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四)
元嬰中階,還是三位。
陳舒朝咬牙,手上妖力凝聚:“放了她。”
男子挑眉:“放了?”
他話音剛落,化神期的威壓落下,重重壓在兩人身上。
見城主來了,兩位狐妖迅速站在城主身後,整理了下衣襬,昂首挺胸,手背在後面。
“你大可來試試。”
威壓層層加重,陳舒朝的腿開始顫抖,內臟受不住壓迫,鮮血從嘴角里流出。
”撲通”。
在她斜後方的江硯辭已經受不住威壓,單膝跪地吐出一口血。
他緩緩抬頭,猩紅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入白皙的脖頸,這種時候,他還在笑:“師姐,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暴露身份,他們會放了我的。”
隔一段修為如同隔了一條鴻溝,修為越高,相差越大,元嬰期和化神期之間的區別,便如神仙和凡人之間的區別一樣,就算是天賦異稟,也不可能打得過。
師姐的分身是神識,可以隨時收回,她走後他再暴露自己無量宗弟子的身份,他會放了他的,頂多回去挨一頓揍,關一陣禁閉,總比死了好。
他是直接說的,沒有用傳音,對於高自己一大階的修士,傳音形同虛設。
“不。”
陳舒朝啐出一口血,站得筆直,她忽然下蹲,蹬地而起,鋥亮的劍鋒直指對方脖頸。
對方連動都沒動,一根手指便讓劍停下。
陳舒朝再不得逼近半分,被對方狠狠甩到地上。
翻滾了幾圈,陳舒朝撐著地,嘔出一攤血。
“師姐!”
江硯辭想要站起來,他努力站起來,腿抖得像篩糠一樣,顫顫巍巍站直了身體。
剛踏出一步,威壓陡然加重,兩人被重重按在地上。
“帶走。”
暈倒前,陳舒朝抬眼看到枝枝在男人手中奮力掙扎,眼淚沾溼了自己的毛。
*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舒朝睜開了眼。
最明顯的感覺便是疼,全身都火辣辣一樣疼,內臟也疼。
再者就是黑。
她躺在地上,睜開眼甚麼都看不到。
過了一會兒,頭頂的煤油燈亮了,她看到了江硯辭和枝枝。
江硯辭也躺在地上,還沒醒,枝枝是鼠形,被隨意扔在角落裡不知生死。
她視線朝上望去,看到了開啟燈的人。
是一隻狐貍,還是原型的樣子,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呦,醒了?你們就好好待在這裡吧。”
說完哼著歌出去了。
陳舒朝頭腦像被下了藥一樣無法轉動,她一點一點爬起來,跪在江硯辭身邊:“喂,醒醒,師弟,醒醒。”
喊了一會兒,他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陳舒朝攢了點力氣,照著臉扇下去,掌風剛碰到他,江硯辭緩緩睜開了眼睛:“……師姐?”
“醒了就好。”陳舒朝不動聲色地收回手,“你先緩緩,我去叫枝枝。”
江硯辭撐著地坐起,甩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方才他醒來時,看到師姐的手就在自己臉旁,師姐想幹甚麼?
這個問題他註定沒法知道了,陳舒朝並不打算解釋,喊枝枝也沒打算故技重施,因為她走近發現枝枝是醒著的,只是沒辦法說話和行走而已。
化神期的威壓對枝枝的傷害是最大的。
陳舒朝餵了她一顆丹藥,將她帶到江硯辭身邊。
三人圍坐在一起想辦法。
“你們的靈……妖力還能施展出來麼?”
枝枝搖了搖頭。
江硯辭也搖頭:“只剩一點了,連牢房也打不開。”
說話間,陳舒朝將整個房間掃視了一遍。
這明顯是個一人間牢房,一張小小的榻與一張桌子,可他們有三個人。
難道是犯人多得住不下了麼?可旁邊的牢房分明是空的。
“師姐,你發現甚麼了麼?”
“我總覺得不對勁。”她思索道,“為甚麼要把我們三個關在一間房裡?”
經她提醒,江硯辭看了看周圍,也發先了同一個問題:“而且人多力量大,把我們安排在一起逃跑的成功率肯定會大一些。”
陳舒朝:“他們究竟是認為我們絕對跑不了,還是……”
她心裡浮現出一個才猜測,越想越覺得可能,可說出來又非常離譜。
枝枝看出來他們很難逃出去,抽抽搭搭道:“抱歉……把你們拉進來,要不是我,你們也不會……不會遇到危險,嗚嗚嗚都怪我,我甚麼都做不好。”
“哥哥讓我集結民憤,可半年過去我一點也沒辦成,反而激起了民眾對我的憤怒,好不容易遇到個願意幫我的,卻馬上要被我連累死……”
陳舒朝皺眉:“說甚麼喪氣話,我們還活著好好的,不想死。你想死別帶上我們。”
枝枝擦擦眼淚,重新燃起希望:“姐姐想到辦法了?”
“有倒是有,不過可能要你的這位哥哥吃點苦頭了,而且我也只能保證我們能逃出去,逃出去之後是肯定不能再進行原來的計劃了。”
枝枝興奮了:“還有其他計劃?”
“不。”她垂下眼,“沒有其他計劃,計劃失敗了。”
“啊。”她明白了。
她果然很沒有,連最後的退路都要靠別人。
江硯辭明白師姐說的是甚麼了,肯定不能說真正的真相,他潤色道:“其實我們山裡有一個妖的宗門,長老們都很厲害,有幾個化神期以上的。我和師姐從小受盡寵愛,所有人都拿我們當孩子,其實我們已經長大了。”
他說得聲情並茂:“我們是偷偷接了任務跑出來的,為的就是想要證明自己,可是現在……沒辦法了,我只能向宗門求助。”
“那樣的結果就是我們被抓回去關禁閉,以後對我們的看管會更加嚴格,再下山就難了。”
“我……”枝枝垂下了頭,耳朵耷拉下來,“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問題也不全在你。”陳舒朝轉向江硯辭,“你當時接的任務是甚麼?”
“去妖界皇宮拿一個東西。”
陳舒朝愣了下,很快想起來。
這應當是二長老釋出的任務,二長老修為不高,壽命已經不剩多長時間,成天就喜歡擺弄自己的花草,四十年前魔族入侵,宗內大部分強者都外出去往戰場,妖族就乘虛而入,砸了二長老靠侍弄的花草,帶回妖界種。
其中最貴重也最難養的便是月華凝露草,她親自精心照料了幾十年才活下來三株,全被妖族搶走了。
她旁敲側擊問:“枝枝,你知道月華凝露草麼?”
“知道。”妖界沒人不知道的,她雖然有些奇怪,卻也沒多問。
“可以和我講一下具體的麼?”
二長老養了幾十年才養活三株,並且那三株也是病殃殃的,妖界居然只是把它們種在後花園麼?
“這是妖界非常古老的一種草,藥用價值很高,聽我爺爺說,在他那個年代,這種草其實並不怎麼罕見,只要稍微出價高點就能買到。可是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妖界的人口也迅速增長,這種草藥供不應求,漸漸只供給皇室了。”
因為心懷愧疚,再加上自己以為他們來自一個很封閉的大山,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盤托出:“某一年,一位修真界修士來到妖界,發現了這種草藥對於修復經脈的效果很好。”
”災難就是那時開始的,修士們大波大波來到妖界,殺死了皇室很多妖,他們偷走了幾乎所有的草藥,其中月華凝露草在妖界絕種。”
“那幾年皇室人口銳減,我爺爺就是其中的倖存者。”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多少情緒,這些都是她聽說的,自己並沒有經歷,反倒是小時候去過一次修真界,對修士的印象特別好,特別是會做飯的修士。
“後來聽說妖界的花在修真界水土不服,根本養不活,只想著保命的爺爺萌生出了一定要把它們奪回來的想法。他為這個想法準備了許多年,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趁仙魔大戰,將草藥奪了回來。”
“種了這麼幾十年,帶回來的草藥都長到了一定規模,勉強夠上我們用。”
陳舒朝若有所思。
江硯辭聽得震驚,這與他所知的完全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師門不會騙他,可又莫名相信枝枝所說的話。
“這件事以後再探究,先聯絡宗中長老。”
“師姐。”江硯辭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我們與原來的樣子都不一樣了,他會認我們麼?”
他話沒說完整,但陳舒朝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們不僅是樣子不一樣了,現在用的也是妖力。
讓無量宗長老相信他們的辦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暴露她陳之予的身份,告訴他們,這是師尊給的丹藥的功效。
要暴露身份麼?還是自己離開,留他們兩個等死?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很慢,在她無法抉擇的時候,空無一人的牢房裡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錦衣男子站到了他們身前。
“你想幹甚麼?”
枝枝小小的身子擋在了他們面前,可以看到,她的腿還是顫抖的。
“不許你傷害我的朋友!”
在她很小的時候,與十城之主的關係都很好,這個人他記得,小時候經常陪她玩,還會在阿爹罵她的時候幫他說話。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就要留下來。
對方沒有說話,拿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你們走吧。”
“甚麼?”
枝枝愣了一下。
“新皇暴政,民不聊生,我的城市也受到了影響,大家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了。”
他笑得溫柔:“枝枝,我相信你可以的。你們走吧,希望你們可以成功。”
“不,請一定要成功。”
枝枝止住了哭:“謝,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