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水府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潭水的微光隔絕在外。丁玄被安置在一張鋪著柔軟鮫綃的玉床上,床四周鑲嵌著散發柔和藍光的明珠,照亮了這個不大的房間。牆壁是整塊的淡藍色水晶,隱約能看到外面遊動的魚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和水靈氣的溼潤感。雲澈坐在床邊的玉凳上,依舊握著她的一隻手,靈力緩緩渡入,壓制著她體內的血煞之力。龍女輕聲告退,說明日會帶碧靈玉正式前來。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兩人。丁玄的意識在藥力和傷痛中浮沉,她看著雲澈近在咫尺的臉,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和擔憂。她想說些甚麼,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最終沉入了黑暗。雲澈看著她蒼白的睡顏,手指輕輕拂過她額前被汗水浸溼的髮絲,眼中情緒翻湧如深海暗流。
***
丁玄醒來時,不知過去了多久。
水府內沒有晝夜之分,只有牆壁上夜明珠恆定柔和的光芒。她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左臂傳來的劇痛——傷口已經被仔細包紮過,白色的紗布纏得很緊,隱隱透出藥草的清苦氣味。然後是胸口,那種陰冷侵蝕的感覺依然存在,像有細小的冰針在經脈中游走,每呼吸一次,都帶來一陣鈍痛。
她艱難地側過頭。
雲澈就坐在床邊的玉凳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他的左肩也纏著紗布,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但包紮的手法很專業,顯然出自龍宮醫者之手。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許多,呼吸輕淺,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
丁玄靜靜地看著他。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孤島上的血戰,猩紅教眾的圍攻,血煞那猙獰的鬼面,還有云澈擋在她身前時那道決絕的背影。最後那一刻,他眼中的慌亂和恐懼,是她從未見過的。
那些關於紋飾、關於密會的懷疑,在生死關頭,似乎變得微不足道。
她差點死了。
而他,差點為她而死。
丁玄的視線落在雲澈的手上。那雙手修長有力,此刻卻鬆鬆地搭在膝上,指節處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應該是戰鬥時留下的。她想起這雙手握劍時的凌厲,也想起這雙手渡入靈力時的溫暖。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雲澈立刻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睜開瞬間還帶著一絲剛醒的迷茫,但看到丁玄時立刻清明起來,隨即被擔憂填滿。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起身湊近,“感覺怎麼樣?”
丁玄想說話,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輕輕點頭。
雲澈立刻轉身,從旁邊的玉桌上取來一個白玉杯,裡面盛著淡青色的液體。他小心地扶起丁玄,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這是龍宮特製的‘清露’,能緩解疼痛,滋潤經脈。”他將杯沿湊到丁玄唇邊。
丁玄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液體微涼,帶著淡淡的甘甜和草木清香,順著喉嚨滑下,胸口的刺痛果然減輕了些許。她能感覺到雲澈的手臂穩穩地託著她的背,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
“你……的傷……”她終於能發出聲音,雖然微弱。
“無礙。”雲澈簡短地說,將杯子放回桌上,卻沒有立刻放開她,而是讓她繼續靠著自己,“龍宮的醫者看過了,只是皮肉傷,靜養幾日就好。”
丁玄靠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藥草味,混合著一種清冽的氣息。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纏滿紗布的左臂。
“血煞掌……”
“我知道。”雲澈的聲音低沉下來,“龍女說,一個月內必須找到解藥,或者突破金丹,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丁玄明白。
否則,生機斷絕,經脈枯竭,死狀悽慘。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牆壁外隱約傳來的水流聲,還有兩人輕淺的呼吸。夜明珠的光芒在水晶牆壁上折射出粼粼波光,像置身於深海夢境。
“對不起。”丁玄忽然說。
雲澈身體微僵。
“為甚麼道歉?”
“如果不是我執意要來赴約,如果不是我實力不濟……”丁玄的聲音很輕,“你也不會受傷。”
雲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將丁玄放回床上,讓她靠坐在床頭,自己則重新坐回玉凳,直視著她的眼睛。
“丁玄。”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認真,“這不是你的錯。猩紅教的目標是你,是碧靈玉,無論你去哪裡,他們都會找上門來。至於我受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是我自己願意的。”
丁玄怔怔地看著他。
雲澈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沒有受傷的右手。他的掌心溫熱,手指修長,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所以,不要道歉。”他說,“你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丁玄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看著雲澈的眼睛,那雙總是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她能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凌亂的發,還有眼中無法掩飾的脆弱。
那些懷疑,那些不安,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淹沒了。
是後怕。
是感激。
是某種她不敢深究的依賴。
“雲澈……”她低聲喚他。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撐不過一個月……”
“不會。”雲澈打斷她,握著她手的力道加重了些,“我會找到解藥。或者,我會幫你突破金丹。”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丁玄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淺,很虛弱,但卻是真心的。
“你總是這樣。”她說,“好像甚麼事都能做到。”
雲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罕見的溫柔。那溫柔像深海中的微光,安靜,卻足以照亮黑暗。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就在水府中靜養。
龍宮安排的這處水府確實隱秘,除了每日定時送來藥膳和換洗衣物的侍女,再無旁人打擾。房間不大,但一應俱全,牆壁上的水晶能透進潭水的微光,偶爾能看到色彩斑斕的魚群遊過,像一幅流動的畫。
丁玄的傷勢比雲澈重得多,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臥床。雲澈的左肩傷口癒合得很快,第三日就能自如活動了。但他沒有離開水府,而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丁玄身邊。
煎藥,換藥,喂藥。
無微不至。
丁玄從未被人這樣照顧過。
家族未滅時,她是備受寵愛的大小姐,但父母兄長對她的關愛更多是庇護和教導,而非這樣細緻入微的照料。滅門之後,她獨自逃亡,受傷了只能自己咬牙硬撐,傷口化膿了就用燒紅的匕首燙掉腐肉,痛到昏厥也沒人知道。
而現在,雲澈會親自去小廚房煎藥,盯著火候,一守就是半個時辰。藥煎好了,他會先嚐一口溫度,確認不燙了才端給她。換藥時,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紗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仔細清理,敷上龍宮特製的藥膏,再重新包紮。
丁玄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看著他因為湊近而微微滑落的幾縷黑髮。
心中某個地方,一點點軟化。
第五日,丁玄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雖然胸口那股陰冷感依然存在,左臂的傷口也還在癒合,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雲澈扶著她,在房間裡慢慢走動。水府的地面鋪著光滑的玉石,赤腳踩上去微涼,但很舒服。
“想出去看看嗎?”雲澈問。
丁玄點點頭。
雲澈取來一件淡青色的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後扶著她走出房間。
水府比丁玄想象的要大。
他們的房間位於水府深處,沿著走廊向外走,兩側都是淡藍色的水晶牆壁,外面是幽深的潭水。走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嵌著夜明珠,光芒柔和,照亮前路。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個開闊的空間。
那是一個圓形的廳堂,穹頂很高,同樣是水晶構造,能清晰地看到上方的潭水。陽光透過數十丈深的水層照射下來,被折射成無數道搖曳的光柱,在廳堂中投下夢幻般的光影。廳堂中央有一個小型的噴泉,泉水從玉石雕琢的蓮花中湧出,落入下方的池子,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池子裡養著幾尾銀白色的小魚,見到人來也不怕生,悠閒地遊動著。
“好美……”丁玄輕聲說。
雲澈扶著她走到池邊的玉凳上坐下。陽光透過水層和穹頂,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不灼熱。丁玄仰起頭,看著上方搖曳的光影,看著遊過的魚群,看著這個安靜而美麗的水下世界。
“龍宮……果然名不虛傳。”她說。
雲澈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落在丁玄臉上,將她蒼白的膚色映出幾分暖意。她的眼睛很亮,映著水光,像藏著星星。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隨著她仰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雲澈伸出手,很自然地替她將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指尖碰到耳廓的瞬間,丁玄身體微微一顫。
她轉過頭,看向雲澈。
雲澈的手還停在她耳畔,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中的每一絲情緒。丁玄能看見雲澈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見他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溫柔,能看見某種深沉而複雜的東西,在眼底翻湧。
時間彷彿靜止了。
只有噴泉的水聲,叮咚,叮咚。
還有兩人輕淺的呼吸。
“雲澈。”丁玄輕聲開口。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早就想問。
從清虛宗開始,他救她,護她,陪她遊歷,為她擋刀,為她受傷。他教她劍法,陪她修煉,在她懷疑時給予信任,在她脆弱時給予依靠。
為甚麼?
雲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玄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她臉上。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渾身是血,卻還死死握著劍,眼睛裡全是恨和不甘。”
丁玄怔住。
“也許是因為,你明明那麼弱小,卻敢一個人踏上覆仇的路。”
“也許是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雲澈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也許……只是因為我想。”
丁玄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著雲澈,看著這個總是冷靜自持、深不可測的男人,此刻眼中毫不掩飾的坦誠。那些話很輕,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雲澈……”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雲澈卻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淺的笑容,卻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下來。
“傻丫頭。”他說,語氣裡帶著罕見的寵溺,“別想那麼多。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傷,好好活著。”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丁玄沒有躲。
她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透進面板,滲透進血液,滲透進心裡。
陽光,水聲,光影,還有身邊這個人。
這一刻,丁玄忽然覺得,那些仇恨,那些痛苦,那些不安,都暫時遠去了。
她只想就這樣坐著,在這個安靜的水下世界裡,握著他的手,甚麼也不想。
***
第七日,龍女來了。
她獨自一人,沒有帶隨從,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玉盒。見到丁玄能下床走動了,她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丁姑娘,雲公子,傷勢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殿下安排。”丁玄禮貌地回應。
龍女將玉盒放在廳堂中央的玉桌上,開啟盒蓋。
裡面躺著一枚水藍色的玉符。
玉符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水流在緩緩流動,散發著柔和的水靈氣。玉符表面刻著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光線下微微閃爍,像活過來一樣。
“這就是我龍宮世代守護的碧靈玉。”龍女鄭重地說,“按照約定,今日正式贈予丁姑娘。”
丁玄走上前,伸手拿起玉符。
入手微涼,觸感溫潤。幾乎在她觸碰的瞬間,懷中的另一枚碧靈玉——那枚暗紅色紋路的玉符——立刻有了反應。兩枚玉符同時發出微光,水藍色與暗紅色光芒交織,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共鳴波紋。
丁玄能清晰地感覺到,兩枚玉符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像失散多年的親人重逢,彼此呼應。
“果然……”龍女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神色,“碧靈玉之間,確實有共鳴。傳說集齊五枚,就能獲得洪荒之力,看來並非虛言。”
丁玄將水藍色玉符小心收好。
“多謝殿下。”
龍女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若非丁姑娘大度,我龍宮早已……”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丁玄說,“殿下救妹心切,我能理解。只希望今後,龍宮與猩紅教再無瓜葛。”
“絕無瓜葛!”龍女斬釘截鐵,“我已經下令,龍宮所有水域,禁止猩紅教任何人踏入。若有發現,格殺勿論。”
丁玄點點頭。
龍女猶豫了一下,又說:“另外,我這邊還有一個訊息,或許對丁姑娘有用。”
“請講。”
“這幾日,我動用了龍宮在外的眼線,打探猩紅教的動向。”龍女壓低聲音,“他們似乎在搜尋一種名為‘夢魘花’的奇物。”
“夢魘花?”丁玄皺眉。
“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靈植,只生長在特定的陰煞之地,需要以怨氣、恐懼等負面情緒為養分,百年才能開花一次。”龍女解釋道,“此花對織夢類法術有極大的增強作用。據說,若以夢魘花為引施展織夢術,不僅能編織更真實、更強大的夢境,還能直接汲取夢境中人的生命本源,修為提升速度會暴增數倍。”
丁玄心中一震。
織夢術本就是禁忌秘法,以他人性命為燃料。若再有夢魘花增強,那威力……
“猩紅教找這個做甚麼?”她問。
“不清楚。”龍女搖頭,“但據眼線回報,他們搜尋得很急,似乎有重要用途。我懷疑……可能與丁姑娘有關。”
丁玄沉默。
雲澈站在她身邊,一直沒有說話,此刻才開口:“夢魘花的生長地,可有線索?”
“有。”龍女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攤開在桌上,“玄黃界已知的陰煞之地共有七處,其中三處已經被證實沒有夢魘花。剩下的四處,分別在這裡——”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點出四個位置。
“北境寒淵,西漠鬼哭嶺,南荒葬魂谷,還有……東海深處的‘幽冥海眼’。”
丁玄仔細看著地圖。
這四個地方,都是玄黃界有名的兇險之地,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龍宮的眼線正在繼續打探,一旦有確切訊息,我會立刻通知丁姑娘。”龍女說。
“多謝。”丁玄真誠地道謝。
龍女又交代了一些療傷的注意事項,留下幾瓶龍宮特製的丹藥,便告辭離開了。
廳堂裡再次只剩下丁玄和雲澈。
丁玄看著桌上的地圖,手指輕輕劃過那四個地名。
夢魘花。
能極大增強織夢術的奇物。
猩紅教在找它。
而她,身中血煞掌陰毒,需要在一個月內突破金丹,或者找到解藥。
織夢術是她快速提升修為的唯一途徑。
如果……如果能得到夢魘花……
“你在想甚麼?”雲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丁玄抬起頭,看向他。
雲澈正看著她,眼中帶著審視。
“我在想……”丁玄緩緩說,“夢魘花,或許是個機會。”
雲澈眉頭微皺。
“那東西很危險。”他說,“生長在陰煞之地,本身就需要負面情緒滋養。使用它,會加重織夢術的副作用。”
“我知道。”丁玄說,“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依然有陰冷的感覺在蔓延。
“一個月,要麼突破金丹,要麼找到解藥。突破金丹……以我現在的修為,幾乎不可能。解藥……血煞掌的解藥,恐怕只有猩紅教才有。”
她看向雲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夢魘花,至少是一條路。”
雲澈沉默了很久。
陽光透過水層和穹頂,落在他臉上,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深刻。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他終於開口,“我會陪你。”
丁玄的心臟又是一跳。
她看著雲澈,看著這個總是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感激,依賴,還有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雲澈。”她輕聲說,“你為甚麼……總是這樣?”
雲澈轉過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因為。”他緩緩說,聲音低沉而認真,“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
丁玄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雲澈的手。
雲澈反手握緊。
陽光,水聲,光影。
還有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一刻,丁玄忽然覺得,前路再艱難,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有人,願意陪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