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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最後一針縫好,丁玄咬斷線頭,將外袍撫平。針腳細密如初,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曾被挑開過。她將令牌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刺著掌心。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房門前。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清晰可聞。丁玄深吸一口氣,將令牌塞進袖中暗袋,臉上瞬間換上溫柔的笑容。房門被推開,雲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中提著新買的丹藥和符籙。“玄兒,整理好了嗎?”他問,眼中帶著笑意。丁玄站起身,迎向他:“差不多了。你買了甚麼?南荒的路……好走嗎?”

她的聲音輕柔自然,彷彿剛才那枚暗紅令牌從未在她手中停留。

雲澈走進房間,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買了一些避瘴丹和驅蟲符,南荒溼熱,毒蟲瘴氣不少。”他看向丁玄整理好的行李,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怎麼臉色有些蒼白?累了嗎?”

丁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笑容依舊甜美:“可能是剛才收拾東西有些乏了。對了,南荒那麼大,我們具體要去哪裡?天機閣的情報只說在赤焰谷,可赤焰谷又在南荒何處?”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枚避瘴丹放在鼻尖輕嗅。丹藥帶著淡淡的草木清氣,掩蓋了她袖中令牌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雲澈在她對面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皮質地圖鋪開。地圖已經有些年頭,邊緣磨損,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註依然清晰。“赤焰谷在這裡。”他的手指點在南荒腹地一片用硃砂標記的區域,“距離青石鎮約莫十五日路程。守護碧靈玉的是赤巖部族,一個以火系功法聞名的古老部族。”

丁玄俯身看著地圖。她的目光落在雲澈的手指上——那修長乾淨的手指,曾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也曾握劍屠戮她的家人。此刻,它正精準地指向目標地點。

“你對南荒很熟悉?”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雲澈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早年遊歷時去過幾次。南荒地形複雜,部族眾多,各有各的規矩。赤巖部族排外,想從他們手中拿到碧靈玉,不容易。”

他的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丁玄心中冷笑。

早年遊歷?猩紅教教主遊歷南荒,恐怕不是為了賞景吧。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雲澈收起地圖,看向她:“先到赤焰谷附近再說。赤巖部族近年來似乎不太平,或許有機會。”

不太平?

丁玄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冷意。

第二天清晨,三人離開青石鎮,正式踏上前往南荒的旅途。

越往南走,氣候越是溼熱。

茂密的森林逐漸被荒原和戈壁取代。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枯草的氣味,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連吹過的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沿途可見一些南荒特有的植物——葉片肥厚多刺的仙人掌類植物,開著詭異猩紅色花朵的藤蔓,還有在沙地上快速爬行的、甲殼泛著金屬光澤的毒蠍。

丁玄騎在馬上,用紗巾遮住口鼻,抵擋風沙。她的目光不時掃過前方的雲澈。他騎馬的姿態從容,對沿途的地形似乎瞭如指掌——哪裡該繞開流沙,哪裡有水源,哪裡可能有妖獸出沒,他都一清二楚。

有一次,凌風提議走一條看起來更平坦的近路,雲澈卻搖頭:“那條路看似好走,但經過一片‘鬼哭林’,林中棲息著成群的血蝠,夜間出沒,極難對付。”

凌風皺眉:“公子如何得知?”

雲澈淡淡道:“多年前路過時見過。”

丁玄握緊了韁繩。

多年前?

她想起那枚令牌。那令牌的質地,那雕刻的工藝,那暗紅的色澤,都透著一種古老的氣息。那不是近幾年才製作的東西。雲澈作為猩紅教教主,恐怕在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佈局了。

滅門,接近,保護,求婚……這一切,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而她,是計劃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

第十五日黃昏,他們終於抵達了赤焰谷外圍。

那是一片被赤紅色山岩環繞的巨大山谷。谷口矗立著兩座高聳的巖柱,巖柱上刻滿了古老的圖騰——火焰、太陽、以及一種形似蜥蜴的妖獸。巖柱之間,用粗大的原木搭建了一道簡陋的寨門,寨門上懸掛著獸骨和羽毛製成的裝飾。

寨門前,站著幾名赤膊上身的戰士。

他們面板黝黑,身上用赤紅色顏料繪製著火焰紋路,手中握著長矛和石斧,眼神警惕而兇悍。為首的是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漢子,他上前一步,長矛橫在身前,用生硬的通用語喝道:“外來者!止步!”

雲澈勒住馬,翻身下地。

丁玄和凌風也跟著下馬。

“我們並無惡意。”雲澈的聲音平靜,“只是路過此地,想求見赤巖部族的長老。”

刀疤漢子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尤其在丁玄臉上停留了片刻:“長老不見外人!速速離開!”

他的話音剛落,山谷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低沉急促,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刀疤漢子臉色一變,回頭看向山谷方向。其他戰士也騷動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是獸潮預警!”一個年輕戰士驚呼。

雲澈眉頭微皺:“獸潮?”

刀疤漢子咬牙道:“最近幾個月,赤焰谷周圍的妖獸越來越躁動,時常成群襲擊部族。這次聽這號角聲,規模恐怕不小。”他看向雲澈三人,眼神複雜,“你們……若不想死,就趕緊離開!”

說完,他轉身就要帶著戰士回寨門內。

“等等。”雲澈開口。

刀疤漢子回頭。

雲澈看著他:“我們可以幫忙。”

“幫忙?”刀疤漢子嗤笑,“就憑你們三個外來者?你知道赤焰谷的妖獸有多兇殘嗎?那是‘火蜥獸’,皮糙肉厚,能噴吐火焰,成群出沒時,連我們部族最勇猛的戰士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雲澈沒有反駁,只是抬手。

一道淡青色的劍氣從他指尖迸發,在空中劃過一個圓弧,然後精準地擊中了百步外一塊凸起的岩石。

岩石無聲無息地裂成兩半,切面光滑如鏡。

刀疤漢子和其他戰士都愣住了。

他們看向雲澈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震驚。

“劍修……”刀疤漢子喃喃道。

雲澈收回手:“讓我們進去,我們可以幫忙抵禦獸潮。作為回報,我們只求見長老一面,問一些事情。”

刀疤漢子猶豫了。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急促。

他一咬牙:“好!但你們若敢耍花樣,赤巖部族的火焰會把你們燒成灰燼!”

寨門開啟,三人牽著馬進入山谷。

赤巖部族的聚居地建在山谷內側的一片平地上。房屋都是用赤紅色岩石壘成,屋頂覆蓋著乾燥的茅草。此刻,部族內一片混亂——女人和孩子被催促著躲進最大的石屋,男人們則匆忙拿起武器,奔向谷口方向。

空氣中瀰漫著焦躁和恐懼的氣味。

丁玄跟著雲澈,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房屋、那些驚慌的面孔。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袖中的暗袋。令牌還在那裡,冰冷堅硬。

“雲澈。”她輕聲開口,“你真的有把握對付那些妖獸?”

雲澈側頭看她,眼中帶著安撫的笑意:“放心。”

他的笑容依舊溫柔。

丁玄也回以微笑,心中卻一片冰冷。

放心?

她怎麼可能放心。

一個屠戮她全家的兇手,一個用謊言編織溫柔的騙子,一個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教主——她怎麼可能對他放心。

谷口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來了!”刀疤漢子吼道,“所有人就位!”

雲澈對丁玄道:“你和凌風留在後方,不要靠近前線。”

丁玄點頭,看著他走向谷口。

凌風站在她身側,低聲道:“丁姑娘,若有危險,我會護你離開。”

丁玄看了他一眼。

這個一直沉默跟隨雲澈的心腹,知道真相嗎?他知道他效忠的公子,就是猩紅教教主嗎?

她沒有問。

谷口的戰鬥已經爆發。

最先衝進來的是一群體型如牛、全身覆蓋赤紅色鱗片的妖獸。它們四肢粗壯,尾巴如鞭,口中噴吐著灼熱的火焰。正是刀疤漢子所說的“火蜥獸”。

赤巖部族的戰士們怒吼著迎上去。他們揮舞著石斧和長矛,身上繪製的火焰紋路在戰鬥中彷彿真的燃燒起來,散發出灼熱的氣息。但火蜥獸的鱗片極其堅硬,普通攻擊很難造成致命傷害,反而被它們噴吐的火焰逼得節節後退。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的劍光劃破戰場。

雲澈出手了。

他沒有用劍,只是並指為劍。劍氣如虹,精準地刺入一頭火蜥獸的眼睛。那妖獸慘嚎一聲,轟然倒地。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劍氣接連迸發,每一道都命中火蜥獸的要害——眼睛、咽喉、鱗片縫隙。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不是在生死搏殺,而是在進行一場優雅的舞蹈。

赤巖部族的戰士們都看呆了。

丁玄也看著。

她看著雲澈在獸群中穿梭,看著他那精準到可怕的攻擊,看著他對火蜥獸弱點的瞭如指掌——哪一頭會先噴火,哪一頭會甩尾,哪一頭的鱗片最薄弱,他似乎全都知道。

這絕不是“早年遊歷時見過”就能掌握的程度。

這需要大量的、系統的研究。

或者說……這需要曾經指揮過、甚至培育過這些妖獸的經驗。

丁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戰鬥還在繼續。

更多的火蜥獸湧入山谷,其中還夾雜著一些體型更大、背生骨刺的變異個體。赤巖部族的防線開始出現缺口。一名戰士被火焰擊中,慘叫著滾倒在地。另一名戰士的長矛被火蜥獸咬斷,眼看就要被利爪撕碎。

雲澈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那名戰士身前。

他抬手,一道劍氣將火蜥獸的頭顱斬下。然後,他看向那個缺口,眉頭微皺。

“那裡!”他指向缺口左側的一處巖壁,“集中攻擊那裡!將獸群引過去!”

刀疤漢子一愣:“引到巖壁?那裡是我們堆放滾石的地方,若是被沖垮……”

“照做!”雲澈的聲音不容置疑。

刀疤漢子咬牙,吼道:“聽他的!”

戰士們開始有意識地將獸群引向那處巖壁。火蜥獸果然被吸引,成群衝向巖壁下方。就在此時,雲澈縱身躍起,指尖劍氣迸發,不是攻擊妖獸,而是斬向了巖壁上幾處看似無關緊要的凸起。

岩石崩裂。

整個巖壁開始鬆動。

丁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清楚了——雲澈斬的那幾處,正是巖壁支撐結構最薄弱的地方。若非對巖壁構造極其瞭解,絕不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那些點。

而赤巖部族的人,顯然不知道這些弱點。

轟隆——

巖壁坍塌,巨大的石塊滾落,將下方聚集的火蜥獸群砸得血肉模糊。

缺口被暫時堵住了。

戰士們歡呼起來。

刀疤漢子看向雲澈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敬畏。

丁玄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著雲澈從容落地,看著他再次指揮戰士調整防線,看著他每一次“不經意”的劍招,都恰好引導獸群衝擊部族防禦的薄弱環節——那些薄弱點,有些連部族戰士自己都不知道。

一次是巧合。

兩次是運氣。

三次、四次、五次呢?

這絕不是巧合。

這隻能說明,雲澈對赤巖部族的防禦體系,瞭解得比部族自己還要透徹。

他怎麼做到的?

除非……他曾經研究過。系統地、深入地研究過。為了甚麼?為了奪取碧靈玉?為了測試部族的防禦能力?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丁玄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溫柔守護她的男人,這個她曾以為可以依靠的男人,這個她答應嫁予的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頭火蜥獸倒在血泊中時,山谷裡已經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赤巖部族付出了十七名戰士傷亡的代價,但相比以往獸潮的損失,這已經算是奇蹟。

夕陽西下,將整個山谷染成一片血紅。

刀疤漢子帶著幾名戰士走到雲澈面前,單膝跪地:“多謝恩公相助!若非恩公,今日赤巖部族恐怕死傷慘重!”

雲澈扶起他:“不必多禮。”

這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在幾名戰士的攙扶下走來。他穿著簡陋的獸皮袍子,手中拄著一根雕刻著火焰圖騰的木杖,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長老!”刀疤漢子恭敬行禮。

老者點點頭,目光落在雲澈身上:“外來者,我是赤巖部族的長老,巖烈。今日之事,部族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雲澈拱手:“長老言重了。我們前來,本是有事相求。”

巖烈長老看著他:“你想問甚麼?”

雲澈沉默片刻,道:“我們想求取赤巖部族守護的‘碧靈玉’。”

此話一出,周圍的戰士臉色都變了。

巖烈長老的眼神也銳利起來:“碧靈玉是部族聖物,世代守護,絕不可能交給外人。”

雲澈沒有退縮:“我們可以用其他東西交換。”

“交換?”巖烈長老冷笑,“赤巖部族不缺寶物,只缺安寧。碧靈玉是部族與赤焰谷火靈溝通的媒介,失去它,部族將失去庇護,妖獸將更加猖獗。今日獸潮,恐怕就是徵兆。”

他頓了頓,看向滿地的妖獸屍體,又看向雲澈,眼神複雜:“不過……你今日救了部族。按照部族古老的規矩,對部族有大恩者,可以提出一個要求。”

周圍的戰士都屏住了呼吸。

雲澈看著巖烈長老:“我的要求,就是碧靈玉。”

巖烈長老沉默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映出一片暗紅。

終於,他嘆了口氣,對身旁的戰士道:“去,將聖物請來。”

戰士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跑向部族深處。

片刻後,他捧著一個赤紅色的木盒回來。木盒表面雕刻著火焰紋路,隱隱有熱力散發出來。

巖烈長老接過木盒,開啟。

盒中,躺著一枚巴掌大小、通體赤紅的玉符。玉符內部彷彿有火焰在流動,表面天然形成火焰狀的紋路,在夕陽下跳躍著灼目的光芒。

火屬性碧靈玉。

巖烈長老雙手捧著木盒,遞到雲澈面前:“拿去吧。但你要記住——碧靈玉是福也是禍。集齊五枚,或許能獲得傳說中的力量,但也會引來無盡的災劫。”

雲澈接過木盒。

他的手指觸碰到玉符的瞬間,玉符表面的火焰紋路驟然明亮了一瞬,彷彿在回應甚麼。

他合上木盒,轉身看向丁玄。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將他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如此真實,如此溫暖,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個為未婚妻達成心願的普通男子。

“第四枚了,玄兒。”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卻是滿足,“離你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丁玄看著他。

看著他手中的木盒,看著他身後那些劫後餘生、對他充滿敬仰的部族戰士,看著夕陽下這片被鮮血染紅的山谷。

她揚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甜美,溫柔,眼中甚至還帶著一絲感動的水光。

“嗯。”她輕聲應道,走上前,伸手輕輕碰了碰木盒。

木盒溫熱。

玉符在其中,彷彿一顆跳動的心臟。

但那火焰灼燒的不是玉。

而是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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