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石舊憶
連石山自是仙氣盛盈之地，闌赤第一次來到連石的那一天，曾指著空中獨月笑意問著成湯兒，為何連石山的月似乎更美一點。
然則月始終不過是那個月罷了，這世間，上有九天神域，下有福澤仙山，世有三千凡境，卻唯有日月以共。
“闌赤……？”那日成守約丟失成湯兒蹤跡後，便守去了山門，此時見到闌赤歸來，他似乎便懂得了師姐匆匆而去的機緣。
“守約師兄。”闌赤頷首，微微一笑，卻也只一瞬罷了。
她扭頭盯去那門庭巨石，想著自己終究不得成就，便是這一座山門，都叫她心中生了畏懼。
她仍是怕的，便是識海有繕，那些拼湊起的記憶，更是叫她生懼。
成守約在她與師姐二人之間打量了一瞬，便抬手將闌赤請入山門，然則闌赤卻出手拉住了他。
於是成守約便看向了她的那隻手。
曾幾何時，那個還被喚做娃娃的小丫頭，也曾這樣牽過自己。
“守約師兄，闌赤識得，闌赤自己走。”她笑意掩於低首間，而後獨自登了山門。
成守約側目看去師姐，二人誰都未有追上那翩然身影。
“師姐。”他來到成湯兒身邊，“闌赤識海當真恢復了？”
成湯兒搖搖頭，“未得完善，卻已顯形。”
成守約望去，一時面上隱有喜色，可又很是複雜，只得刻意匿去那一絲怪異後應道。
“守約去啟陣，師姐，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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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闌赤？”
“是……吧。”
“真的是闌赤，她怎麼回了連石？”
“這叫甚麼話。”
“我的意思是，閶闔外她不是被那魔地的少尊主帶走了……”
窸窣聲音響起，闌赤充耳不聞，她隻眼中覽這連石風光，她努力的，正想著那些不叫她畏懼的事情。
比如連石西面有一座昌蘭庭，那庭柱之上有連石先人刻畫的一副蘭圖，於是自那一天起，昌蘭庭外遍地生出蘭花。
還有那重離殿石壇裡養了一隻小龜，靈澤之下萬年不化，不知又是哪位先人的憾事。
以及……
“闌赤。”一個聲音打斷了她。
闌赤轉了頭，笑意猶在，“道真師兄。”
只那笑看在成道真眼中略有牽強。
於是他心生不忍，可卻又不得生生忍了下去。
“守約……喚你去。”他避開了闌赤的眼，只傳了話。
闌赤嘴邊的笑凝滯，她快要撐不下去了，於是無賴般說著，“道真師兄，你，能再教我一遍劍嗎？”
她的聲音帶著近乎不可察的顫，於是她扣住了自己的左手，似乎這樣就能安慰。
成道真從前奉命教過闌赤劍法，那時的她，還是個一點就透的聰慧娃娃。
可是慢慢地，識海被探識，多生裂痕，破碎，她便也再記不得那些她曾挽於手間的招式。
“……好，師兄再教你一遍。”成道真提了劍，捲起劍氣拂過她的面頰，“娃娃可要瞧清楚些！”
世道孤影，醉客獨行，鳳落九天，得，劍舞三千——
那是連石山最為驕傲的三千劍式，招招落於闌赤眼中，她便也折了手邊花枝學去。
幾十年了，這般能銘刻識海的感覺讓她不能放手，於是便也越舞越盛。
成守約不甚耐煩找來的時候便正瞧見這一幕，他那眉便攢得更緊。
那是他守在陣旁遲遲不見人的煩躁，便是現在他都欲要抽了劍去教訓教訓這兩個把醉客三千式舞得軟趴趴的人。
然則他心中便是再有不耐，卻到底也沒打攪，這其中緣故，大抵便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一絲怪異又來作祟……
闌赤得見成守約的時候踉蹌得險些跌倒，繼而又像是做錯事的稚童一樣提著樹枝不知所措。
倒是成道真，劍罷才看見成守約。
“道真。”成守約背過手去，嘴上倒是沒責他耽擱時辰，但那張臉也臭的像是把人罵了一嘴。
“守約，這……”成道真方要解釋，卻被成守約抬手打斷。
“闌赤，跟我走罷。”
闌赤努力笑笑，“好。”她似灑脫模樣看去成道真，頷首拜別。
然卻不知，道真眼中始終瞧著她那緊握在手的樹枝。
那是茫然無措下的懼。
可卻，無人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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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蒼，立八方，著七火，行回雁，開天竅之陣，卻又不同。
闌赤步入其中，繼而明滅迂迴間，她得見早已侯在陣外的成湯兒。
“師姐。”
成湯兒幽幽睜開眼，冷麵模樣，似乎比那閶闔的雪還要寒。
“闌赤，今日我便再教授你一遍晴光神咒。”成湯兒覆手彈去，便落定陣中一方石，而後其上隱現符文。
“此石乃是你禾髏師兄送與我修習，可助你凝神更佳，晴光神咒本定神晴光，二者相輔，你可且……”成湯兒話未說完，也便說不下去。
倒是這一番，叫闌赤沒那般緊張心緒了。
她兀自打坐去石上，一時誰都未去計較那還沒說完的下半句話。
“咒可記熟了？”成湯兒問。
“記在心中了。”闌赤閉目而去，霎時便覺天清罡氣四周縈繞，於是晴光神咒心中念去，那困束之感才算舒緩。
然則她心中才安定一瞬，便被立時湧入身軀的力量衝撞的識海動盪。
這感覺叫她似乎憶起了曾經第一次試這大陣時的情形……
識海本為神魂安定之所，亦藏匿所見過往，便是失去記憶，亦可於識海得尋。
神門之旅至百眾仙門弟子橫死閶闔，屍骨無存，大雪之下，閶闔前路再難。
而此一役，唯有桑野弟子葉寒羊走出了閶闔。
然則葉寒羊現身後不久便殞命，遂這閶闔之路，便只餘了一人，正是被葉寒羊帶出雪山的闌赤。
闌赤受驚之下失去記憶，成湯兒彼時只以為探得識海即可獲知一切，卻驚訝之下發現，闌赤識海之內，蒼茫一片，隱蔽所有，近乎得查不到任何。
此一訊息引得四方仙門再聚連石，那一年，幼弱娃娃識海近乎被探尋了遍，可仍是毫無進展。
於是一年，又一年，闌赤輾轉諸多仙門，受教諸年，也受困諸年，那識海，也便脆弱不堪。
就這般過了幾十年前，禾髏等人全然放棄了再尋闌赤記憶，將她安養各家仙門之內。
然，連石仙主成湯兒卻不能釋懷心中執念，於是她苦心研習，終究得出這一方陣法。
那一年，闌赤被奉賦師兄親自送去連石山門，她雖心中不捨委羽的自在，也膽怯連石山仙門中諸多規矩，卻仍心繫湯兒師姐他們曾經的悉心照顧。
於是她悠然拜別了奉賦師兄，轉身踏入連石山門。
只她未曾想，這一番再入連石，她的識海也便就此破碎如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