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晨光熹微時,兩人離開了青石鎮。
雲澈在鎮口僱了一輛馬車——普通的青布篷車,拉車的是兩匹溫順的灰馬,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漢,只問了目的地便不再多話。丁玄知道,這是雲澈刻意選擇的方式:低調,不引人注目。
馬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丁玄靠在車廂壁上,透過掀開的布簾看向窗外。山勢漸高,林木愈發茂密,空氣裡開始瀰漫一種特殊的清甜氣息——那是靈草混合著晨露的味道。
“藥王谷快到了。”雲澈閉目養神,忽然開口。
丁玄點點頭,沒有接話。她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凍傷的經脈像被細針扎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區域的寒意。她悄悄運轉靈力試圖溫養,卻發現收效甚微。九轉溫陽丹……她默唸著這個名字,心中升起一絲期待。
馬車又行了一個時辰。
前方的路忽然變窄,兩側山壁陡峭如削,只容一車透過。車伕勒住韁繩,回頭道:“兩位客官,前面就是藥王谷地界了。馬車只能到這裡,谷內不許外人車輛進入。”
雲澈睜開眼,付了車錢。
兩人下車,站在狹窄的山口前。丁玄抬頭望去——山口兩側是高達百丈的絕壁,壁上爬滿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藤蔓間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山口內雲霧繚繞,看不清深處景象,只能感覺到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靈氣撲面而來。
“好濃郁的靈氣。”丁玄忍不住低語。
“藥王谷選址於此,正是因為此地是玄黃界少有的靈脈交匯之處。”雲澈解釋道,“谷內種植的靈草靈藥數以萬計,常年受靈氣滋養,藥效遠超外界同類。”
他率先走向山口。
丁玄跟上。穿過狹窄的通道時,兩側山壁幾乎擦肩而過,頭頂只餘一線天光。空氣裡的藥香越來越濃,混合著泥土、腐葉和某種甜膩的花香,形成一種複雜而獨特的味道。丁玄深吸一口氣,感覺左肩的寒意似乎都減輕了些。
通道長約百步。
走出山口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巨大幽谷,谷地平坦開闊,目之所及盡是層層疊疊的藥田。田壟整齊劃一,種植著各色丁玄從未見過的植物——有葉片如火焰般赤紅的矮樹,有莖稈透明如水晶的藤蔓,有花朵大如碗口、花瓣層層疊疊似牡丹的奇花,還有成片成片散發著銀色光暈的草地。
藥田之間,溪流蜿蜒流淌,水色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鋪著五彩的鵝卵石。溪邊建有精巧的水車和磨坊,幾個穿著青色短衫的藥童正在忙碌,將採摘的草藥放入石臼中搗碎。
更遠處,谷地中央坐落著大片建築——青瓦白牆的樓閣錯落有致,飛簷翹角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建築群被高大的圍牆環繞,圍牆外種植著一圈高大的古木,樹冠如傘,將建築半遮半掩。
整個山谷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陽光透過霧氣灑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氣中飄蕩著各種藥香,有的清冽如薄荷,有的甜膩如蜜糖,有的苦澀如黃連,混合在一起卻不顯雜亂,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
“這就是……藥王谷。”丁玄喃喃道。
她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清虛宗雖然也是仙家福地,但更多是劍意凜然、氣勢恢宏;而藥王谷則充滿生機與寧靜,彷彿時間在這裡都流淌得慢了些。
“丁姑娘,雲道友,歡迎來到藥王谷。”
一個清越的女聲從前方傳來。
丁玄循聲望去,只見藥田間的小徑上,蘇芷正款步走來。
她今日穿著藥王谷的制式衣裙——月白色的長裙,外罩淡青色紗衣,腰間繫著一條繡有藥草紋樣的腰帶。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與雪原上那個狼狽卻堅韌的女子判若兩人。
“蘇姑娘。”丁玄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雲澈也微微頷首。
“不必多禮。”蘇芷走到近前,目光在丁玄臉上停留片刻,“丁姑娘氣色比雪原時好了些,但左肩的凍傷似乎還未痊癒。”
丁玄心中微驚——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傷勢?
“蘇姑娘好眼力。”
“醫者本分罷了。”蘇芷笑了笑,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已備好客院,請隨我來。”
她引著兩人沿著藥田間的小徑向谷內走去。
小徑由光滑的鵝卵石鋪成,兩側是齊膝高的藥草。丁玄注意到,這些藥草的排列似乎暗合某種規律——有的呈八卦形,有的呈星斗狀,有的甚至組成複雜的符文圖案。空氣中靈氣流動的軌跡也隨著藥田佈局而變化,時緩時急,時聚時散。
“藥王谷的藥田並非隨意種植。”蘇芷邊走邊解釋,“每一片藥田都對應一個聚靈陣法,既能加速靈草生長,也能調節谷內靈氣分佈。谷中弟子修煉時,會根據自身功法屬性選擇對應的藥田區域。”
“精妙。”雲澈簡短評價。
蘇芷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但很快恢復平靜。
三人穿過大片藥田,來到谷中央的建築群前。圍牆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上雕刻著百草圖——靈芝、人參、何首烏、雪蓮……各種珍稀藥草的圖案栩栩如生。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藥王谷”三個古樸大字,筆力遒勁,隱隱有藥香透出。
守門的是兩名年輕弟子,見到蘇芷,恭敬行禮:“聖女。”
“這兩位是谷主的貴客。”蘇芷淡淡道,“開門。”
“是。”
木門緩緩開啟。
門內的景象與外谷又不同。這裡沒有大片的藥田,取而代之的是精緻的園林——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曲徑通幽。園中種植的多是觀賞性的靈植,有會發光的燈籠花,有隨風搖曳發出悅耳聲響的風鈴草,還有葉片會變換顏色的七色堇。
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郁的靈氣,丁玄甚至能感覺到毛孔在自發地吸收這些靈氣,左肩的寒意又減輕了一分。
“好地方。”她忍不住讚歎。
“藥王谷立谷三千年,歷代谷主不斷經營,才有今日景象。”蘇芷語氣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自豪,“兩位的客院在東側‘清心苑’,那裡環境清幽,適合靜養。”
她引著兩人穿過園林,來到一片竹林前。竹林中有一條碎石小徑,小徑盡頭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院牆是矮矮的竹籬,院內有三間青瓦房,房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養著幾尾紅鯉,池邊種著一株開滿粉色花朵的樹。
“就是這裡了。”蘇芷推開竹籬門,“中間是客廳,左右兩間是臥房。屋內已備好日常用品,若有需要,可搖動房內的銅鈴,會有弟子前來伺候。”
丁玄走進院子。
竹葉的清香混合著池水的溼氣撲面而來,院角有一叢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散發出安神的香氣。她深吸一口氣,感覺連日奔波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多謝蘇姑娘安排。”
“應該的。”蘇芷微笑,“丁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藥王谷自當以禮相待。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雲澈:“雲道友,可否借一步說話?關於丁姑娘的傷勢,有些細節需要與您確認。”
雲澈看了丁玄一眼,點點頭。
兩人走到院外竹林旁。
丁玄站在院內,看著他們的背影。蘇芷低聲說著甚麼,雲澈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兩人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丁玄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刺眼——蘇芷和雲澈站在一起,一個清麗溫婉,一個冷峻挺拔,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她甩甩頭,將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片刻後,雲澈走了回來,蘇芷則留在原地。
“蘇姑娘去準備晚膳了。”雲澈說,“她說晚些時候會送來九轉溫陽丹的藥材,需要現場煉製,藥效最佳。”
丁玄點點頭,走進客廳。
客廳佈置得簡潔雅緻——一張圓桌,四把椅子,靠牆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桌上已備好茶具,茶壺裡泡著清茶,茶香嫋嫋。
兩人坐下。
雲澈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丁玄面前。
“蘇芷說,谷主三日前開始閉關,預計要一個月後才能出關。”他緩緩開口,“谷內事務暫由三位長□□同主持——執法長老嚴松,丹房長老柳如眉,外事長老凌風。”
丁玄端起茶杯,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凌風長老……”她重複這個名字。
“凌霄宗少主,半年前來藥王谷交流學習,因能力出眾,被破格提拔為外事長老。”雲澈的語氣平靜無波,“蘇芷提醒,此人態度曖昧,需要警惕。”
“為甚麼?”
“她沒有明說。”雲澈抿了口茶,“但暗示凌風最近與谷外勢力接觸頻繁,且對鎮谷碧靈玉表現出異常的興趣。”
丁玄的手指微微一緊。
碧靈玉。
又是碧靈玉。
“藥王谷的碧靈玉……是甚麼屬性?”她問。
“木。”雲澈回答,“藥王谷以木系功法為主,碧靈玉的木屬性與谷內傳承完美契合,被視為鎮谷至寶,供奉在谷主修煉的‘青木殿’中。”
木。
丁玄心中默算——她已有水、土、木三枚。藥王谷的是木,碧波潭的是水還是金?南荒的最後一枚又會是甚麼?五枚集齊……
她搖搖頭,不再想下去。
“蘇芷還說了甚麼?”
“她說谷內近期不太平。”雲澈放下茶杯,“有幾名弟子莫名失蹤,藥田也遭過破壞。雖然查不出是誰所為,但種種跡象表明,有外部勢力滲透進了藥王谷。”
“猩紅教?”丁玄脫口而出。
雲澈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有可能。”
客廳裡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還有池中紅鯉偶爾躍出水面的輕響。茶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本該是寧靜愜意的氛圍,丁玄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藥王谷看似祥和,實則暗流湧動。而她和雲澈,正踏進這片漩渦。
傍晚時分,蘇芷再次來到清心苑。
她身後跟著一名藥童,藥童手裡捧著一個玉盒。蘇芷接過玉盒,示意藥童退下,然後走進客廳。
“丁姑娘,這是煉製九轉溫陽丹所需的藥材。”她開啟玉盒。
盒內整齊擺放著九種藥材——有赤紅如血的珊瑚狀靈草,有晶瑩剔透如冰晶的根莖,有散發著溫熱氣息的紅色果實,還有幾樣丁玄完全認不出的奇異材料。每一種藥材都散發著濃郁的靈氣,顯然都是珍品。
“這些藥材……”丁玄有些遲疑,“太珍貴了。”
“藥材再珍貴,也比不上救命之恩。”蘇芷微笑,“況且,藥王谷最不缺的就是藥材。丁姑娘不必介懷。”
她將玉盒放在桌上,看向雲澈:“雲道友,煉丹需要絕對安靜,不能被打擾。我已在丹房準備好一切,現在就可以開始。”
雲澈點頭:“有勞。”
蘇芷又看向丁玄:“丁姑娘,煉丹需三個時辰。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休息,或者……在谷內走走。藥王谷夜景也不錯,只是不要走得太遠,尤其不要靠近後山的禁地。”
“我明白。”丁玄應道。
蘇芷和雲澈離開了。
丁玄獨自坐在客廳裡,看著桌上的玉盒。玉盒中的藥材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將整個客廳映照得朦朧而夢幻。她伸手觸碰那株赤紅的靈草,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彷彿在觸控活物的面板。
她收回手,起身走到院中。
天色已暗,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橘紅色。竹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摩擦發出悅耳的聲響。池中的紅鯉已經沉入水底,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漸暗的天空。
丁玄在池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院子。
她沿著竹林小徑慢慢走著,沒有目的,只是想散散心。藥王谷的夜晚很安靜,只能聽到蟲鳴和遠處溪流的水聲。路旁的靈植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有的如螢火,有的如星子,將小徑照得朦朦朧朧。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園林深處。
這裡有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散落著幾塊光滑的巨石。丁玄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仰頭看向天空。藥王谷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密密麻麻,銀河如一條光帶橫貫天際。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也常帶她看星星。
“玄兒,你看那顆最亮的星,那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樞星。傳說上古時期,有大能曾借北斗之力煉製仙丹……”
父親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可父親已經不在了。
全家都不在了。
丁玄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涼意和藥香,吹拂著她的臉頰。左肩的寒意又隱隱發作,她運轉靈力抵抗,卻發現那股寒意比白天更頑固。
九轉溫陽丹……
希望真的有用。
她在石頭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溼了衣襟,才起身往回走。
經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時,她忽然聽到壓低的人聲。
“……你確定嗎?凌風長老真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後山那個廢棄的丹房裡,他和一個穿黑袍的人見面。那黑袍人的袖口……有紅色的紋路。”
丁玄的腳步頓住了。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灌木叢。透過枝葉的縫隙,她看到兩個穿著藥王谷弟子服飾的年輕人正蹲在草叢裡,頭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紅色的紋路?難道是……”
“噓!”另一個弟子急忙捂住同伴的嘴,“小聲點!不要命了!聽說跟‘猩紅’有關……”
猩紅。
丁玄的心臟猛地一跳。
“可是凌風長老是凌霄宗的人啊,怎麼會和猩紅教……”
“誰知道呢?也許凌霄宗也……”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清,“總之這事千萬別往外說。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是我兄弟,要是傳出去,咱倆都得完蛋。”
“我明白,我明白……”
兩個弟子又嘀咕了幾句,然後匆匆起身,左右張望一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丁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灌木叢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而悠長。她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不是左肩的凍傷,而是心底的冷。
凌風長老。
猩紅教。
藥王谷的內鬼,果然和猩紅教有關。
而且聽那弟子的意思,凌風長老與猩紅教的接觸,可能不止一次。
丁玄緩緩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很輕,生怕驚動甚麼。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兩個弟子的對話,迴響著“猩紅”兩個字。
回到清心苑時,院中依然安靜。
客廳的燈還亮著,雲澈和蘇芷還沒有回來。丁玄走進自己的臥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藥王谷。
這裡不是避風港,而是另一個戰場。
而她,已經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