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受到重創後失去了宿主的魔主意識很快便會沉匿,我努力了那麼久可不是讓他重歸天地等待下一次的復甦的。又或者說,等待的不是他的復甦。
凡惹慾念,魔生爭端,仙爭一戰,故事週而復始,並不新鮮。
所以,要靠甚麼來吸引那位早已隕落的、看遍了一切故事的、對此或許都已心生厭煩的神明呢?
更稀奇的故事?更動人的橋段?更豐富的情節?
可又有甚麼能比千百年,甚至上萬年的世情發展更為稀奇,更為動人,更為豐富,更能擾亂一位神明的心臟?再離奇的故事也做不到。
可不若這樣,又憑甚麼來吸引到那位的目光呢?
週而復始的故事迴圈發展,大差不差的橋段惹人膩煩,縱使其中藏滿了無辜者的血淚,割捨不盡的愛恨,但俯視而望,旌旗在寒風中鋪展,磨碾壓過哀嚎,時斷時續的破碎在旁觀者看來或許還是新生的前兆呢。
“他們已經過去了。”藉著埋在體內的鱗片,耳邊傳來遲焰的聲音,直到現在,他似乎還有些遲疑,“真的要這麼做嗎,如果你想,我可以親自護送你進去。”
“當然,別撒嬌了。”我輕笑著喊他到這邊來,“我知道你可以,但那樣不是太麻煩了嘛。只要按著故事發展,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何必如此呢。”
“可我捨不得你……”一陣微風掠過,頭頂灑下幾度嘆息。
故事結束前的擁抱總是顯得更為珍貴,因為這最後的溫情或許就是情況急轉直下的預警。
將我的寶貝神劍託付給遲焰前,藉著神識我悄悄向外圍撇了一眼,嚯,天吶,我何德何能,居然出動了域長大人。
她的傷好的可真快。
來的基本上都是熟人,甚至伏問唐亦行他們都搭了界域的順風車一便趕來此地,如果按原計劃,這裡還真是一個適合送別的好地方。
不過很可惜,計劃有變。我看向眼前人墨紅色的眼睛,抬手將黑色利刃刺向他的心口。
金紅色的鮮血噴灑而落,一瞬間模糊了外界的聲音,由血液構成的狹窄圈落裡,藉由鱗片的傳音,在他心底我輕聲道歉:“對不起。”
只有你會不計代價,不論原因的幫我。
雖然這對你來說可能會有些殘忍,但我確實是在報復哦,別管理由如何,誰讓你當初突然消失,那些似是而非的道別我可不會接受,所以,推此及彼,這次我可是有好好做道別的。
甚麼能吸引看戲者的目光,甚麼能牽引旁觀者的憤怒?
每個人審美情趣不同,再怎麼動人的故事也總會有人不喜歡,再怎麼暢銷的話本也總有批評,更何況是一個如此平庸至極的故事。若不是打發時間,估計連讓人望上一眼的興致也沒有吧。
“哦哈哈哈!果然讓我找到了機會!”淺淡的幾近消散的魔主殘魂趁機鑽入體內,試圖佔據這具身體,“我就知道你還是不忍心,來吧,來加入我,成為我,我們明明是那麼的密不可分,不是嗎?啊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在這之前我只強調了自己和魔域之主對戰的主觀意願,完全忽略了別人的想法,我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在這個時間點同我開戰,但我猜對方多少也是願意的,所以哪怕是換了對手,他應該也還是能笑出來的,對吧。
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啦,在風暴的怒吼聲中,在眾人的嘶喊聲中,在魔主戛然而止的囂張大笑中,我只眼前一黑,意識就墜入了一汪金色的暖光中。
直到我再度睜眼,金色葉片層層疊疊的堆放在身下,為我墊出一個柔軟的小窩,抬眼向著枝杈交錯的縫隙中望去,一個半透明的虛影浮現在半空中。
那是我等待已久的,傳聞中那位早已隕落的神的影子。
“你在等甚麼?”祂發問了。
等甚麼?我沒有在等甚麼。
我只是有些……問心有愧。
我曾將我的魂靈封印於劍上,再借由之前的舉動將其送往遲焰的身體內暫居,好讓魔主的殘魂趁虛而入。如果他還是之前的全盛狀態,這個計劃自然不易成功,但可惜沒有如果,在界域逐漸逼近的威脅中,只剩殘魂的他慌不擇路,不加辨認便一頭撞進我特意騰空為他準備的囚籠中。
至此我要做的一切都已盡備,後面就不是我的故事了。
“你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是。”望著那位千手百肢的閉目巨神,我笑著點點頭,“可是已經不會有結局了。”
甚麼能牽引看戲者的目光,甚麼能鼓起旁觀者的憤怒?
迴圈往復的故事讓人早已司空見慣,在既定的輪迴中,那些前所未見的橋段比起換湯不換藥的套路自然來得更為攝人心神。
一個人類,能將仙靈與魔主一同困在體內,並安然無恙的來到了三界縫隙之處,過往千百年間也並無一例,那麼能吸引來神的目光,也並不稀奇。
哪怕這件事是發生在神早已隕落後的未來。
神的目光貫通古今,連通今後,哪怕那目光只有一瞬,哪怕那故事乏味無比,在那須臾的瞬間,也能落在祂的注視下。
可只一瞬的瞥視,留不住神的好奇,惹不動神的情緒,在迴圈的洪流中,就像是漂流水面的浮木,根本無法撼動既定的程序,那樣又怎麼能讓神的影子現於人前呢。
在一團疑問馬上就要得到解答前將故事結束不是一個好主意,爛尾的故事雖然的確有機率令其生氣,但有百分百的辦法擺在面前,又何必多此一舉前去冒險呢。
看戲者的目光,旁觀者的憤怒,這些都抵不過神的好奇。
只要祂產生好奇這種情緒,那麼自然而然,在萬千的故事中,祂的目光自會長久的落在這裡。在這以主角為軸心轉動的故事中,哪怕有些繞不開的劇情副線,終歸還是離不開主角的存在。所以此時只要讓主角的故事突然消失,以神的名義遍歷諸界巡迴時海也找不到故事的後續,那麼祂的好奇自然也會應運而生。
死亡是另一種的結束,戛然而止也算是一種終局,所以要讓主角的故事能就此消散,還是得維持現在這種半死不死的狀態:沒有真的死去,所以故事無法結束;可又沒有真切的活著,所以故事無法繼續。
主角的故事存在於過去,立身於現在,無緣於未來。
能到達這一步,主角的朋友們可是為此付出了大代價呢,那她怎麼也不能讓自己的朋友們空無所獲白白失望呀。
金葉簌簌,高天之上的神明在不知從何而起的微風中發問,那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嘆氣:“你可有甚麼願望?”
哪怕是已經隕落的神明,付出一點力量為來到此地的小人兒們做些甚麼,還是做得到的,更不用說她確實真切的吸引了祂的好奇。
出乎意料的,小人兒只是搖搖頭,笑著說道:“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呀。”
已經實現了?
只是為了祂的好奇?
“只是如此?”
“這還不夠嗎。”
神明的不解在金色巨樹中傳遞,我撿起落下的幾片金葉,編出一隻蝴蝶放在了身前的枝杈上。
來到這裡,真切的見到神明,哪怕只是祂留存於世間的一個虛影,也不過是神明的好奇。
而願望?這種捉摸不透的東西我怎麼敢去放在一位已經隕落的神明身上。神明的好奇我還算有些把握,畢竟那是祂自身會誕生的情緒,而神明為人實現的願望……祂又何必如此呢。強行將一切勝利的希望都放在所謂無所不能的神明身上,那萬一有甚麼連神明都解決不了的存在,到那時又該怎麼辦呢?
非要說的話,從讓祂對我的故事感到好奇的那一刻起,我的願望,就已經實現了。
毀滅,新生,再毀滅,再新生……此世的法則無外乎如是。其間誕生的故事,存在的願望,維繫的情感,對於見證過無數次的神明來說,都太過的尋常,激不起祂心間的一點波瀾。所以故事週而復始,迴圈往復。
可在神明隕落之後,還沒有人能再見到祂呢。
神明的好奇萬年難遇,投下的目光自然也舉重若輕。前所未有的故事再加上已然隕落的神明目光,這可是在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有了這些的變數,那世界迴圈的枷鎖至少也能鬆動一二吧。
在這之後,或許會更好,或許會更糟,但總不會像這樣一般停滯不前。
至少是一個新的開始。
“你所付出的一切在歷史中無足輕重,在未來或許都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名字,沒有人會感謝你,沒有人會理解你,你將不會再有任何的未來,如此這般,你可後悔?”
“不悔。”
我曾為凡俗,有過無數貪念,也在無人時悔過,但唯獨在這一事上,我不曾動搖過片刻分毫。
“哪怕你不再存在?”
“那我也不悔。”
脫離凡塵者不問因果,在我之後會有新的我,千千萬萬個我,清風是我,明月是我,所以百年千秋之後,又何必是我。
所以,不必是我。
“可惜我還是偏好更好的結局。”金光中傳來一陣輕笑,金色蝴蝶的翅膀在微風中顫動,“回去吧,孩子,你透過了神明的考驗,神明自然也會予你相應的嘉獎。你的朋友們都在等你,你值得一個絢爛的未來。”
“故事終有一天會迎來結局,但你們的人生還會繼續,向前走吧,我期待著你們給這個世界所帶來的驚喜。”
那位曾經是人,後又捨棄了為人身份,歷經仙魔諸身,飄零多年又輾轉各地的遊子啊,你可以歸鄉了。
遠空響起縹緲的曲音,那是她曾在新羊城時聽過的壎聲,微風拂過,捲起了散落的金色葉片,又不容分說地將其鋪滿了整個視野,直到清風散盡,白茫的道路盡頭只餘金光在閃爍著指引歸途。
那真是一條好長好長,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歸路。
循著金光的指引,她向前走去。
漫長又無盡的故事在此刻終於迎來尾聲,那些原本被時間刻蝕,作為代價付出因而變得模糊不清的記憶,在向前的行進中也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不用再考慮劇情的起伏,不用再安排情節的跌宕,去做想做的事,去見想見的人,主角的使命至此已經結束,今後就是屬於時歡自己的故事了。
一步,兩步……
急促鼓譟的心跳聲應和著抑制不住的雀躍,紛繁的情感填滿了思緒,遠處閃爍的金光映照在瞳孔中,像極了她在凡間看慣了的太陽。
循著陽光的蹤跡,她向前跑去。
星光下的承諾,花影間的笑語,浮於鼻端的烤魚氣息……令人心安的曲音在心間迴盪,目之所及的前方是家的方向。
然後在道路的盡頭,她一頭扎進了那抹金光。
在嘈雜與喧囂中,朝晨灑下萬千暖陽,歡呼與泣意醞釀了淚光,層疊的擁抱與飄揚的花香,這是對一個遠歸之人最值得紀念的珍藏。
“好久不見……還有,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
天高雲闊,滿目金陽,主角的故事於此刻落幕,新世界的故事在此間萌芽,而屬於時歡自己的人生,此時此刻也重新開始轉動。
過去太過遙遠,未來也過於漫長,好在有親朋熟識相伴於當下,她還有好長好長的時間去體驗新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