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十四)
周圍的確設有密不透風的屏障,外界無法得知府內發生的一切,府內也無法探知外界。
但是。
陳舒朝冷眼:“我說的自大可不是這個。”
時間差不多了。
只聽得一聲玻璃破裂般的脆響,屏障忽地破碎,外界的聲音重新湧入。
“這怎麼可能?”
韓黎明不可置信,她的計劃明明萬無一失。
不僅是籠罩整個上官府的陣法,還有圍繞上官府的迷陣,就算有人來救,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真正的位置。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韓黎明握緊手中劍,凝聚靈力就要朝對方砍去!
陳舒朝不語,在劍鋒逼近的瞬間,腳尖點地,衝出圍牆的同時正好被一人接住。
江硯抱著人,手顫抖不已,心中湧現出無限後怕。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點。
倘若他沒有感應到花燈的不對勁;
倘若他沒有及時找到迷陣的出口;
倘若他晚來一點點。
不敢想。
陳舒朝安撫性地拍拍他:“我沒事,你能打過她,對吧?”
江硯咬牙切齒,語氣裡充滿了憤怒:“可以。”
這個時候,韓黎明先前設下的迷陣與屏障正好方便了他。
在這裡不管如何都不會被發現。
韓黎明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表情變得無比驚恐。
可這陣法是她廢了好幾日功夫製成的,豈能輕易毀去?
她的視線落在少年手中的花燈上,一下子聯想到上官朝房裡那個擋了她一下的花燈。
“是花燈?”
陳舒朝諷道:“你還挺聰明。”
韓黎明一口銀牙差點咬碎。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本以為的萬全之策沒想到就因為這個小小的花燈毀於一旦。
實在是天意弄人。
韓黎明破釜沉舟,聚起滿身靈力。
“我結丹幾年,難道還不如一個剛結丹的毛頭小子麼?!”
江硯把陳舒朝護在身後:“我來對付她,姐姐你退後。”
以陳舒朝現在的修為,去了也是添麻煩,但是她也不會乖乖待著,而是從旁輔助。
她對靈力的掌控無比玄妙,再加上江硯接受的是正統的修真先輩教誨,兩人合力,韓黎明自是很快就落得下風。
韓黎明後退半步,吐出一口鮮血。
“你明明剛入金丹!”
江硯提劍緩緩靠近:“那又如何?修真界的強弱可不是隻看閱歷的。”
“可你終究是太年輕!”
韓黎明跌坐在地無力反抗,她咬破指尖,在所有人來不及阻止的時候將血按在地上。
地面迅速亮起陣法,陳舒朝一眼便認出這是將陣中人弒殺殆盡的邪惡陣法。
“她想同歸於盡!”
韓黎明看她一眼:“你是如何得知?”
她的女兒,她學的所有東西都是她教的,她確信沒教過這個。
“猜的。”
當然是之前古書上看到的。
“江硯,幹位、坤位、離位、坎位。”
江硯反應過來,按照陳舒朝所說的方位,一個個破壞陣眼。
“不!不!!”
韓黎明搖頭:“你怎麼會知道?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用盡全力站起,提劍一步步靠近陳舒朝。
“別分心。震位、巽位。”
江硯的腳硬生生釘在原地,還是聽從陳舒朝的指揮去挨個破壞陣眼。
韓黎明已近半廢,不會對陳舒朝產生半分威脅。
她掐訣,用繩子將韓黎明綁在地上。
“你不是我女兒!你是誰?你是誰?!把我女兒還回來!!”
嫌她太吵,陳舒朝一個法決讓她噤聲。
“唔唔唔!唔唔!”
“艮位、兌位。”
所有陣眼破壞完畢,整個法陣亮出最後一點光芒,隨後消弭。
陳舒朝長舒一口氣。
太好了,這應當就是這個階段發生的大事。
幸虧是她來了,韓黎明的招式,若是原主對上,大機率逃脫不了了。
她應當很快就走了。
破壞完陣,江硯回到她身邊:“這個人怎麼處置?”
陳舒朝解除了她的噤聲:“給你個機會,說吧,你要地位有地位,要錢財有錢財,要權力有權力,為何想對我取而代之?”
能說話了,韓黎明反倒不想說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還挺硬氣。”
韓黎明是真的不明白,自己準備了那麼多,怎麼會如此快就落敗,還敗得如此徹底,每一環都被精準打擊。
但也正因如此,她敗得心服口服,知道自己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方才不還想讓我死個明白,這會兒怎麼不說話了?”
江硯經過方才的打鬥還是一臉懵,從現在這些只言片語中拼湊了一點真相。
他恨不得立刻殺了她!
“姐姐,她既然就這麼說了,不如現在就把她殺了,然後你隨我回宗門,免得夜長夢多,又搞甚麼么蛾子。”
“殺了她不太便宜她了?連自己的女兒都算計,沒一點兒心。”
自己的母親想要傷害自己,姐姐一定很難過吧。
江硯悄悄靠過去一點:“姐姐,你傷心的話,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會兒。”
她又不是原主。
“我不傷心……咦?”
在她剛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滴淚沿著臉頰滑落。
她不傷心,一點兒都不傷心。
但是為甚麼心臟一揪一揪的疼呢?
這不是她的感情,這是原主的感情。
自從韓黎明開始認真對她,她就真的把她當娘了。
江硯一下慌了神。
他不會安慰人,只能遞出一方手帕:“姐姐,想哭就哭吧,沒人看得到。”
彷彿擰開了水閘,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陳舒朝拉住江硯,稍微靠了下他的肩膀。
明明和自己喜歡的人接觸到了,江硯心裡卻苦澀得要命。
他的手,一下一下,順著陳舒朝的背。
哄小孩一樣。
片刻後,陳舒朝止住了眼淚,視線望向韓黎明。
從方才開始。她就將頭偏向一邊,不願看這倆人在這兒親親我我。
“你們夠了麼?還不快殺了我,這位仙君說的不錯,只要我不死,便終有一日會再來殺你。”
“你對你女兒,當真沒有半點情分?”
韓黎明一字一頓:“當、真。”
很好。
那她也不必念及生恩養恩。
她知一術法,可讓人全身上下痛得生不如死,肉身無半點損傷。
這是前世她審訊背叛者時慣用的手法。
陳舒朝沒有廢話,將此術用在了韓黎明身上。
當她的靈力觸及韓黎明的身體時,韓黎明立即面色痛苦,她沒忍住尖叫一聲,後又忍住,緊緊咬著嘴唇。
隨著時間推移,痛感越來越強烈,韓黎明疼得打滾,也沒有溢位半聲痛呼。
說實在的,陳舒朝都有點佩服她了。
這人是真硬氣。
她頂著紅腫的眼睛,撤了術法。
韓黎明匍匐在地上,喘著粗氣,再次吐出一口鮮血。
“怎麼停了?再來啊。”
“我知道你不怕了。”
陳舒朝稍作思忖:“既然如此,不如廢了你全身修為,讓你作為一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過完剩下的半生?當然,這半生不會如普通人那樣一帆風順。”
江硯附和她:“宗內確實有這樣的術法,保證她此後半生絕不會有其他途徑修煉。”
“我會在那之前自裁而死的!”
“我可以讓你死,可以讓你生不如死,自然也可以讓你活。”
韓黎明這是真怕了,她咬牙:“行,告訴你也無妨。”
“我的目標並不是成為你,而是成為他。”
順著她的視線,陳舒朝看到了江硯。
“為何?”
“我想入無量宗。”
“你原本不就是無量宗的麼?”
“你煩不煩,我都告訴你了,你別得寸進尺。”
看到陳舒朝手中聚起的靈力,她立馬慫:“你以為守城是甚麼好差事麼?”
“宗內靈氣濃郁,就連外門弟子修煉的地方,靈氣濃度也絕非山外可比的,山中長老自然不會讓有天賦的弟子守城。”
也就是說,守城的大多是已經夠到自身天賦的天花板,再難精進的。
所以——
“你想要的,是江硯的天賦?”
“對。”
這樣就說得通了。
嚇死她了,她還以為這人喜歡上了小她好幾輪的江硯。
韓黎明斜著眼看她,又看看江硯:“怎麼?你以為我會喜歡這種小屁孩?”
“是我狹隘了。”
她拿出劍,給了她一個痛快。
韓黎明斷了氣,陳舒朝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撕扯著她。
應該快要回去了。
“姐姐,你隨我去無量宗吧,以你的天賦,師尊肯定會收你的!”
半晌,沒有回應。
“姐姐?”
陳舒朝看著她笑笑:“不是姐姐跟你去,是上官朝。”
江硯的身體有一瞬間僵住了:“姐姐,你在開玩笑對不對?對不對?我們好不容易見面了,這才幾天你便又要……?”
陳舒朝上前抱住了他。
韓黎明的血有一點濺在她臉上,靠近時,帶了點血腥氣。
“抱歉,後面那兩日,可能……也不能陪你了。”
“姐姐。”
江硯抱緊她:“你要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放心,我們還會再見的。”
只不過不是以江硯,而是以江硯辭的身份。
她已確定,江硯就是江硯辭的前世。
只不過上官朝與她的關係她還沒搞懂,或許,下一幅壁畫中會有答案。
陳舒朝的意識一點點被扯離,在半空中,她看到江硯抱著她嚎啕大哭。
再一回神,她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體中,江硯辭還在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