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四下無人。
桌上是一些亂糟糟的小玩意兒。
他……
他費這麼大功夫就為了送這麼些東西?
陳舒朝實在不能理解,揮手將東西收入靈府。
拍賣會持續兩天,她觀察了整整兩天,未見他與任何人碰頭,也沒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這真是個因為多年前被她救過一命就死心塌地對她好的傻白甜?
不不,兩天時間太短了,得再找個時間試探試探。
拍賣會結束當天傍晚,江硯辭回了驚雷峰。
他將天殘丹遞給陳舒朝,毫不在意自己一身傷——
天殘丹到底是個寶物,無數人在暗中覬覦,江硯辭剛出拍賣會就遭了埋伏,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又酣暢淋漓地被雷劈了一場。
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之前積攢的玄雷都被釋放出去了吧。畢竟身體的承受能力有限。
“天殘丹好多人在爭搶,師姐要這丹藥有何用?”
江硯辭笑嘻嘻地,像個找主人邀功的小狗,若是他有尾巴,大概要搖起來了。
陳舒朝接過丹藥,就著寒冰發出的微光仔細觀察。
上品丹藥散發出柔和的氣息,指尖觸碰到的地方有微微的暖意。
並不是表面上的暖,而是有內向外的、徹徹底底的暖。
她當年隨手施下的恩惠,值得對方如此冒險麼?
真的只是報恩麼?
陳舒朝掩起冷笑,這次沒有再出手為他治療:“我在這裡待了多年,寒氣已經入骨三分,這丹藥可以助我祛除寒氣。”
天殘丹被稱為寶物是有原因的,它可以祛除體內任何與本體衝撞的氣息。
這洞內的寒氣至純,於修冰系功法的修士而言,無異於洞天福地。
可她的功法偏雷火,這樣的幻境對她來說,處處都是毒素,一呼一吸之間都在攝入慢性毒藥。
“那太好了,”少年面上綻出笑容,“師姐你快用吧。”
“祛除寒氣要月餘,這期間我不能動用太多靈力,你……師弟可否為我護法?”
他果然頓了下一下,現出猶豫之色,“可以是可以,畢竟我本就對我宣稱自己閉關了,但是我最多隻能待一個月零二十七天,因為這之後是宗門大比,我之前答應過會參加。”
“宗門大比?”
陳舒朝若有所思。
這是個好機會。
“宗門大比一年一屆,形式多樣獎品豐厚。只要是宗內弟子,無論內外門,修為過了金丹都能參加。今年是第十屆,聽說獎品和往年會有不一樣,且呈保密形式,這幾日同門都在討論,空前熱鬧。”
陳舒朝瞭解了:“放心,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只是諸多事情,不知該如何感謝。”
江硯辭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玄雷於我有益,來找師姐也是為了我自己修為的提升,畢竟我騙他們說在閉關,若出去後修為一點也沒變,說不過去。”
正合她意,若他真的說出要某些具體的謝禮,那才不好辦了。
陳舒朝收起天殘丹,轉而拿出一隻耳墜:“這是我煉的法器,可以讓你在雷區自由穿梭,不會被劈。”
她靠近,打量他的耳垂。
“沒耳洞麼?”
“是……”
「是」字還未完全出口,女子倏然貼近,又倏然遠去。
刺痛只在一瞬間,戴上後,她凝出了一面水鏡給他看。
耳墜樣式簡單,一枚青色珠子,配以同色流蘇,掛在他的左耳上,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耳上突然多出個東西,他還不甚習慣,伸手摸了摸。
陳舒朝對自己的作品挺滿意的,少年本身就長得清秀,戴上耳墜,平添幾分妖冶與桀驁,比起小狗,現在更像是用美貌誘惑人類的狐貍。
還有,耳垂因為方才一瞬的創傷而發紅,這紅色蔓延到臉上,脖頸上。
活像個害羞的小郎君。
“師姐,”江硯辭無意識摸上流蘇,“它叫甚麼?”
“我沒給它取名字。送你了,你的東西,自己取名。”
若她取名,那這耳墜恐怕就只有叫小青的命了。
“那它就叫——”
江硯辭想了想,緩緩開口。
陳舒朝也好奇他能取出個甚麼名字來,凝神去聽。
少年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了一個驚為天人的名字:“小青吧。”
陳舒朝:“……”
該說不說,他們不愧是師姐弟。
“師姐,”江硯辭戴著小青到處晃悠,看得出來他很喜歡,“我先回去收拾東西了?”
陳舒朝淡淡嗯了一聲,不去想那個糟心名字。
*
江硯辭回來得很快,修真之人,講究簡樸,他的東西應當不多。
陳舒朝躺在榻上小憩,對他的動作一概不管,直到他小聲對她道:“師姐,可以讓一下麼?”
?
她躺在榻上能礙著他甚麼事?
睜開眼一看,陳舒朝沉默了。
她方才並未完全睡去,對江硯辭的動作一直有留意,但並不完全知曉他在幹甚麼,只知道他沒有做一些小動作。
畢竟陣法對她的傷害一直都在,能節省力氣就節省些力氣。
果然還是大意了。
這還是原來那個洞xue麼?
只見整個洞內,除了她方才躺的寒冰榻,全都被裹上了一層靈獸毛,腳踩在地上,溫暖又柔和。
沒了至純寒氣發出的光,轉而用靈火點綴在各個地方,排列看似散亂,實則規整,為毛絨洞xue錦上添花。
這其實是符合她的審美的,但是……
就在她站起的幾息內,她的榻上也被裹上了毛絨絨。
算了,魔頭的氣場沒就沒了吧,舒服就成。
陳舒朝躺回榻上,被細細密密的絨毛包裹,是挺舒服的,她注意到江硯辭也脫了鞋,光腳踩在地毯上。
“這是甚麼毛?”
“靈兔毛。怎麼樣,是不是很舒服?”
“嗯,做得不錯。”
江硯辭被誇了,頂著滿身的傷痕,眯起眼睛,極其驕傲。
師姐畏寒,全部裹上一層靈兔毛雖說不能完全阻隔寒氣,但至少能讓師姐舒服些,也能讓祛寒的過程順利些。
還有這些靈火,他帶了不少靈石作為燃料,肯定是夠用的。
寒氣紮根多年,一下子祛除肯定不可能,這注定是一個需要上月的工程。
準備好一切,陳舒朝盤腿坐下,吞下天殘丹。
藥物在體內流淌,順著經脈一點點拔除至純寒氣。
這個過程並不舒服,甚至稱得上是痛苦。
她閉著眼睛,眉頭無意識蹙起,豆大的汗滴順著鬢角流下,即便是這種時候,她也沒完全放鬆警惕,留出一絲神識觀察外界。
江硯辭也盤腿坐在師姐面前,相處這幾天,他看得出師姐一直對他有防備。
不過……
他以手撚住隨他動作亂晃的流蘇耳墜,嘴角勾起一抹笑。
師姐還是那個師姐,就算變了一些,那也是他師姐。
想到甚麼,他眸子暗了暗。既然師姐沒有入魔,那麼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江硯辭擺好姿勢,放下手,入定療傷。
他受的都是皮外傷,看著嚴重,實際也挺嚴重,不過,治起來很簡單。這種程度的傷,是個修士都會遭遇。
治療也不著急,治到一半,他起身又搗鼓起了甚麼。
兩個時辰過去,陳舒朝從入定中甦醒,首先聞到的便是一股香味。
他又做了甚麼?
睜開眼,陳舒朝發現即便自己做了心理準備,但顯然沒準備全。
桌上擺了幾盤菜,少年仍在一旁忙忙活。
他在做飯,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肌肉線條從被白色繃帶掩蓋的部分流暢地延伸出來,露在外面的脖頸處也纏了繃帶。
看來已經為自己處理過傷口了。
察覺到她醒來,少年扭頭笑道:“師姐醒啦?飯一會兒就好,你可以先吃點。”
腳下是毛絨絨的觸感,桌上是散發著香味的飯菜,一旁是忙碌的身影。
若是忽略掉其他的一切,這真像是一個家。
家。
彷彿是某根弦被觸動,想到這樣的字眼,陳舒朝的眼睫顫了顫。
她坐下,視線掃過桌上。
清蒸鱸魚、雞湯小白菜、紫菜蛋花湯、素炒三絲……
都是一些普通的凡間家常菜。
陳舒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魚肉緊緻細嫩,各種小料全都入味,既去掉了魚的腥味,又很好地保留了它的鮮味。
她挨個將所有菜品嚐一遍,得出一個結論:
她的師弟很會做菜。
比她之前吃過的所有都好吃。
如果他以後修煉不下去了,去凡間開個酒樓絕對能大賺。
江硯辭盛了兩碗米飯過來,拉個凳子坐下,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師姐,怎麼樣,好吃麼”
"好吃。"
陳舒朝將自己那一碗飯拉至身前,斯文又快速地吃起了飯。
“師姐今日就到這裡麼?”
“嗯,寒氣太多,一步步來,每日兩個時辰,一個月左右便能完全祛除。”
“這樣……”江硯辭試探著問,“那以後,每日三餐都由我來做”
他抬頭觀察師姐的神情,見她一臉「當然,不然要我來做麼」的樣子。
她理直氣壯:“我不會做飯。”
江硯辭笑笑,伸手摩挲了下碗邊,甚麼也沒說:“好。”
一頓飯吃完,江硯辭去收拾碗筷。
雖然一個除塵術就可以解決,但沒必要,這裡靈氣稀薄,幾乎無法修煉,靈力補充只能靠靈石。
能省則省。
陳舒朝在床榻上躺著,久違地感到了無聊。
她能找的天材地寶都找了,不能找的還要靠那個忙忙碌碌的身影,祛除寒氣也不能急功近利,只能一日日來。
修煉也修煉不了。
她突然想起前兩日江硯辭送來的各種小玩意兒。
有點幼稚,但可以解解悶。
於是將那枚儲物袋翻找出來,嘩啦一下倒在兔毛地毯上。
江硯辭聽到聲音扭頭,正好看到有個東西彈了兩下,滾到他腳邊。
他歪歪頭。
這是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