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天光從窗欞斜斜照進房間時，丁玄睜開了眼睛。
她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雙腿早已麻木，左肩的寒意像一根冰刺紮在骨縫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細微的刺痛。窗外的天色從魚肚白轉為淡金，藥王谷的清晨帶著溼潤的草藥氣息飄進房間。
丁玄扶著牆壁緩緩站起，活動僵硬的四肢。她走到銅鏡前，看見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掬起盆中冷水洗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面板，讓她清醒了些。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丁玄轉身時，雲澈推門而入。他手中託著一個白玉小盒，盒蓋未開，已有溫潤的藥香瀰漫開來。那香氣很特別——初聞是淡淡的暖意，像冬日陽光曬過的乾草；細嗅之下，又有一絲辛辣，一絲甘甜，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厚重氣息。
“九轉溫陽丹。”雲澈將玉盒放在桌上，“蘇芷煉了三個時辰，成丹三顆。這一顆藥性最溫和，適合你現在的狀況。”
丁玄看著玉盒。盒身溫潤剔透，能隱約看見裡面那顆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赤金，表面有九道細密的丹紋，像九條遊動的火蛇。
“多謝。”她輕聲說。
雲澈看著她：“現在服下吧，我為你護法。”
丁玄沒有猶豫。她開啟玉盒，取出丹藥。丹藥入手溫熱，觸感光滑如脂。她將其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
但很快，那股暖意開始擴散，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沿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丁玄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引導藥力流向左肩凍傷之處。
暖流與寒氣相遇的瞬間，劇烈的刺痛襲來。
丁玄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能感覺到兩股力量在經脈中交鋒——九轉溫陽丹的藥力溫暖而堅韌，像一柄燒紅的鐵錘，一下下敲打著凍結的經脈；而那股來自猩紅教秘法的寒氣陰毒而頑固，死死盤踞在骨縫深處。
雲澈在她對面坐下，雙手結印。一道柔和的靈力從他掌心湧出，籠罩了丁玄周身。那靈力不干預藥力與寒氣的交鋒，只是穩固著她的經脈，防止兩股力量衝撞太過劇烈導致損傷。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丁玄的呼吸從急促逐漸平穩。她額頭的汗水越來越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跡。左肩處開始冒出淡淡的白色霧氣——那是寒氣被藥力逼出體外的跡象。
霧氣起初很淡，漸漸變得濃郁，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雲澈抬手一揮，窗戶無聲開啟，霧氣飄散出去，與清晨的藥王谷晨霧融為一體。
一個時辰後，丁玄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向左肩——那裡的面板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不再有那種詭異的青白。她嘗試著活動手臂，雖然還有些僵硬，但那種刺骨的寒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彷彿浸泡在溫泉中的舒適感。
“感覺如何？”雲澈問。
“好多了。”丁玄活動著手腕，“寒氣被逼出了大半，剩下的……可能需要時間慢慢溫養。”
“九轉溫陽丹的藥力會在你體記憶體留七日，這七日內，你每日運功三個時辰，應該能徹底清除餘寒。”雲澈站起身，“蘇芷說，等你傷勢穩定，可以安排你去藏書閣。”
丁玄心中一動：“現在就可以。”
“你剛服下丹藥，需要休息——”
“我沒事。”丁玄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藥力正在發揮作用，現在正是查閱古籍的好時機。”
雲澈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我去找蘇芷。”
他離開房間後，丁玄走到窗邊。晨光已經完全灑滿山谷，藥田裡已經有藥童開始勞作。遠處丹房的方向，幾縷青煙嫋嫋升起，那是新一天的煉丹開始了。
她想起昨夜聽到的對話。
凌風長老……猩紅教……
藥王谷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約莫一刻鐘後，蘇芷來了。
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髮髻簡單挽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雖然煉丹一夜未眠，但她的精神看起來很好，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
“丁姑娘感覺如何？”
“多謝蘇姑娘，丹藥效果很好。”丁玄真誠地說。
“那就好。”蘇芷微笑，“雲公子說你想去藏書閣？我已經安排好了，現在就可以過去。”
“有勞了。”
兩人離開清心苑，沿著青石小徑往谷地深處走去。清晨的藥王谷格外寧靜，只有鳥鳴和遠處溪流的水聲。路邊的藥田裡，各種靈草在晨光中舒展葉片，有些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藥王谷的藏書閣在谷中最深處。”蘇芷邊走邊介紹，“那裡是谷中靈氣最濃郁的地方，也是防護最嚴密的地方。閣中收藏了數萬卷古籍，其中不少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孤本。”
“我能查閱的範圍是……”
“只要是閣中開放的典籍，你都可以看。”蘇芷說，“不過有些禁書和秘典，需要谷主或三位長□□同許可才能查閱。我已經打過招呼，你可以在閣中待一整天。”
丁玄點點頭：“多謝。”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一座古樸的建築。
那是一座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青瓦覆頂。樓身完全由深褐色的古木搭建，木料上刻著繁複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暈。樓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九根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各種草藥圖案。
“這就是藏書閣。”蘇芷停在石柱前，“我只能送你到這裡。閣內有值守的長老，他會指引你。”
丁玄看向木樓。樓門敞開著，門內光線昏暗，只能看見一排排高大的書架輪廓。一股陳舊紙張和墨香混合的氣味從門內飄出，帶著歲月沉澱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藏書閣。
踏入大門的瞬間，光線驟然變化。
閣內並不昏暗——天花板上鑲嵌著數十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光線照亮了整座大廳，也照亮了那些高達數丈的書架。書架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盡頭，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典籍。
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墨汁、還有某種防蟲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氣味很濃，但並不刺鼻，反而有種讓人心神寧靜的效果。
一個白髮老者坐在門邊的木桌後，正在翻閱一本泛黃的古籍。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
“丁玄？”老者的聲音沙啞。
“是。”
“蘇芷那丫頭打過招呼了。”老者指了指大廳，“一樓是藥典、醫書、丹方；二樓是功法、法術、陣法；三樓是雜記、遊記、上古秘聞。你想看甚麼，自己去找。記住，不得損壞典籍，不得私自帶走，日落前必須離開。”
“晚輩明白。”
丁玄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書架。
她先在一樓轉了一圈。這裡的書架按類別排列整齊——有《百草綱目》《靈植圖譜》《丹道精要》之類的藥典，也有《經脈論》《氣血說》《毒理辨析》之類的醫書。每一本書都儲存完好，有些古籍的封皮甚至是用獸皮或絲綢裝裱的。
但她要找的不是這些。
她上了二樓。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稍小，書架也更密集。這裡的典籍涉及修煉的各個方面——《五行基礎》《靈氣導引》《劍訣精要》《符籙大全》……丁玄粗略掃過，發現其中不乏一些在外界難得一見的功法。
她在一排標著“秘術·禁法”的書架前停下。
書架上的典籍不多，只有十幾本，每一本都用特殊的鎖鏈鎖在書架上。書脊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血祭術》《奪舍法》《魂煉訣》之類的名字。
丁玄的目光掃過這些書名，心中忽然一動。
她想起自己從碧靈玉中悟出的“織夢術”。
那也是一種禁術。
她伸手想取下一本看看，卻發現鎖鏈上刻著細密的符文，她的手剛觸碰到鎖鏈，就感到一陣刺痛。那是防護陣法在警告。
丁玄收回手，轉身離開。
她上了三樓。
三樓的光線比下面兩層暗一些。這裡的書架更古老，木料已經變成深黑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裂紋。書架上的典籍也顯得更加陳舊，很多書的封皮已經破損，露出裡面泛黃的書頁。
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除了紙張和墨香，還多了一種淡淡的黴味，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滄桑氣息。
丁玄沿著書架慢慢走。
這裡的典籍分類很雜——有《玄黃界地理志》《上古宗門考》《異獸圖譜》之類的雜記，也有《東海遊記》《南荒見聞》《北境風雪錄》之類的遊記，還有一些沒有明確分類的、書名古怪的孤本。
她在一排標著“上古秘聞·傳說”的書架前停下。
這裡的典籍更少了，只有七八本。丁玄一本本看過去——《洪荒紀事》《神魔之戰》《天地初開錄》……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本上。
那本書沒有書名。
封皮是深褐色的獸皮，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起了毛邊。書脊上沒有任何字跡，只有一道淺淺的、像是用指甲劃出的痕跡。
丁玄伸手取下這本書。
書很輕，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翻開封面，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也是空白的。一直翻到第五頁，才出現字跡。
那是一種古老的文字，筆畫繁複，丁玄只能勉強認出幾個字。
“……玉……五……祭壇……”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繼續往後翻。後面的書頁上，文字時斷時續，有些頁面完全空白，有些頁面只有寥寥幾個字。但丁玄還是從那些零散的文字中，拼湊出了一些資訊。
“……碧靈玉……五行俱全……時空節點……”
“……祭壇……輪迴之門……一次……”
她翻到一頁相對完整的。
這一頁的文字比較多，雖然還是那種古老的文字，但丁玄能認出大半了。她逐字逐句地讀下去，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碧靈玉，上古遺物，共五枚，分屬五行。集齊五玉，於五星連珠之日，置於時空祭壇，可啟輪迴之門。門開一次，時空可逆，然代價莫測，結果難料。慎之，慎之。”
時空可逆。
丁玄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繼續往下翻。後面的書頁更加殘破，很多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她還是從那些殘缺的文字中，讀到了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逆轉時空”的故事。
“……上古有大能，道侶隕落於天劫，悲痛欲絕。得五玉，啟輪迴，欲逆時空救之。然時空錯亂，道侶雖復生，卻失其所有記憶，命運亦改。大能守望千年，終在悔恨中消散……”
丁玄讀到這裡，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失其所有記憶。
命運亦改。
她想起雲澈。
想起他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那些深不見底的眼神，那些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相遇。
如果……如果雲澈真的是猩紅教教主……
如果他滅她滿門，是為了碧靈玉……
如果他接近她、保護她，是為了獲取信任，最終集齊五玉……
那麼他想要逆轉的時空，是甚麼？
是滅她滿門的“罪孽”嗎？
還是……別的甚麼？
丁玄合上古籍，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雲澈救她時的劍光，護送她時的背影，為她療傷時的專注，還有那些偶爾流露出的、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如果這一切都是算計……
如果連那些看似真摯的情感，都是謊言……
她不敢再想下去。
閣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夜明珠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丁玄將古籍放回原處，轉身下樓。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
一樓的值守長老還在看書，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找到了？”
“找到了。”丁玄說，“多謝前輩。”
老者點點頭，繼續低頭看書。
丁玄走出藏書閣。
夕陽的餘暉灑在谷中，將藥田染成一片金黃。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深紫色，天空開始出現第一顆星星。
她站在九根石柱前，久久不動。
逆轉時空……
挽回逝去……
雲澈，你想要逆轉的，到底是甚麼？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