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魔
玄靈宗地牢深處,千年玄鐵澆築的石壁沁著透骨寒意。
楚煙蕪懸在中央,隕鐵鎖鏈貫穿四肢。鎮魂符文閃爍著冰冷的銀光,如活物鑽進經脈,蠶食著金丹內最後的靈力。
血從肩胛、手腕、腳踝的傷口滲出,在蒼白肌膚上蜿蜒,將破碎白衣染成暗紅。
“滴答。”
血滴砸入石窪,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
“憑甚麼要我們看守這罪人?”牢門外,年輕弟子抱怨,“外門名額本該有我們的!”
“還不是因為她……”聲音壓低,卻壓不住鄙夷,“咱們那位大師姐,楚煙蕪。嫉妒小師妹沈鳶,奪人法器,重傷同門。”
“那個十五歲結丹的天才?”
“天才?”嗤笑聲響起,“金丹期停滯五年,算甚麼天才?心胸狹隘罷了!”
怨氣如毒藤滋長。三個雜役弟子相視,眼中閃過狠色。
“反正她靈力被鎖,跟廢人沒兩樣……”
“出口惡氣?”
腳步聲靠近牢門。
楚煙蕪緩緩睜眼。
那雙曾映崑崙雪水的眸子,此刻蒙著灰敗的霧。霧的深處,有甚麼正在甦醒:被背叛淬鍊出的冰冷,被絕望點燃的火焰。
嫉妒沈鳶?
那個初入宗門時,躲在她身後怯生生喊“師姐”的小姑娘?
是她手把手教沈鳶辨認經脈,是她省下靈石丹藥堆出沈鳶的修為,就連沈鳶築基的護法法器,都是她闖秘境險些喪命得來的。
換來的,是後山懸崖的埋伏,是淬了散功散的匕首,是沈鳶聲淚俱下的控訴:
“師姐要清理門戶……奪走了我的本命玉佩……”
玉佩?她送的築基賀禮。
更可笑是蕭淮川相識十年、互許終身的師弟。他站在沈鳶身邊,對掌門躬身:“煙蕪師姐近日心性浮躁,弟子曾見她修煉偏門功法。”
一句話,定了她的罪。
掌門甚至沒讓她辯解。那位曾摸著她頭說“煙蕪乃我宗未來”的長者,只是失望揮手:
“押入地牢,廢去修為。”
鎖鏈穿透肩胛時,她看見沈鳶躲在蕭淮川身後,嘴角勾起轉瞬即逝的笑。
恨嗎?
那是啃噬骨髓的冰冷,是信仰崩塌後的虛無。
牢門開了。
三個弟子走進來,臉上帶著緊張與興奮的扭曲。為首者搓手,掌心凝聚微弱靈力,雖只煉氣期,但對靈力盡失、重傷瀕死的她,已足夠造成痛苦。
“大師姐,”他咧嘴,“別怪我們。”
掌風襲來。
楚煙蕪閉眼。
不是認命,是在凝聚最後力氣:丹田最深處,那枚連鎮魂符都未察覺的金丹碎片。師父飛昇前留的保命之物,封著一縷大乘期真元。
她本想等師父歸來。
但現在……
掌風即將觸及面門的剎那!
“轟——!!!”
以她為中心,狂暴靈氣轟然炸開!
地牢石壁呻吟,鎮魂符文銀光大盛,下一秒……
“咔嚓。”
鎖鏈浮現第一道裂痕。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蛛網蔓延,銀光劇烈閃爍後,驟然黯淡。
“怎麼回事?!”“她不是廢了嗎?!”
弟子驚恐後退,卻被靈氣漩渦捲入。骨裂聲、慘叫、撞擊悶響接連響起,三人如破布般甩飛昏死。
楚煙蕪懸在半空。
鎖鏈寸寸碎裂,她重重跌落,濺起汙水泥濘。下一秒,她以手撐地,緩緩站起。
白衣浴血,黑髮披散。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再無半分清澈溫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漆黑,如墨浸的寒潭,映不出半點光。瞳孔深處,猩紅流轉,妖異冰冷。
魔氣。
精純、濃郁、彷彿來自九幽最深處的魔氣,不知從何而來,源源不斷湧入她體內。
所過之處,破損經脈被粗暴接續,枯竭丹田被強行灌注的那不是靈力,是更狂暴、更霸道的東西。
她抬手,看掌心。
一縷黑氣如活物纏繞指尖,所觸之處,空氣發出細微腐蝕聲。
“呵……”
低笑從喉嚨深處溢位,沙啞,冰冷,沒有溫度。
她邁步,赤足踏過昏迷弟子。腳踝傷口每走一步都留下血印,可她渾然不覺。走到牢門前,抬手,掌心黑氣凝聚。
輕輕一按。
厚重玄鐵牢門,如被無形巨錘擊中,轟然凹陷、變形,炸裂成無數碎片!
外界的光湧了進來。
還有雨。
不知何時,玄靈宗上空陰雲密佈,暴雨如注。雨點打在她身上,沖淡血跡,卻洗不去那股縈繞周身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氣息。
她走進雨幕。
雨水順蒼白臉頰滑落,混著血,滴入泥土。她抬頭望陰沉天穹,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冰冷,詭異,如提線木偶被強行拉扯出的笑。
丹田微熱。
心念一動,紫光飛出,在空中化作古樸油紙傘。傘面暗紫,繡繁複銀色雲紋,傘骨如白玉泛寒,本命法器,混元傘。
握住傘柄的瞬間,溫和力量自傘中流入,與狂暴魔氣形成微妙平衡。她輕旋傘面,雨水被無形屏障隔開,在傘沿形成晶瑩水簾。
然後,她飄然而起。
沒有御劍,沒有駕雲,只是被混元傘託著,如沒有重量的幽靈,朝著某個方向飛去,沈鳶的住處,清鳶峰。
被血染紅的衣襬在風中翻飛,破碎下襬劃出悽美弧線。若忽略那雙空洞的眼和周身魔氣,此刻浴血執傘、踏雨而行的她,竟有種驚心動魄的、近乎神性的美麗。
只是這美麗之下,是毀滅一切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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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九幽宮。
王座上,閉目修行的裴墨欽驟然蹙眉。
一股精純魔氣,毫無徵兆從他體內剝離,如決堤之水,朝某個方向瘋狂湧去!
他猛地睜眼,狹長鳳眸中猩紅光芒一閃而逝。額間暗紅魔印微燙,本源魔氣被動搖的徵兆。
“誰?”
冰冷聲音在大殿迴盪。他運轉魔功,試圖收回流失力量,卻發現魔氣彷彿被無形漩渦牽引,根本不受控制!
更詭異的是,他能隱約感知終點,人界,東域,玄靈宗。
“人族的宗門?”裴墨欽緩緩起身,玄色錦袍無風自動,“敢算計到本尊頭上……”
他唇角勾起冰冷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身為魔界新主,修為已達渡劫期巔峰,萬年來從未有人能如此悄無聲息動搖他的本源。
要麼,是人族出了驚天人物;要麼,是連他都未知的變數。
無論哪一種,他都必須親自走一趟。
身影化作漆黑流光,衝破九幽宮穹頂,撕裂魔界與人界壁壘,朝著感應方向疾馳而去。
所過之處,魔雲翻騰,萬魔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