降落,初時提心吊膽,如今……
“聖使。”來了一個面有稚嫩的‘陌生’姑娘推開了車門,她遞去了飯食給她,眼中多有閃躲。
她是不習慣的,從前輕紗遮面,如今……倒是不知為何多了些不能見人的羞怯。
說來奇怪,從前戴著輕紗或面具,他們只看眼神也能熟知,倒是現下有些不好辨認了。
胡人歌輕輕‘嗯’了一聲,待那門扉扣上,沉重喘出一口氣,端起了那碗湯。
微醒膩,比不得承陽半分。
五年前,她瀕死之際,最想喝的便是這一口。
她最終喝到了,在被長老帶回承陽的那天清晨。
於是她一飲而盡,扣過了碗底,看到了一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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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
孤西城下了夜,街上稀疏人影,更顯得清冷。
胡人歌走在街上,鋥亮的月照著她,她像是這世間的遊鬼孤魂。
這短暫的自由來自於眼前出現的那個人影。
他帶著面紗,幽若的薄霧下,像個天上下來的神仙。
“逼我親手殺了你……”胡人歌說得有些恨,一陣風吹來,拂過她的衣袖,露出了她半截手腕,那道腥紅的胎記襯著她蒼白的膚色。
“怎麼,我摘下了面紗,你倒是戴了起來。”她扯起嘴角的笑,卻覺得自己並無真意,便收了回去。
沈天瞧著那張熟悉的臉,瞳眸烏黑髮亮,夜色裡像是兩顆黑色明珠。
“我的自由可有多久?”胡人歌問道,抬手示意他繼續走著。
“你想要多久,我便允你多久。”
這一次胡人歌可是情真意切的自胸膛裡笑著,笑弄著他。
“言說我胡人歌謀奪天下狂妄至極,你沈天卻才是口出狂言。”
她不信
望著天,胡人歌忽而抬手指去。
“這世間能允我自由的,只有我自己。”
沈天並不意外,稍側了頭,挑眉表示理解。
這世間人的自由,皆在自己。
“說罷,沈天,你究竟為何尋‘我’。”胡人歌定神瞧著沈天,不肯放過他面上的任何表情。
“那你呢,又為何躲了我五年。”
胡人歌擰了眉,著實沒想到只聽了這麼一個無趣的反問。
“我活得好好的,莫名來了兩個人滿丹國的尋我,換你,你肯露面?”
沈天點點頭,再次表示理解。
“所以,又是何緣故,叫你肯現身,引我……入局?”
胡人歌面色一頓,終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選擇回到了那間平常的客棧,平常的房間,平靜的躺在榻上,昏昏入睡,將沈天予她的自由,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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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朱皇宮
林固來到大殿,他憩過了,這會兒起來,瞧得見那大殿上的身影,便前去換了蠟。
“公子近來多有這般熬著,身子會吃不消的。”他頓了頓,“將來……”
“將來?你顧著朱霞便是。”胡千山煩躁非常,眉頭比之從前擰的多出幾道紋來。
林固笑笑,“……是。”
這下胡千山更是暴躁。
從打朱霞離京,他便如此。
“你說朱霞她這個人是不是有——”胡千山欲言又止,惹得林固眼神埋怨。
遂又洩了氣,不輕不重地捶在了那厚厚一摞奏章之上。
於是林固不由安慰道。
“公子適應的很好了,陛下當年……”
朱霞登基的那一年,林固也是這般夜裡巡來大殿,總能見到不知何時又自後殿睡不著的人看著厚厚的奏報滿眼凝重。
可胡千山卻不能感同。
“林固,這世間最大膽的女子,我從前以為是胡人歌的。”他扯了扯嘴角,嘲諷道,“現今看來,是她朱霞才對……”
偌大的朱國,皇家權柄,僅肯憑她一心隨意,就這麼膽敢丟給他這個‘另有所圖’的相宗門人。
簡、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