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鱸魚
“邦邦。”
陳舒朝拿著撥浪鼓搖兩下,放下。
江硯辭手裡拿著碗,貼心地解釋:“這叫撥浪鼓,民間小孩的玩意兒。”
陳舒朝無語地看他一眼。
她當然知道這是甚麼,她玩撥浪鼓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江硯辭被她瞪一眼乖乖回去洗完。
接下來陳舒朝拿出了一隻小狗摸樣的物件,放在嘴裡吹,發出嘟嘟的聲響。
這是泥叫叫。
投壺、九連環、陀螺、彈弓、竹馬……甚至還有一個風箏和蹴鞠。
……幹嘛,在山洞裡放風箏和踢蹴鞠麼?
最後是一個布娃娃——一隻巨大的貍花貓。
她隨手將娃娃扔在榻上,盯上了正在洗碗的江硯辭。
思考片刻,她張口道:“師弟,你來教我做飯吧。”
她語氣淡淡,將一個要求近乎說成了命令。
說完感覺不太妥當,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些甚麼,對方搶先一步出口:“好的。”
陳舒朝抬首望去,江硯辭已收拾好一切,側了側身子,讓出一個位置。
那裡被他放好了做飯要用的一切工具。
能教師姐做飯,他真的非常樂意,還有一絲絲榮幸。
師姐可是幾千年來第一位大乘期修士,四十年前多少人求著被她教導,連見一面都難於登天。與魔君的一戰更是名揚萬里,誰聽了不說一聲驚才絕豔。
當年的師姐才兩百多歲,便成了無數人爭相追捧的榜樣。
如今他居然能與師姐共處一室,還能教她做飯!
實在是有些興奮,他願意用畢生所學去教師姐!
陳舒朝要學的第一道菜便是清蒸鱸魚。
江硯辭從儲物袋裡拿出蔥、姜和魚。
魚甚至還在活蹦亂跳。
……他儲物袋裡成天都裝得甚麼?
江硯辭倒是很有興趣,把菜刀遞給她:“先對著它的頭拍兩下,等魚死了之後是刮鱗、破肚,取出不能吃的內臟。”
陳舒朝依言照做,將鱸魚處理好。
然後是把姜和蔥切絲,這個她擅長,畢竟是劍修。
她跟著江硯辭,每一步都做得堪稱完美,連江硯辭都讚不絕口。
陳舒朝很有信心。
然而——
掀開鍋蓋,她看了一眼,又默默合上,坐回榻上。
“怎麼了?”江硯辭問,按他的步驟來,成品應該不錯……至少肯定能看,不至於看一眼就這個表情。
陳舒朝閉了閉眼,道:“這魚在挑釁我。”
江硯辭:“?”
他聽不懂,於是決定自己去看。
掀開鍋蓋,首先聞到的是一股香味,這個時候,他還在茫然,待看清了這道菜的樣子:“……”
他露出了和陳舒朝一模一樣的表情。
“雖然它這個樣子確實嚇人了些,但步驟沒錯,味道應該是好的。”
陳舒朝扭頭看他:“那你先吃。”
江硯辭略顯僵硬地盛出魚,放在桌上和它大眼對小眼。
這魚實在是……
只見那魚張著個比拳頭還大的嘴巴,嘴邊被撐得只剩薄薄一層,兩隻眼睛全白,像慘死的鬼一樣瞪著前面。
這場面實在是有些詭異。
也怪不得師姐說魚一直在挑釁她。
他確信步驟沒有問題,味道聞著也是香的。
即便這樣,也要做足心理建設,他僵著手拿起筷子,夾一塊魚肉夾了幾次都沒成功,手抖得像凡間的八旬老爺爺。
做足了心理建設,他閉上眼,一鼓作氣將魚肉吃下去。
嚼兩下,喉結滾動,嚥下去。
他睜開眼,眸子裡發出光芒:“師姐,好吃的!快來嚐嚐!”
陳舒朝瞥他一眼,將信將疑地坐過去:“你確定……這能吃?”
她一扭頭就能和那全白的魚眼對視上,感覺自己欠了它八百萬靈石。
它絕對是在討債的吧,絕對是吧。
但在師弟面前怎麼能露怯?
陳舒朝取一雙新筷子,餘光瞥著魚眼,嚥下魚肉。
“是挺好吃。”她有些驚訝,畢竟是第一次做,一些小瑕疵還是有的,不比師弟做的,但算得上不錯。
不過再好吃,看著這樣的眼睛還是會沒有胃口的。
吃了兩口,她放下筷子,看江硯辭還在吃,面色複雜。
這魚真不算太好吃。
“江硯辭,我做的魚,味道我也嚐了,不喜歡就不吃了。”
若是對她另有所圖,做到這個地步,那還挺敬業的。
江硯辭沒有停下,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第一次做成這樣,師姐真的很厲害了。”
嘴裡的魚肉嚥下,他補充道:“所有的第一次都很重要,我覺得應該要重視,所以,師姐的魚,我會吃完的。”
陳舒朝怔了怔,她想起了自己還未入道的時候。
她是凡間一位大戶人家的小姐,從小衣食無憂,要星星要月亮,上頭兩個哥哥都對她極盡寵愛,就算上方揭瓦也會拍手叫好。她在凡間從未受過委屈,這也造就了她極其驕傲的性格。
步入修真界,她不甘屈居人後,即便天資卓絕依舊努力修煉。
可這裡不比家裡,她是天之驕子,但不是所有人的中心。
很少有人會因為她學會了一套劍法或提升了一個小階而大肆表揚。
他們尊敬她、追捧她,但從未有人走進她。
這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情緒。
她可是正道魁首,她領導整個宗門,代表整個修真界,她喜歡這種受人追捧的感覺,併為之驕傲。
可是現在,有人將連她自己都不在意的情緒翻出來,對著它們說:“你們值得被重視。”
那是甚麼感覺?
陳舒朝形容不出來。
大概是溺水的人終於活在空氣中,黑暗裡的人見到了月光。
那是活著的感覺,是心臟跳動的感覺。
她眼睫輕顫,蜷縮了下手掌。
少年已經將小半條魚吃下,修長的手指捏著筷子,微微動作就從整條魚中夾起一小塊魚肉。
他吃得認真,注意到身旁半晌沒動靜,扭頭問:“怎麼了師姐?”
陳舒朝回神:“沒甚麼。”
就是不知道,這樣毫無保留的好意中,到底有幾分真心。
她學著他的樣子,夾起魚肉送入口中,將一切試探與殺意隱藏得無影無蹤。
之後,她又學著做了幾道家常菜,吃起來都還不錯。
看來她也挺有做飯天賦的。
山洞內原本只有一個寒冰桌和一張寒冰榻。江硯辭來了之後,這裡多了一張榻、兩個修煉用的蒲團、兩張板凳、以及一些做飯用的鍋碗瓢盆。
陳舒朝充分懷疑,他不是來暫住一個月的,而是準備賴在這裡不走。
江硯辭來的這段日子,她的生活質量確確實實得到了提高。
往常一人住時,除卻外出尋物的時間,她在驚雷峰就只能用睡覺來休養生息,為下次出去做準備。
而現在——
柔軟的床榻與地毯自不必說,她每日只需花兩個時辰入定剔除寒氣,剩下的,吃飯有人做、喝水有人端、床榻有人整理、無聊了也有人解解悶兒,除了暖床,他甚麼都做得。
陳舒朝甚至在想,將來她破除封印出去時,能不能將他擄去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她當然有信心破除封印,就看他願不願意了。
目光落在那道忙活的身影上,陳舒朝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不願也沒用,她可以用強的。
察覺到師姐狂熱的視線,江硯辭僵了僵,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只覺得如芒在背,洗碗洗得更認真了。
少年一臉認真地盯著餐盤上的汙漬,如臨大敵,用力地搓了搓。
他是修士,且是個元嬰修士,這麼一用力不得了,只聽「咔嚓」一聲,盤子從中間裂開,另一半順著洗碗池掉下,被厚厚的地毯接住,彈了兩下。
少年慌忙撿起,一個手滑又掉在地上,撞到桌角,終於不堪重負,又裂了兩半。
陳舒朝:“……”
在他偷偷摸摸看過來前,陳舒朝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闔上眼睛,假裝在小憩。
他聽到江硯辭悄悄鬆了一口氣。
……算了,這麼毛躁,到時候塞給她,她也不要。
一旁靈火躍動兩下,陳舒朝掀開眼皮,捏了一個來把玩。
靈火本質上是一顆裝滿火靈力的靈石,被打磨得圓潤小巧,用時打入自身靈力引燃,便能燒上幾日,光芒極亮,只需十幾顆,便能使常年不見光的山洞亮如白晝。
陳舒朝不怕火,靈火捏在手裡暖烘烘的,她時常用來暖手,只是這次,還沒在她手裡轉兩圈就「噗」地一聲滅了,只剩個琉璃球似的東西在她手心裡滾動。
陳舒朝:“……”
怎麼就這麼巧,撐著一口氣專門等她來碰是吧?
論破壞能力,他倆好像不遑多讓。
江硯辭清洗完碗盤,轉頭注意到動靜,走近坐在榻上的師姐:“算算日子,這些靈石靈力也該耗光了。師姐給我吧,我儲物袋裡還有好多,換一個就好了。”
陳舒朝抬眸遞出琉璃球。
江硯辭伸手去接,剛一觸到,只聽得「噗噗噗」幾聲,所有靈火滅了個精光。
陳舒朝、江硯辭:“……”
這倒底是為甚麼?
兩人都沉默了。
江硯辭沉默地接過琉璃球,沉默地從儲物袋中拿出新的,沉默地將滿屋亂蹦的琉璃球全部收好,換上了新的。
室內重新亮堂起來,靈火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黑色的影子隨著火光一跳一跳。
陳舒朝沒忍住,看著找琉璃球把自己找得灰頭土臉的江硯辭,“噗嗤”一聲笑出來。
江硯辭不明所以,隨著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灰。
他繃緊嘴角,想叫她別笑了,結果一張嘴,自己也笑了出來。
兩人笑作一團,笑聲與火光和影子交錯著上上下下。
一個月很快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