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
有點後悔。
好吧，是非常後悔。
就不該隨便刺激腦子不正常的傢伙，現在好了，他腦子一熱，非得學別人搞甚麼精神攻擊，弄得她不趁機做點甚麼就好像很虧的樣子。
畢竟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嘛，百密也總會有一疏，被人抓住破綻趁機進攻也算是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我看著眼前纏上來的一片漆黑，抬手摸摸心口，制止了遲焰想要過來幫我的打算。他在魔域外邊待著不是單純的暫時離線，他身上還兼具著把控時間領界域人撞見關鍵環節的重要任務呢。
雖說我自己有十成十的自信可以幹掉魔主，但收場這件事我一向不太擅長，好在這件事可以外包給界域的人來幹。
從仙門大比的賽臺上被人擄走，已經很不給仙人們面子了，尤其還是在界域有所準備的前提下，就憑衛凌陽的好勝心，他們也一定不甘心放棄追查；另外因果相合，自己無私的為他們提供了那麼多幫助，而現在自己身陷囹圄，不管怎麼說，那位代理域長也總得派人來撈自己一把。
就是希望到時候來的人不是戚映彤就好。
我在心底由衷的祈禱。
之前放遲焰出來已經利用過她一次了，再多一次……那得多倒黴的背鍋俠啊，她都有點於心不忍了。
正在我四處打量時，附近的空氣在傳來一陣波動，眼前倏忽閃過一道金色魂火，魂火在我周圍繞了一圈，像是確定了甚麼，向前飄了一段距離後又停在了那裡，像是在等待我跟上去一樣。
……也行吧。
看在是我喜歡的顏色的份上。
我抬腿向著金色魂火的方向走去。
反正現在何瞬就在魔主體內，我要請魔主上身總歸繞不過他，雖然不知道他們當初到底達成了甚麼樣的交易，但就衝魔主那勢在必得的樣子，我在這裡應該能遇到他。
金色魂火一直在前方不遠不近的釣著我，不知走了多久，在黑暗中，金色的魂火逐漸凝結成一個熟悉的虛影。
“小秋……”我認出了這道虛影。
這次我是真的有點驚訝了。
“好久不見。”虛影神色溫柔，表情一如初見，“你不該這麼冒險的。”
語氣中是熟悉的不贊同。
是我曾經想象過她如果知道我們的所作所為後會有的模樣。
“對不起啦，小秋。”雖然現在琳琅閣的產業鏈被取締了，但也只能去標去不了本，畢竟人的貪性無法根除，就算是淡情薄利的修仙者，也無法真正免俗。不過也算是階段性勝利吧，至少他們能消停一陣子，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再度冒險。
剩下的就交給後繼者好了。
她要做的已經做完了。
但這一切都開不了口。她沒辦法將這些告訴秋光。
畢竟，真正的秋光早已經死去了，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不過是魔主提取了她的表層記憶，為了擊破她心理防線所創生出的一抹虛影。
所以，“對不起。”我這麼說著，卻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控她的溫度。
“我教過你的。”金色虛影似在嘆息，向後飄去，恰好躲過了我的指尖。
“嗯，我記得。”我輕聲應答。
修仙者身死魂消，只有死去的存在才能幻化出魂火，她從一開始就提醒了我。
“那就不要停留，前面才是你要找的人。”虛影搖搖頭，為我指出了方向。
只是，我向前走了幾步，手指虛虛地穿過她的衣袖。
“可除了在夢裡，我也只能在這裡再看你一會兒了，小秋助教。”
虛影沉默片刻，垂眼看向我，“好。”
記憶所化的虛影沒有實體，存在時間也有限，可直到她的身影逐漸變得淺淡，虛影才再度開口：“時間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以後要自己當心些，我沒法再看著你了。”
“好。”
“不要再相信虛影，他們是會吸取人的修為，矇蔽人的心智的。”
“好。”
……
臨別的叮囑絮絮叨叨，直到魂火的色彩淺近於無，這才一時噤聲，沉默再度在暗色中發酵。
“那我走了？”我試探性的晃晃胳膊。
有著小秋樣貌的虛影點點頭，笑著站在原地，“去吧。”
我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向前走去。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秋光。
*
天光大亮。
我現在應該脫離了精神攻擊的範疇，片場轉為了實戰場地。
抬眼望去，何瞬就揹著手站在前面。
也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法子，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又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存在，而不是剛剛一直在和我較勁的魔主。
“你終於來了。”他轉過身看向我，“我可等了你好久呢。”
“哦。”我一臉平靜的拔出劍，抬手將劍尖指向他。
“這麼平淡。”他搖搖頭，“你不好奇我為甚麼會在這裡，我都和魔主做了甚麼交易，我都在新羊城做了甚麼？”
說實話，其實是有一點好奇的。
但話本中最狗血的劇情就是因為問“為甚麼”而被反殺，所以在幹掉你之前我是不會說一句話的。
沒等他回話，我直接抬劍衝了出去。
所謂不分神就不會失神，在這個關鍵時刻，我沒有那麼多的好奇心。
“怪不得它一直都在覬覦你，卻一直都沒有得逞。”何瞬搖搖頭，向身側一偏，躲過了迎面一擊，“不過就算你不問我也要說，畢竟我也只能再活這一會兒了，不交代清楚了可不行。”
“魔主以為是他寄生了我，非也非也，是我允許了他的寄生，畢竟當初他引誘我的條件很優渥嘛，就連我也忍不住動心。”
“甚麼條件？他說我會獲得無盡的壽元與無盡的力量，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很讓人動心？談歲希他認為消除世間靈氣，所有人都無法長生，世界就不會毀滅。哎呀，怎麼身為反派，想法卻如此天真呢，還是魔主他的想法更離譜一點。”他自問自答，明明我甚麼都沒有說，就自顧自給出了一大通勁爆訊息。
“你知道他最想要做甚麼嗎？答對了！就是讓世間所有的生物都變成魔，讓魔種生物佔據一切位置，怎麼樣，是不是很不可思議。我當初聽到了第一時間也是這個反應，不過也難免嘛，沒甚麼腦子的東西也只能想想這些了。”
他真的，好刻薄，但是物件是魔主的話，那力度就不夠看了。
他還不夠冷酷。
“讓魔佔據世間一切位置？將仙凡都轉化為魔？哈哈，不死不滅的造物開枝散葉，這個世界不是毀滅得更快嘛，只顧今朝不顧明的蠢貨。”他晃晃腦袋，繼續躲避著劍光。
“至於新羊城……只是一個實驗罷了，不過結果現在你也看到了，很不理想。”何瞬嘆口氣，停了下來，不再躲避，直直的撞上我的劍尖，
“我知道你會送我走的，謝謝……”鮮血從他口中湧出，嗆得他一陣咳嗽，“但我罪無可赦，不該入輪迴的，好在現在魔主就在我體內，死前能拉他墊背，也算值得。”
用靈魂引誘，用輪迴做陪，將魔主困在體內，只待一擊之後斃命，真是的，他計劃籌謀了好久呢。
只是，對不起啦，阿歡，沒能更多幫上你的忙。
仙人歲數悠長，凡人輪迴千轉，下一世的他也不會再是他，所以能報答她的機會也只有這一世，這一次。
哪怕在這之後五道之內他再也無法輪迴。
畢竟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對毀滅的世界無動於衷，無論再重來多少次，他們的選擇都是一樣的。
只可惜，他也只能做到這些了……這麼想想，還真是羨慕遲焰那個傢伙啊……
“我……還有伏心……我們一直都相信你能夠做到……”臨到終時，還是能說幾句真心話的。
但那樣你也太累了……好在，他多少還是有幫上忙的，對吧……
何瞬不知用了甚麼方法，魔主被牢牢困在他體內，沒有絲毫能逃逸出來，隨著何瞬生機的漸漸消殞，魔主也逐漸虛弱，維持不住魔域擴張的法陣，整片魔域也開始崩塌、動盪。
風暴不知從何處興起，捲起雲層，吹動巨石，攪亂投下的日光，將遠處界域來人的嘈雜一併送入耳內。
你說了所有你認為正確的一切，但最關鍵的一點，你為甚麼會選擇被它寄生，卻唯獨沒有說。
無盡的壽元與無盡的力量，其他人或許會動心，但唯獨你，唯獨從當年慘案中存活下來的你不會。
“去輪迴吧，阿瞬，就當是睡一覺了，等你睡醒來，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這一切就都結束了。”我抱著他尚待餘溫的身體，幫他闔上了眼睛。
凡人壽數短暫，數百年後的毀滅與永遠無異，他本不該冒此風險的。
但他依舊這麼做了。
世界不應該對意圖拯救祂的存在太過苛刻，世界應給予你嘉獎，我將手放在何瞬的心口，將殘存的魔主意識帶出。
去輪迴吧，何瞬。
你的故事落幕了。
可以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