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如果被人唸叨著會有感應的話，那麼此刻莫雲破將會渾身都是感應。
離開玉溪嶺，她一路都沒有停留，徑直回到了第五重天，將自己圓滿完成任務的事情告訴了之顏仙君。
“莫仙君辛苦了，多虧有你。”之顏仙君笑容滿面，誇讚管夠。
面對著莫雲破淺帶幾絲期待的眼神，她還是沉默了片刻。不用莫雲破說出口，她也能看得出面前的女仙很想找點事幹，不至於無所事事。
“要不。”之顏仙君想了想，“八重天之前提過幾次，說最近缺人手缺得厲害，要不然莫仙君就……”
旁邊一男仙手一抖拿著的卷軸都掉在了桌案上，慌忙地扯著之顏的袖子，衝她使眼色，“不成不成不成！”
八重天的太虛真君近來情緒極為不穩，時常被人目睹，大晚上站在紅鸞星宮頂狀似瘋狂地怪笑著。
加上昨天莫雲破一劍戳進八重天雲層的事，引起了七八重天上下一致的高度警覺，若是再把她放進去，就怕她再和太虛真君撞上，產生一些讓人難以掌控的後果。
看著兩人為難的神情，莫雲破就懂了，也不好意思再打攪他們，乾脆地轉身離開了塵霄殿。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神遊在外地走了好一會兒，等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總之在一處毫無人煙的雲層邊際。
往下看是蔚藍天空，是仙界的山川河流，往上看是雲端和躲藏在雲端的太陽。近在咫尺，可陽光並不熾熱灼燒，溫煦的普照著萬物，也包括她。
莫雲破先是坐在邊際柔軟的雲層上，不知怎的忽然嘆息一聲，改成了躺在上面。
靈珏在她指尖飛舞著，神識掃過，慣性地點了進去。
這幾日的靈網幾乎被美人評選大會盛典佔據了大半，隨便劃拉幾下都是在討論相關的事情。
『【盛宴絕了，點選就看我是如何玩轉…】
【月色如水，我與美人榜首白衍帝君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頂著丹爐旋轉跳躍…】
【最被低估的五位仙界美人，第一位竟然是…】
【白衍帝君最該感謝某人沒有參與評選…】
【意難平，看見她落寞的那一刻我哭了】
【天庭究竟在哪找的食修！！太好吃了吧！我太需要知道這位大佬的名字】
……』
莫雲破對這些不感興趣，提不起半分點進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又往下扒拉了會兒，她忽然一頓，不是別的是陡然間看到了自己名字的訝異，不過等她看完了整個標題，訝異就平復了。
『【有無人能說說，像莫雲破這種目中無人的執法隊成員能否被投訴驅逐天庭？】』
這還不算完，看見了一隻蘑菇，指不定在其他看不見的地方還會冒出來一大堆。
事實也正如她所想的一樣，自她初任執法堂的第一天開始，靈網上就出現了一大堆不看好她甚至吐槽的帖子。當出現投訴開始，帖子就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還長得飛快。
她剛才看見了個，嗚呼慶賀自己被執法堂踢出去的帖子。就連今天在玉溪嶺和萬昭廷碰見一事，都變成了她大鬧上仙壽宴。
正想點進一個帖子欣賞下別人是如何斥責怒罵自己時，旁邊忽然伸進來一隻修長瑩白的手。青黑色的寬袖擦過她的面頰，手腕潔白如玉，食指輕輕地點在她的靈珏上退出了靈網首頁。
捏住她靈珏的同時，莫雲破的手也握住了他的手腕。以她的手指長度根本圈不了他全部的手腕，搭著的手卻能明顯地感受到他強勁有力的跳動。
“你怎麼在這？”她仰著頭，一雙眼眸裡映出一張絕美的容顏，比對著自己施展八百回靜心訣都讓她心情舒暢。
葉令行就著這個姿勢，隨意地坐在她身邊。
放在別人身上，這份隨意是真的隨心所欲、平平無奇。可在他這裡，卻是瀟灑帥氣，賞心悅目。
“想見你。”
他做完了今日的所有事務，卻一整日都沒有看見莫雲破，又從塵霄殿其他仙君口中得知了玉溪嶺的事。
大概是默契使然，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莫雲破緩慢地轉動著眼睛，在聽到葉令行說的三個字後，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戳了一下，戳破了一個洞，隨之湧進來大堆雜亂無章的情緒。
恍然間，她好像明白了甚麼，又有些茫然。
她看著葉令行，想從他臉上看出點非比尋常的東西，可是沒有。只有淡然自若的平靜，還有十分的好看。
“我太挫敗了，沒轍了。”莫雲破從平躺變成了側躺，眼睛落在他垂在身旁的手臂。
至於他的手腕，哦不好意思，還攥在她的手裡。
其實莫雲破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多愁善感的時候，如果這份心情算得上多愁善感的話。
她心心念念著透過仙考，別管是因為垂涎仙職的福利還是怎樣，今年的特招，看似自己想擺爛在孃親鼓勵下才決定最後努力一次。可她心中明白，還是有幾分執念在的。
而現在仙考過了，她卻覺得……嗯，好無趣？還是該說好無聊，不自由、不自在，或者是別的甚麼……
“只是不習慣。”
葉令行靜靜地聽她剖析自己的內心，另一隻手輕微蜷縮了一下，想抬起手撫摸她落在臉頰邊的頭髮，卻又制止了自己的突兀的妄想。
手指被她擺弄著。
莫雲破“唔”了半晌，突然笑出了聲：“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最初，大概是我十歲吧，第一次知道仙考的時候我就暢想著等我考上會是一幅甚麼樣的畫面。
會時而打打殺殺，勢必要為了仙界的存亡，與不知道是甚麼的敵人殊死搏鬥；時而一切靜好，大家坐而論道，飲酒賞景，最好旁邊還要有人彈琴唱曲。
正反興處，忽而風雲變幻，有人不想活地打上門來，然後我把酒杯一摔，就跟人打了起來。”
她說一句，葉令行便想到一個畫面。若不是他知道雲破記憶全無，還要以為她是在憶往昔，她所說的這些確確實實地發生過，只是時間要往前推十幾萬年。
在他們決心要建立穩定的仙界，半哄半騙著讓酹月當了天帝后，這些事情就已經徹底遠去了。
遠到曾經的好友、對手，全都消失在天地間，遠到他們的存在和名諱也在逐漸變得淺淡。
或許雲破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把更多的時間花在沉眠上。
莫雲破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接著說：“不過我早就不這麼想了，參加仙考後我就明白了天庭到底是怎麼樣的，會做些甚麼事情。普通仙君的職務不就是這樣嘛，煩瑣無味，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她又翻轉了回去，仰天望著太陽。
“早有心理準備，可就是這麼個在我心中，無趣不自由的事情，我卻做不好呢？去執法堂，被遊朝等一籮筐的人嫌棄，執行公務不是被投訴就是在被投訴的路上；
去七重天幫忙就更不用說了，各個防備我跟防備甚麼似的。就連幫忙跑腿，都能遇見萬昭廷那個傢伙，關鍵是他還奇怪到讓我覺得那傻子得罪我是有原因的、是故意的。
而且我也不想跑腿，還是執法隊更有意思點，可我還是做不好。啊啊啊沒轍了，好煩啊。”
葉令行說得不習慣也對，她好像還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才讓自己變得滿腔鬱悶，她有這麼失敗嗎？
要不去靈網上發個倒鉤的帖子，把看她不爽的那些人鉤些出來，打一頓吧。
莫雲破摸了摸下巴，想到個絕佳的好主意。
“你已經很努力了，不要著急。”
猶豫了很久的手，還是摸上了她的頭。葉令行輕輕地揉了兩下，又加重了點力道，讓她更能感受到。
她餘光瞥見他臉上的神色，是心疼？他居然在心疼自己？為甚麼？旋即，她不再去想，而是在被人陪伴和安慰的感受中閉上了眼睛。
“你這話，好像我爹孃會說的哦。”
腦袋上的手僵硬住，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倒也不必。”
莫雲破內心笑了笑，是葉令行被逼急了會說出來的話。
“我不想有你這麼個女兒。”
嗯？她猛然睜開了眼睛，這攻擊力可不像他的水平，反而有點宋苒和李洛川的風格。
葉令行彈了下她的額頭，笑容裡多了幾分狡黠和得意，“差輩了，沒這種癖好。”
莫雲破急促地憋了一口氣。
幾個意思？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調戲我？你那點小心思全暴露了好嘛，太明顯了好嘛，藏都不藏了嗎？
很快，她就滿血復活地翻身盤坐在雲層上，和葉令行排排坐。美人的療愈之力太厲害了，雖然只有寥寥幾字，可莫雲破意外地就是很吃他這一套。
嗯……也可能她就是想找同伴傾訴一下，葉令行恰好滿足了這一點還額外附加了些別的，換成宋苒大概也是同效吧，但如果是李洛川就絕對不可能了。
她打算問他走不走，沒想到葉令行低頭搗鼓了一下她的靈珏，又點進了靈網的首頁，然後將某個帖子點開投射在她眼前。
“甚麼？”
莫雲破不知所以，瞄了一眼，然後就發現這帖子居然是五重天發的。
不僅將她入執法隊以來的投訴做了申明，尤其是上次連望朔一事的公示結果，還特意標紅了，就連玉溪嶺發生的事情都解釋了一番。
最後還提到某些仙不要仗著匿名就惡意揣測，不然天庭會讓他們知道甚麼叫後果。
“這是不是太……”莫雲破看一眼帖子又去看一眼葉令行，然後再看一眼帖子，反覆數次，“太誇張了？”
怎麼還讓五重天特殊對待了。
“本來就有的。”葉令行搖頭。
跟她解釋了一番，天庭的公示、對投訴的處理、某些事件的申明，都會發到靈網上的。只是以往這類帖子少有人關心，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有關莫雲破的帖子五重天早就發過了，也是一樣的結果，所以很多人閉著眼睛詆譭，也是仗著其他人不會特意去看。
而今天五重天發的帖，是經過天庭特批，浮在首頁的最頂端。一是最近有關她的帖子太多了；二是她的投訴也太多了……基本上都是因為同一件事，所以直接置頂在最上方，也省了扶風仙君的事。
葉令行沒有說的是，帖子雖然是塵霄殿一致同意的，但卻是他提議並且其內容，也是由他親自編寫併發布的。
不重要，他想。
“我該不會是第一個享受到這個待遇的吧。”莫雲破心裡還挺美滋滋。
“倒也不是……”
哪怕葉令行很快就打破了她的幻想，也不妨礙她心情的確有又變好一點點。
“鏘鏘鏘”
忽然靈珏大震，他們兩人眼睜睜地看著群聊的訊息從無飆升到數十條，點開看果然是宋苒和李洛川也散值了，瘋狂地戳著他二人。
『霸道仙尊不要嘛~群聊
【單挑排隊】：我終於殺回來了！！人呢人呢人呢，快來吃飯，餓死我了！
【畫符很便宜】：速來速來，急急急，餓餓餓，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
莫雲破慢悠悠地站起來，俯身伸出手要拉葉令行，衝他眨了下眼睛。
“走吧令行，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