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問道
日落日出,又一天過去了。
楚煙蕪到了問道臺。
問道臺並非一處高臺,而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坐落於三州交界之地。
相傳上古時有仙人在此開壇講法,點化眾生,故而得名。
千年過去,仙人蹤跡早已杳然,此地卻因著四通八達的位置,成了散修往來、訊息匯聚之處,漸漸繁榮起來。
她身上的傷還沒好,玄清真人的威壓震裂的經脈隱隱作痛,丹田內的金丹光芒黯淡,表面甚至有了細微裂痕。
又走了這麼遠的路,自從那日雨中離開玄靈宗,她已獨自跋涉了七日。
赤足早已磨破,如今草草裹著從路邊農戶那裡換來的一雙舊布鞋,每走一步,腳底都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雨早停了,天色是灰濛濛的,空氣潮溼悶熱。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懸掛著各式招牌幡旗,售賣丹藥、符籙、低階法器的鋪子比比皆是,夾雜著客棧、茶肆、飯莊。
行人不少,多是些氣息駁雜的煉氣期散修,偶有築基修士經過,也多半行色匆匆。
她看見遠處的一間酒樓,招牌上寫著“五味樓”三個字,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隱隱有食物的香氣飄來。
楚煙蕪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口水。
飢餓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伴隨著一種沉重的虛乏。她已有兩日未曾正經進食,只以清水和路邊採的野果充飢。
辟穀丹倒還有幾顆,但那是保命時用的,不能浪費在這種日常消耗上。
她摸了摸腰間那個灰撲撲的儲物袋,離開玄靈宗時身上僅有的和屬於十六歲楚煙蕪的舊物。
神識探入,感受了一下。
還好。
十六歲的楚煙蕪還沒有後來那般毫無保留,竭盡全力的接濟沈鳶。
袋子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基礎的療傷丹藥和符籙,竟還有一小堆下品靈石,約莫百來塊,以及十幾塊稍顯珍貴的中品靈石。
這恐怕是她多年來積攢下的全部家當,原本或許是為了攢錢換一柄更好的飛劍,或是購買輔助突破的丹藥。
摸著沉甸甸的袋子,心裡五味雜陳。
最終,她走進了那間酒樓。
館內不算寬敞,擺了七八張方桌,坐著三三兩兩的人。
氣息大多在煉氣中後期,穿著各異,沒甚麼統一的宗門服飾,應該是一些在此歇腳的散修。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獨自飲酒,空氣中瀰漫著酒菜氣、汗味和一種屬於修士略帶躁動的靈氣波動。
楚煙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身最尋常的青色粗布衣裙,已經沾染了塵土和乾涸的泥點,還有幾處不起眼的,洗不掉的血跡。
還好,離開玄靈宗地界前,她已尋了處溪流,將自己那身破損的玄靈宗弟子服徹底換下。
如今這身打扮,混在散修中毫不顯眼。
路過靠窗一張桌子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下。
那裡坐著一位面容清秀的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月白長衫,質地普通,卻漿洗得很乾淨。
他獨自一人,面前只擺了一壺清茶,兩隻素瓷杯,並未動筷。
他坐姿很放鬆,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手輕點著桌面,指尖節奏舒緩,目光落在窗外街景,側臉線條柔和,氣質溫潤,與這嘈雜酒樓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更讓楚煙蕪在意的是,她竟然有些看不透這人的修為。
乍一看似乎只是煉氣圓滿,氣息平和內斂,但在他周身三尺之內,那些散修身上散發出的駁雜靈氣流,似乎都自然而然地繞開了他,形成了一片極其微妙的氣場。
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但她此刻又累又餓,傷勢亟待調息,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探究一個陌生人。
那念頭只是如羽毛般輕輕拂過心湖,便沉了下去。
她移開視線,走到離門口較近的一張空桌旁坐下。
“客官,吃點甚麼?”一個肩上搭著白布巾的小二快步走來,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飛快地掃過她樸素的衣著和略顯蒼白的臉色。
楚煙蕪聲音有些乾澀:“一碗素面,一碟醬菜,再要一壺清水。”
小二笑容不變,應了聲“好嘞”,轉身去了。這五味樓接待的多是散修,出手闊綽的少,這樣的點單再尋常不過。
等待的間隙,楚煙蕪將混元傘靠在桌腿旁。傘已收起,暗紫傘面隱去光華,看起來就像一把稍顯精緻的舊傘。
她微微垂眸,暗中調息。
玄清真人的最後一擊蘊含了他苦修的“玄清罡氣”,陰寒歹毒,如附骨之疽,極難驅除。
這幾日她一邊趕路一邊運功化解,收效甚微。若非混元傘在最後關頭自動護主,卸去了大半威力,她的金丹恐怕當場就要碎裂。
面很快端了上來,熱氣騰騰,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菜葉。醬菜黑乎乎的,鹹味很重。
楚煙蕪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即便腹中飢餓,姿態依然保留著某種自幼嚴格教養形成的儀態。
麵食粗糙,醬菜齁鹹,她卻吃得認真,彷彿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體內的虛弱感隨著食物暖流入腹,似乎稍稍緩解了些許。
酒樓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又進來幾撥散修,大聲談論著附近的見聞。
“……聽說了嗎?霧隱山那邊好像出了點事,前幾日有支採藥的隊伍進去,折了三個人,逃回來的那個嚇得神志不清,直說有鬼!”
“甚麼鬼不鬼的,八成是碰上了厲害的妖獸,或是觸動了甚麼古禁制。那地方邪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說最近的大事,還得是玄靈宗!”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壓低聲音,卻足以讓附近幾桌人都聽見:
“嘿,你們知道不?玄靈宗那位有名的天才大師姐,叫楚甚麼蕪的,叛出宗門了!”
楚煙蕪夾面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楚煙蕪?就是那個不到二十就結了金丹的?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有個遠房表親在玄靈宗外門當雜役,前幾日偷偷傳出來的訊息。
說是這楚煙蕪不知為何,打傷了門中一位真人,還頂撞掌門,拒不認錯,最後硬是闖出山門跑了!
玄靈宗現在內部戒嚴,對外卻諱莫如深,估計覺得丟人現眼呢!”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冰清玉潔的天之驕女,居然能幹出這種事?怕不是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吧?”
“誰知道呢?大宗門裡腌臢事多了去了。說不定是爭風吃醋,或是搶了甚麼機緣……”
議論聲嗡嗡作響,夾雜著各種猜測和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散修對於高高在上的宗門弟子,向來有種複雜的情緒,羨慕嫉妒有之,此刻聽到天才跌落塵埃,不免多了幾分陰暗的暢快。
楚煙蕪面無表情地吃著面,彷彿他們談論的是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只有握著筷子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鄰桌那個一直安靜喝茶的月白衫男子,忽然輕輕放下了茶杯。
“哐”一聲輕響,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楚煙蕪身上。不是打量,不是窺探,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些許探究意味的注視。
楚煙蕪心頭一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男子的眼睛很清澈,像是山澗溪水,溫潤平和,深處卻似有星輝流轉,看不真切。
他微微一笑,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令人如沐春風。
“姑娘,”他開口,聲音清朗溫和:“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楚煙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男子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我觀姑娘氣色不佳,步履虛浮,似有內傷在身。
這五味樓的醬菜味重且鹹,於調養傷勢並無益處。若不嫌棄,在下這裡有一壺自帶的‘清心茶’,性溫平和,略有補氣安神之效,姑娘可願嚐嚐?”
說著,他拿起桌上那壺並未動過的茶壺,倒了一杯。
淺碧色的茶湯注入素瓷杯中,熱氣嫋嫋,頓時有一股直透肺腑的草木清香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周圍的油膩酒氣。
幾個附近的散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露出訝異之色,這茶香聞之便覺心神一靜,絕非凡品。
楚煙蕪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留一瞬,又移回男子臉上。
“萍水相逢,為何贈茶?”她的聲音依舊乾澀,卻帶著冷硬的警惕。
男子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星輝微漾:“同是修行路上人,見姑娘傷病困頓,心生惻隱罷了。再者,”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姑娘方才看我那一眼,頗有意思。我這個人,對有意思的人和事,總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多說幾句。”
這話說得坦蕩,甚至有些輕佻,可由他說出來,卻莫名不讓人反感,反而有種率真之感。
楚煙蕪沉默片刻,沒有去碰那杯茶,卻也沒再拒絕。
她重新低下頭,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面,喝光了碗裡的湯。暖意流遍四肢百骸,疲憊感稍減,但丹田處的隱痛依舊清晰。
她放下碗筷,取出幾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準備起身離開。
“姑娘可是要尋地方落腳調息?”那男子又適時開口,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
“問道臺客棧雖多,但魚龍混雜,靈氣也稀薄,不利於養傷。
由此向西三十里,有一處清溪谷,谷中靈氣比此地濃郁數倍,且有一處天然溫泉。
谷口設有簡單迷陣,尋常人難以尋見,倒是清靜。”
楚煙蕪動作微頓,看向他:“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男子攤了攤手,笑容有些無奈:“都說了我這人愛管閒事。而且,我瞧姑娘不像是奸惡之徒,傷勢又確實不輕,若能得一處清淨地療傷,早日康復,也算是結個善緣。當然,去與不去,全憑姑娘自己。”
他不再多說,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淺淺啜了一口,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楚煙蕪盯著他的側影看了兩秒,抓起靠在桌邊的混元傘,起身,走向門口。
經過男子桌旁時,她腳步未停,卻極輕地說了一句:
“茶,謝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男子握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杯壁,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並未回頭。
楚煙蕪走出五味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依照男子所言,辨明方向,朝著西邊行去。
三十里路,對修士而言不算遠,但以她現在的狀態,走起來並不輕鬆。
沿途多是崎嶇山道,人煙稀少。她走走停停,偶爾服下一顆最低階的養氣丹,維持著體力。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前方出現兩座夾峙的山峰,中間一道狹窄的縫隙,藤蔓垂掛,亂石堆積,看起來並無路徑。
但靠近時,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陣法波動,確實是個簡單的迷蹤陣,用以阻擋沒有修為的人。
這種程度的陣法,對曾經的玄靈宗大師姐而言,形同虛設。
即便如今修為受損,她的眼力和對陣道的理解仍在。她凝神觀察片刻,腳步幾個看似隨意的轉折,便輕鬆穿過了那層無形的障壁。
眼前豁然開朗。
果然是一處清幽山谷。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潺潺流過,撞擊著溪中圓石,發出悅耳聲響。
兩側山坡綠意盎然,生長著不少年份尚淺的靈草,雖不珍貴,卻使得谷中靈氣比外界濃郁了不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深處,有一片氤氳著白色熱氣的窪地,正是那眼溫泉所在,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靈氣混合的氣息。
此地果然清靜,除了鳥鳴溪流,再無雜音。
楚煙蕪謹慎地用神識掃過整個山谷,確認並無他人或危險潛伏,這才稍稍放鬆。
她走到溫泉邊,試了試水溫,溫熱宜人,水中確實蘊含著一種溫和的,有助於疏導淤塞和修復損傷的靈力。
她尋了一處背風的大石後,佈下一個最簡單的隔音結界,以她目前的狀況和資源,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褪去沾染塵土的粗布衣裙,她步入溫泉之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疲憊的身軀,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傷口浸入水中,傳來輕微的刺痛,隨即又被溫潤的靈力安撫。
她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閉上眼,開始緩緩運轉玄靈宗的基礎心法,引導著溫泉中那股特殊的靈力,配合自身殘存的真氣,一點點消磨侵蝕經脈的玄清罡氣。
時間悄然流逝。日頭西斜,山谷中光線逐漸暗淡。
不知過了多久,楚煙蕪忽然睜開眼,眸光銳利如電,看向谷口方向。
有人觸動了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