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抱
有滾燙的液體落在臉上,陳舒朝抬首,看到江硯辭的手懸在上方。
滾燙的液體,是他的血。
這一幕有點眼熟,在妖界時,她也曾將自己的血抹到了他身上。
這麼一想還有點可惜,再也見不到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了。
江硯辭微微俯下身,陳舒朝立即警惕地盯著他,就見他只是輕輕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腦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輕輕地蹭了蹭。
真像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可以抱麼?”
陳舒朝大大方方:“不行。”
江硯辭沒說話,雙手垂至身側,微微蜷了蜷。
接著頭頂就被人揉了揉。
江硯辭埋在她的脖頸,悶聲道了句:“抱歉。”
陳舒朝拍拍他的頭:“好了,原諒你了,做飯去吧。”
兩刻鐘後,飯做好了,吃完飯後,仍是江硯辭收拾碗筷。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江硯辭主動問:“師姐,下一個要取的草藥在哪裡?”
“極上奇蓮,在二長老花園最中心的位置,多年來只此一棵。怎麼樣,要同我去麼?”
江硯辭毫不猶豫:“當然。”
之前他或許會猶豫,但知道了二長老那些花草是怎麼來的後,就不會再猶豫了。
陳舒朝躺在榻上,舒服得直喟嘆:“我們一個月後出發。”
自她被封印起,破碎的經脈深處就有一股力量在緩慢修復她的身體,這麼長時間,原來凝出的神識只有元嬰中期,再等一個月,大概就能突破到元嬰大圓滿了。
“為何是一個月?”
“一個月後,我的分身就能到元嬰大圓滿了,那時再去,會更有把握些。”
江硯辭內心受到了震撼。
他已是眾人眼中的天才,卻還是會被師姐所驚豔。
對於師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賦,藏書閣的卷宗早有記載,看書時,他總覺得是霧中花、海底月,不真切,如今真真實實地見到,卻是連心臟也為之震動。
師姐的天賦,確實是無人能及,甚至讓人忘記她現在的處境。
若不是被囚,她可能會是千萬年來第一個飛昇的。
“好,這一個月我也會好好修煉。”
至於突破元嬰初階進入元嬰中階,他再天才也不可能這麼快。
“這裡靈氣約等於無,你這一個月就好好待在外面,少來找我。”
聽到這話,江硯辭摸了摸耳墜,他從灶房走出,看到師姐躺在榻上有些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想起那些話本:“師姐想看話本麼?要不我給你帶一些?”
“不用。”都是她看剩下的東西了。
“那師姐有沒有其他想要的?”
陳舒朝剛想說沒有,忽見他腰間還彆著那枚鈴鐺:“鈴鐺怎麼還帶著?”
江硯辭低頭看看,把鈴鐺取下:“師叔說給我了,還強調鈴鐺響的時候一定要跑。”
這是檢驗魔氣的,很久沒見這麼劣質的驗魔器了,許多年不見魔族,連這種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了。
陳舒朝當著江硯辭的面放出魔氣,去撥弄那枚鈴鐺。
“你猜這是幹甚麼的?”
江硯辭搖搖頭,他猜測道:“是感受危險氣息的?”
陳舒朝搖頭,嘴唇一張一合間,道出答案:“是檢驗魔氣的。”
江硯辭一驚,沒握緊鈴鐺,落地聲卻遲遲沒有傳來。
是師姐用魔氣托住了,魔氣半裹住鈴鐺,穩穩當當地再次放回他手中。
“這東西太劣質了,只能檢測出低等的魔族,豐文山給也不給個好的。不過——”
她有些壞心地笑著:“我也能讓它響,你想聽麼?”
根本不等他的回答,陳舒朝就放出了魔氣,整個山洞瞬間充滿魔氣,讓人感到窒息。
黑色的濃霧像無數隻手,撫摸過江硯辭的身體,順著他的肩膀、手臂流入鈴鐺。
“叮鈴鈴——!”
尖銳的鈴鐺聲瞬間響徹整個山洞!
有一瞬間,江硯辭覺得自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能看到黑色霧氣中師姐半靠在榻上,一手控制著魔氣,一手托腮看他。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
剛剛確認喜歡上師姐,他也掙扎過,一方面確實是超出自己的認知,唾棄自己怎麼能喜歡上師姐;
一方面又明確地知道,師姐待他只是長輩對待晚輩那樣,完全沒有任何旖旎心思,他也為此傷感著。
後來又想,不管是甚麼,都要先爭取,萬一就成功了呢。
而且師姐的某些行為,有時候真的會讓他迷離,她是否在某些時候,也心動過?
陳舒朝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用魔氣將他拉過來:“你在想甚麼?”
兩人對視,捱得極近。
又來了,淡淡的血腥味,總讓他誤以為她是不是受了傷。
他因為距離的拉進而心跳加速,可是抬頭去看師姐的眼神,清澈得像看一個孩子。
“師姐想要鈴鐺麼?”
陳舒朝挑眉:“好啊,一個月後我們見面,你給我送來。”
“不過你想的不是這個吧。”
江硯辭:“師姐身上,為何會有血腥味?”
“血腥味?”
她重複了一遍。
她自己的確沒意識到,若說的話,可能是在戰場上染上的,也可能是在驚雷峰下癒合傷口花了太長時間,滿身的血早已洗不掉。
她笑容淡了些,只是說:“可能是傷還未好全吧。”
她不說江硯辭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陳舒朝把滿屋魔氣收了,鈴鐺聲停止,掉在了地上,滾到江硯辭腳邊。
他俯身拾起,重新掛在腰邊。
陳舒朝只剛才一瞬笑容淡了些,很快恢復如常:“這鈴鐺挺好看的,不過你給我買時也不必拘於這一種,你自己看著辦。”
“好。”
之後便是無話,江硯辭走到洞口,擺擺手:“那我走了?”
“嗯,我這月要閉關,不要打擾我。”
江硯辭表示知道,轉身離開了。
陳舒朝等了一會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回到了雜役峰。
已是後半夜,她闔眸睡去。
第二日晨起,峰上四人再次一起吃了早飯,接著就散場各回各家。
陳舒朝倒是對一件事比較好奇,她跟著單蕭一直走打無人處,才悄悄問:“師尊,我問你個事。”
單蕭側身,她直覺沒好事,但秉承著對徒弟的問題能答則答的原則,道:“你說。”
“你的化妖丹應該有三顆才對吧。”
她用的肯定句,單蕭頓住腳步,領陳舒朝走至偏僻無人處:“你如何知道的?”
“我去了趟妖界,遇到了一個人——不,應該說是一隻妖。”
向來大大咧咧的單蕭,此刻眼睫輕顫,沉默靠樹。
“不想說也無事,我只是好奇問問。”
“——確實是三顆。”
在陳舒朝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她答了。
“你遇到那妖叫甚麼?”
“陸聞舟。”
單蕭目光看向遠處:“陸聞舟啊……”
他倆果然不簡單。
“我和陸聞舟是在妖界相識的,分不清到底是一見如故還是一見鍾情,總之,我們很快就成了彼此的至交好友。”
“我在他家養傷,日久生情,我們都對彼此有好感,但礙於身份沒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他在煉丹上極有天賦,化妖丹就是他發明的。他如此優秀,我這種永遠止於金丹的人怎麼可能配得上。”
陳舒朝並不這樣想,兩人一個自卑,一個愧疚,這樣甚麼時候才能走到一起。
“你這樣的人還會覺得配不上呢。”她平日裡大大咧咧甚麼都不在乎,真不出來還有這樣傷春悲秋的時候。
單蕭苦笑:“其他的甚麼事都比不上明明有天賦卻一輩子只能止步金丹的痛苦了。”
“你還留著一枚化妖丹,是想著有一日能再見到他,還是單純留個念想,亦或是兩者都有?”
“兩者都有吧。”
陳舒朝跟著她望向旁邊的撲簌簌落下的樹葉:“我在妖界見到他了。”
“嗯,我知道。”
“他以為你生他氣了,所以才一直不肯見他。”
“怎麼會——”
陳舒朝打斷她的話:“你修為停滯是因為他吧。”
單蕭沒有反駁:“我從未怪過他。”
郎有情妾有意,雙方都為對方著想,卻正是因此錯過。
“若有機會的話,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等你。”
單蕭想說些甚麼,玉簡在這時響起,急匆匆的像是催命。
她拿起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抱歉有急事,下次再說。”
話畢她御劍走了。
甚麼事這麼著急。
陳舒朝也沒過多勸說,說到這個地步了,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
準備回到自己房間,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她的師姐葉安然在偷偷摸摸地扒著她的窗戶。
她悄悄地走到葉安然背後,忽地出聲嚇她一跳:“你在幹甚麼?”
她果然被嚇得一顫,回頭看是她才鬆了一口氣:“是你啊師妹。”
“你在這兒幹甚麼呢?”
“我是來找你的,我們能進去說麼?”
“當然可以。”陳舒朝開啟門,請她進去。
屋內,兩人面對面坐,葉安然焦慮地喝了一口茶,吞吞吐吐:“師妹你,升金丹了?”
“對,是我運氣好。”
她這話剛一落,就聽“砰”地一聲,葉安然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不是運氣,師妹。”
她站起,走到一旁,順著她的放向跪下:“師妹,你教我吧!我願為此付出一切!”
結結實實給陳舒朝嚇了一跳,這是她剛才嚇她的懲罰麼?
她連忙把她扶起:“別別,我不會教人,而且這種事讓師尊教比較好。”
葉安然不起來,陳舒朝從她臉上看出了她的意思:單蕭是個不管事的,她巴不得讓他們多休息幾天,怎麼可能會認認真真教他們。
陳舒朝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教你也可以,但今日先休息吧,從明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