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船上起了霧氣,薄薄的一層,籠罩在身邊周圍。
此時飛舟似乎是駛入了雲海,四周朦朦一片,連光線都模糊起來,分不清方向,在這片黯淡的灰色中,唯有他那雙金色的眸子清亮依舊。
就像是本應該繼續耀眼的太陽。
看衛凌陽的神色有些不對,我立馬警覺起來。
他莫不是識破了我的激將法然後開始後悔了?
可他就是這樣單純好騙,這也能怪我嗎?
我覺得自己很無辜。
主角仔細反思了一下自己。
主角得出結論。
主角認為自己沒有錯誤。
既然我沒錯,那有問題的一定是他。
送出去的東西反悔後再要回來?可以是可以,沒問題是沒問題……
畢竟這根羽毛別管之前是誰的,目前來看,這根羽毛的歸屬權都在他手中,不管從常理還是情理來看,抑或只是相關律法的規定,他自有對其的保管歸屬權。
很合情,也很合理。
所以他如果後悔想要再拿回去,在不想挑明一切的前提下,我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不過,話雖如此……
可,誰家主角會收到禮物之後還會被贈禮者追回啊,那也太不符合主角的格調了吧……
我心有慼慼然。
混主角能混成我這樣的,應該也是話本中頭一個?
好吧,嚴謹一些,至少在那些我已經看過的話本中,我是頭一個。
我這個主角當的真慘。
或者說,我發揮一下情商,主動一點懂得看眼色把羽毛再還回去?這樣來保全雙方面子,不落得個兩難之境?
聽上去似乎不錯,是個好主意。
只是……
時歡好像說她不想這麼做呢。
嘿嘿,那可真是,不巧嘍。
把羽毛再還回去?
當然不行了。絕對不行。
東西都拿到手了可不能再給他退回去,如果退回去了,那我來這趟界域豈不是沒甚麼能拿得出手的收穫,我還怎麼和小紅鳥證明自己的價值來繼續互通訊息啊。
這不是在砸我的招牌嘛。
所以,不行,絕對不行。
我得趕緊想個辦法再刺激他一下,轉移他的注意力,可不能給他冷靜下來的機會。
畢竟情緒上頭的時候最容易輕率的做出些選擇了,別管這選擇或大或小,重要或不重要,這就是情緒的作用,是不受理性把控的未知。而且就衝他的性格來看,就算他後面反應過來了,也絕對拉不下面子來和我再討要回去。
所以,只要我現在能把他糊弄過去把他忽悠走就行。
也不算太難。
我在心底給自己打氣。
我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心中默默道歉:
對不起了,衛凌陽。
就這一次。
就當我是個壞女人好了。
“哎呀,小哥,你說,這算不算咱倆的定情信物。”
我捏著繫著羽毛的金線,左右擺弄著,用一種我都覺得有些反胃的語調矯揉造作道。
雖然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吧,但是……
是的,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用這副腔調來噁心他,明明知道他最經不起逗弄了,可是沒辦法,好心人,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也沒辦法。
非要給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的話,那就是這根羽毛太漂亮了,漂亮到,讓我覺得留她浪費餘溫在不懂得珍惜的人手中,我覺得有些可惜,有些捨不得。
哈哈,說笑了,我沒那麼貪財,也沒那麼貪圖他人之物,更沒有那麼憐香惜玉,會珍惜打理珍重之物。
而且,更漂亮的羽毛,我也不是沒有見過。
只是不管甚麼理由,既然已經到了我的手裡,那這根羽毛,就可不能還給你了,小兄弟。
看著他一副似乎被震碎了的表情,我突然福至心靈,惡從心起,伸出左手捏了捏他的臉蛋。
哈,軟乎乎的,真可愛。
小兄弟,你最好能馬上順帶回憶起究極獄被炸時候的憤怒,然後就那麼被憤怒衝昏頭腦,忘掉這根羽毛。實在不行,回憶起當時被我調戲的羞怒也可以,我現在就可以幫你繼續回憶回憶。
“放心吧,你送我的,我可一定會好好儲存的。”
我曲起手指,輕輕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回憶起被我反殺時候的羞惱也不是不行。
在這之後,我嬌俏一笑。
呵呵,雖然是我自找的,但可不能只噁心我一個人,要噁心就大家一起被噁心。
雖然很沒有道理,但誰讓我是主角呢,一些小小的主角特權,應該還是有的吧。
自認倒黴吧,小兄弟,誰讓你遇到了我呢。
不過即便如此……
嘔~
演的有些過頭了,我都有點受不了我自己了。
實在對不起了,小兄弟,真是難為你了。
這是主角為了推進任務所做出的必要的犧牲。
為了不功虧一簣,我馬上就給自己打氣道。
不就是臉皮嗎,這種東西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水喝,不要就不要了,留下臉皮的代價可比丟開它來得大多了,要利益最大化啊,時歡。
我保持著微笑,憋著呼吸來調整心態,試圖給自己洗腦。
並且為了徹底給自己脫敏,我開始試圖以毒攻毒。
加油啊,時歡,加油。
這樣你就受不了了嗎,等一會兒你還要找機會去回收梅墨焓體內的蟲蠱呢,那可是個大工程,容不得半點閃失的。你現在就退縮了,連一個單純的小少爺都糊弄不過去,你一會兒拿甚麼去和那心眼比篩子上的孔還多的羽裘兄去周旋啊。
支稜起來,時歡!
你不是早就有所預料了嗎,想想你都走到這裡了,可千萬不要前功盡棄啊。
為了能更多的刺激他,我決定再下一劑猛藥,讓他更加無暇思考這根羽毛的來歷與不同之處。
我想了想,然後從儲物袋中拿出一盒糖果塞到他的手中。
禮尚往來,收了我的禮物,就當你同意這場強買強賣嘍。
“那,作為交換,我就送你這盒糖果好了,這可是經過時歡我的本人認證,超好吃的,你絕對不虧。”
這我可沒騙他。
金黃色的糖果,可以增加食用者的幸運度,是真正的觸及玄靈的食物。
我從掌門那裡誆來的。
絕對保真。
以虛假之物換一個真實效果。
不虧的,小兄弟。
“很稱你的眼睛。”我真心誇讚道。
這叫甚麼?虛假中的一點真實?還是真實中的一點虛假?
不過,不是甚麼大事。
應該都沒差。
有時候真心或是假意也沒有那麼重要。
主角在故事行進中,總是會發展各種感情線,和各類人士互相曖昧一下的,豐富劇情,展開支線嘛,正常,正常。
還沒等我調整好心態,只見他突然漲紅了臉,垂在身側的手指蜷起又鬆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扔下“胡言亂語。”這一句話抱著我送給他的糖果落荒而逃。
既然收下了我送的糖果,那就意味著我們禮物交換成功,這根羽毛,他不會再要回去了,對吧。
很好,時歡。
階段一作戰成功。
我在心底長舒一口氣,支撐著脊背的力勁向後一鬆,靠在飛舟船壁上,微微仰頭。
暗色的薄雲一層層鋪開,將淺淡的藍天暈染成灰白色,讓人根本看不清天邊與遠處的輪廓,就連記憶與現實的分界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明。
我摸摸那根被我好好放在儲物袋中的法杖。
上面的花紋依舊繁複,刻印的術法仍在起效,冰冰涼涼的觸感。
細小雪花在指尖的溫度下融化又蒸發,連帶著心末殘餘的些許情緒一起,懸浮著飄在半空,找不到落地的支點。
我眨眨眼,抽出手,看向指尖。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衛凌陽的步子邁得很大,不過幾步,就走進飛舟內艙。
他抱著糖果在轉角處停步。
底盤不穩,腳步虛浮,他都能感覺的出來,但所幸霧氣較重,她應該看不出來……的吧?
他不確定,抱著些許僥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眼中只有合上的門艙封印。
是淡藍的色彩。
此時此刻,梅總助在室內批閱文件,她在甲板上看風景,眼下,在過道之內,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是個好機會。
不會被發現的。
莫名其妙的,他的腦中被這樣的想法填滿。
他晃晃腦袋,深呼吸一口,控制著力度開啟手中的盒子,垂下視線。
金黃色的糖果,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盒子中,是那縷陽光的顏色,是那時亮色的眼眸,是,她的樣子。
她的笑好黏人視線,不知怎麼,他在腦中回憶起剛剛在飛舟上看到的一幕。
不受控制的,他拈起一塊金陽放入口中。
他欠她一個道歉,一個,會被她接受的道歉。
她承諾過了。
甜味在舌尖上蔓延。
還挺好吃的。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艙轉彎處,我慢慢收斂起唇邊的笑意。
金紅色的羽毛依舊漂亮,哪怕是在光線不明朗的現在,依舊像是有一層閃光的薄膜一般,只是稍微晃動,那金紅的碎光就像是要刺痛我的眼睛。
我捏住羽根,將金紅色羽毛對準被雲霧遮擋起顯得有些朦朧的太陽,看了很久後,才輕聲回覆著那個早在最初就該回答的問題。
“當然是騙人的了。”
我喃喃自語。
否則,這根羽毛的主人怎麼會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