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比賽很順利,結果也如我所料,所以當我以第一的名頭、弱勢的背景來作為餌料吸引人動手時,也同樣取得了應有的效果。
現成的把柄千載難逢,在他們上鉤的那刻起,結局就早已註定。沒廢多少功夫,聽說他們就被早有準備的界域之人逮捕了個乾淨,不少關押的已經奄奄一息的仙人也被成功救下,成功避免了他們也被製作成法器的結局。
而那些已經遭遇不幸的存在……為了給那些被覬覦的、死後也無法得到安寧的“法器”一個徹底的寧靜,唐亦行趕在所有人之前將那些之前沒能用重金“贖回”的仙人殘片偷偷打包,帶去洗去怨氣再行安葬。
相關產業鏈的徹底取締還需要時間,但恰當其時的證據給了正頭疼該如何給被關押起來的界域元老們定罪的連雲一個絕佳理由,再加上伏問等人在暗處的推動,相信再過不了多久,這件事就能徹底落下帷幕。
而這些都和我沒甚麼關係了,之前在切斷聯絡前,我就讓遲焰在我贏得比賽之後找準機會,裝作劫持的樣子將我擄去魔域,雖說具體的計劃還沒來得及商榷,但好在我們的默契還算不錯,一切都很順利。此時的我正躺在遲焰腿上,一邊吃著他喂到我嘴邊的葡萄,一邊覆盤著我的計劃。
一方面,在失去下手目標後,那些製造“法器”的人絕對會很躁動,在購買方的施壓下更容易暴露;另一方面……我要做的已經做完,是時候繼續推動主線任務的發展了。
許多年前,我不過一區區凡人;許多年後,我亦不過一小小使徒。命途渺小知畏前路,故而不敢妄言天命,亦不敢斷定今朝,只聚散離合無有定數,悲歡喜怒不過寥寥,縱人不識只道狂語無忌,也好過虛名浮飲卻萬執難破。
這是我從一開始就明瞭的。
真神隕落,人族凋敝,仙界障生,唯有魔域在一片飄搖中壯大,聽起來真不妙,對吧。
但沒關係,主角這個時候不就派上用場了嘛。主角就該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拯救世界的,雖然聽上去的確可能有些俗套,但也不失為一種經典,至少在我看來是一個較為穩妥的辦法。
為了避人耳目,前往魔域的飛舟還要半日才能抵達,在這之前,還是有些休息的時間。所以我挪了挪腦袋,捏著遲焰的手腕借花獻佛,將他剝好的葡萄推到他自己口中。
“開心嗎?”看著他的眼睛,我輕聲問道。
開心嗎?
牙齒碾過果肉,酸甜在口腔內炸開,遲焰緩慢的一下又一下咀嚼著少女喂來的水果。
他應該是開心的吧。
談歲希死了。
他親眼見證的結局。
滅族之仇,奪魂之恨,如今仇人已死,大仇得報,他應該是開心的吧。
可是,那些情感對他來說太遙遠了,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是殘留於昨日的影子,可時間它永遠向前。
但這樣的話,阿歡會擔心的。
阿歡已經夠辛苦了,他不想讓少女再為自己分心。雖然她不說,但他都明白,她一個人從人界走到仙界,又來到界域,其中一定經歷了數不清的險難,或許也會有命懸一線的時刻……其間種種,光是想想,心臟就發來陣陣抽痛,一種快要窒息的痛苦將他沉溺,這是遠比當初生魂抽離軀殼禁錮更為磨人的鈍痛。
自己幫不上她甚麼忙,至少也不要添亂。
於是他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彎彎眼睛,笑著應答:“嗯。”
他應的太過輕巧了,沒甚麼重量,像是絲毫不關心自己的處境。
我爬起來捧著他的臉,盯著他烏紅色的瞳孔看了許久,直到他都開始有些疑惑,耳廓泛起紅意:“阿歡……”
這個笨蛋。
我在心底輕輕嘆氣,抬手將他的眼睛蓋住。連騙人都不會,以前的聰明勁兒哪去了,總不能是最後一次見面時都拿來騙自己了吧。
掌心指尖傳來睫毛顫動出的癢意,勾起過往的記憶氤氳出一片潮汽,我眨了眨眼,虛虛環住他,將腦袋埋在他的脖頸處,輕聲說道:“騙子。”
驟然貼近的溫度像是一場夏夜繁星的美夢,被殘存的記憶所蠱惑,他無法不沉溺其中,可隨之墜落的熱淚太過滾燙,一下子讓他就從過往的幻夢中所驚醒。
“對不起。”他摸摸少女的頭髮,想要討得少女的歡心,至少,不要因為他而落淚。
他甚麼都不明白。
我心中無比明晰。
他甚麼都不記得。
我對此早已知曉。
可就算這樣,在她落淚的瞬間,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手足無措。只是相較於之前花樣百出的安慰,現在的他只能略顯笨拙地輕輕拍拍她的後背。
鱗片在貼近的溫度中逐漸變得滾燙,應和著心跳的節奏在混亂的呼吸中失序,模糊的記憶如水中倒影,影影綽綽,可望難即,而她隔水相觸,不得要領。
她該拿你怎麼辦呢,遲焰。
“別擔心,阿歡,時至今日,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頭頂傳來輕柔的呼吸聲,他似乎將腦袋落在了我的頭頂,“阿歡,別為我難過,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如今我得償所願,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你想起來了?”
“不,這就是全部了。”他似乎搖了搖頭,又笑著說,“只是我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一定要將這點告訴你,不然……”
他微微撤身,雙手捧起少女的臉頰,輕輕的為其拭去眼角的淚意:“你一定會難過,甚至不願意再見我的。”
“我才不會難過。”
雖然這句話在我剛剛才大哭了一場的現在沒甚麼說服力就是了,但遲焰還是好脾氣的點點頭:“嗯,但你沒否認你不願意再見我,對吧。”
他總是在不該敏銳的地方敏銳起來……
我眼神亂瞟,想隨便找點藉口扯開話題,但沒想到還真讓我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這是甚麼?”
一旁身側我的寶貝神劍上似乎蓋著一塊很眼熟的東西。
遲焰隨我的視線望去,“哦,在你醒來前給你的劍做個保養。”
他說的滿不在乎,但我不能讓他這麼輕易的糊弄過去:“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說這個?是龍皮,從我身上剝下來的,他們說有甚麼增強攻擊磨礪鋒刃的功效,我就試了試,不管他們傳的有多玄乎,至少用它來擦拭劍刃效果還是挺好的,而且現在龍皮有價無市,也怪不得他們一直對我們窮追不捨。”
像是想到甚麼厭惡的東西,遲焰很罕見的孩子氣般鼓鼓嘴:“而且,阿歡,你不是要去殺魔域之主嗎,這個我沒辦法插手,幫不上你甚麼忙,只能為你打磨好武器,整備行裝了。”
“……”
一時之間,我甚至不知道說些甚麼才好。
看著他因我短暫沉默而忐忑起來的神情,心臟間無端的緊縮起來。
不該是這樣的。
他因傷害而痛苦,又因痛苦而新生,我總以為,在經歷滅族之恨之後,他會比之前更為的珍重自己,因為他身上不止肩負了自己一個人的重量,可我沒想到,他會比之前更看不到自己……不,不對,時歡,你是真的沒有想到嗎,還是你根本就不敢去想呢?
明明話本中的例子比比皆是,你卻自顧自沉醉在故事篇章,自以為一切不過虛妄。當初是你將他拉進這個沉潭的,不管怎樣,你都必須好好的將他送回去。
指尖的皮質微涼,擁有著和懷中人不同的溫度。
他是,她是,他們都是。
沒人應該理所應當的順承遭受的苦難,並安慰自己將其歸順為天命,世上本就沒有如此天命。生死輪迴,迴圈往復,本該是生命常態;貪嗔痴欲,所求不得,也合該只是轉念一間。將生死的重量與隨之滋生的慾望一同稱上天平,本就是一場瘋狂又冒險的慢性死亡。
“別想太多,我沒有在難過。”閃動的烏紅色眼瞳中盛滿了我的倒影,我看到我努力衝他笑了笑,將話題轉向了談歲希死後接下來的行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