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
這句話比平地驚雷還要驚人，男仙語氣太過淡然，好似絲毫沒察覺自己說出了甚麼。
“你說甚麼？”
祁湛之手掌撐在玄玉臺面上，又欲起身。
“別起來了，你的傷要緊。”男仙頭也不抬繼續翻著書，一目十行地看著，身子卻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身後安靜閉著眼睛躺在地上的女子。
那容貌，的確是他們在十三層見到過的穀雨晴。
“她就是穀雨晴啊。”先淘汰的那些人中，有女仙恍然大悟，“她是第二個被淘汰的，我是第一個所以知道。”
開口的女仙就是，與王慕楓三人一同被困地下迷宮的第四個倒黴蛋，也是莫雲破心心念唸的陣修。
“她出來時還陷入昏迷，祈冬星君看後只吩咐我們照看照看，她的隊友……”女仙胡亂向外指了指，“都不知道去哪了，沒一個在意她。”
說到這女仙有些憤憤不平，隊友受了傷居然看都不看一眼，這種小隊居然也能透過兩次考核？
“他們是候補進的。”葉令行在考核開始那日，留心過第五十五名小隊，其中就有穀雨晴。
他看見她後認出了，卻沒有發現她被“替換”了。
“是好事。”翻書的男仙卻這麼說，“有幅畫在她體內把她的神魂吸了進去，等她勘破大概就能晉升了，或許連本命仙器都是現成的。”
第一個出局的女仙，或許照看她看出了幾分惺惺相惜，聽聞還蠻替小姑娘開心的。
“尚珩師兄這麼說，那還真是大好事了！”
葉令行多看了男仙幾眼，原來他就是尚珩。
對穀雨晴來說是好事，可對他們這十八人來說，謎團沒有解開反而愈發亂愈發讓人看不清了。
李洛川不關心真假女仙，他已經在仙考生群裡穿梭了幾進幾齣，才帶著滿滿的疑惑回來，拉著葉令行求解惑。
“葉大師快幫我想想。”
葉令行猝不及防被他拉得東倒西歪，宋苒頭頂的髮髻也被他揉得亂糟糟，怒目而瞪。
“我看了好幾遍，都沒有發現偷襲我的那個男仙。”幸好李洛川是真有正經事，不然他肯定會，被宋苒貼上滿身的效果不明符籙。
宋苒悄悄打量四周，極小聲地說話：“他蒙面了，或許還改變了模樣，就像我們遇見過的那個小偷。”
人數是剛好對得上的，葉令行到第十三層看到那些人後，心中有計算過，三十七人比原有的人數多了一個。
只是他當時從蒙面男子身上發現了很濃的濁氣，以為他是中途出現的。
可現在發現“穀雨晴”才是那個非人，那麼偷襲的蒙面男仙就肯定是仙考生。
“我的鼻子居然不管用了。”李洛川揉了揉鼻樑，“我去找小禾問問，他修神識沒準能發現甚麼。”
說完他又跑了。
宋苒嘆了嘆氣，扭頭看見葉令行愣怔出神地望著虛空，那裡大概就是遺蹟洞府所在之處。
她嘿嘿一笑，輕輕碰了碰他。
“擔心雲破呢，別擔心她很強的，不過等她出來你可要好好關心關心她，最好……”
葉令行口中的那句“我不擔心”，沒說出來只好嚥了回去，聽宋苒說了滿篇的空口理論，鬼使神差地問道：
“我該親她？”
“噗——”宋苒突然洩氣差點噴出一大股靈力，葉大哥居然聽得這麼認真？
當即她就讓自己挪坐到葉令行的對面，故作嚴肅但完全不嚴謹地為他傳授更多的，所謂的“理論”。
“我有個朋友曾說過，找道侶一時爽，不找道侶仙生都很……呃不對，不是這句。我跟你說哦……”
葉令行微微睜大了眼睛，這些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受教了。
兩人一個敢教，一個敢聽。
絲毫沒察覺出身側的關山渡，滿眼錯愕，好似第一次認識這兩人一樣。垂眼發現憬笙也在好奇地湊著耳朵在聽，立馬捂住了她的雙耳，搖了搖頭。
“這個不聽也罷。”
-
整座遺蹟洞府都在晃動，尤其是上層，轟然墜落坍塌的聲音接連不斷。就連十三層上方的穹頂都塌了半邊，露出巨大的窟窿，還依稀能透過洞口看清上層的慘狀。
他們來時的甬道也被墜石堵住了，地面上的殘垣斷壁，陣陣塵埃瀰漫在空氣裡。
可這些全都影響不到，還安然站在喧囂之中的唯一倖存者。
“就剩我一個了啊。”
莫雲破緩緩地用羽紗擦拭劍身，回想起那個突然自爆的“女仙”。起先並沒有察覺到不對，直到那一瞬間才發現她不是活人。
傀儡？
會有這麼逼真的傀儡嗎？她見識得少，還真不知道。
“啪嗒。”
頭頂上有顆珠子在震盪中從穹頂掉了下來，骨碌骨碌地一直滾到莫雲破的腳邊，停下不動了。
那是一顆灰撲撲的明珠，地下宮殿每一層的穹頂都有夜明珠充當光源，還會有些品質差些的明珠在旁邊點綴裝飾。
滾到她腳邊的就是那類添頭，還得是品質最差的那種，屬於在幽藍廢礦場挖到她都不會浪費時間去撿的那種。
莫雲破順勢一踢，就把珠子踢飛了。她摸了摸後頸，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兩扇巨大的石門上。
經歷了劇烈的震動，門依舊矗立不倒一點損傷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是用特殊材料鑄造而成的，肯定值錢。
跨過地上的廢墟裂石，她頗有些壓制不住自己雀躍的心情，徑直走到石門前，伸手摸了摸。
沒甚麼感覺，不溫也不涼也沒有紋理，若不是有摸到實物的真實觸感，就好像在摸虛空一樣。
“能斬斷嗎？”莫雲破自言自語著，改掌為拳在石門上錘了錘，“還挺硬的。”
“骨碌——”細微的聲音響起，好像有甚麼撞到了自己腳下。
她低下頭去看，驚訝地發現那顆被自己踢飛的珠子，不知道撞到了哪裡居然又彈了回來，好巧不巧地再次滾到她腳邊。
懶得理會，莫雲破往後退了一步準備拔劍，無意中又把那顆珠子撞飛進旁邊的廢墟里。
“鏘。”
一劍斬下，石門絲毫未動，數息之後才咔嚓咔嚓地如妖蛛網般裂開淺淺的縫隙，雖然她只用了兩分力氣。
莫雲破來了點興致，又加了幾分力對準裂紋縫隙刺入。
“哐啷、哐啷”
石門碎成大塊大塊的石塊，轟轟隆隆地往下墜落。她退了幾步以免被掉下來的石塊碰到，可一股突如其來的氣息附在石門之上。
它的時間被定格了，石塊停在空中，然後又被修復……不，不對，是時間倒流了。那些破碎的石塊一點點回到原處，裂紋從四周到中心，被撫平。
不過眨眼間，石門又恢復成了原來恢宏壯觀的模樣。
莫雲破沒有看門，反而捕捉到那道氣息的小尾巴，視線在第十三層打了幾轉最終落在廢墟堆裡。
目光如炬下，一顆灰撲撲的小珠子“骨碌碌”地從碎石堆裡滾了出來，如有引力般再一次滾落到她的腳邊。
“砰。”她二話不說又是一腳，這次是呼哧呼哧地在空曠的地面上飛滾，在她眼皮子底下小珠子滾到一半驟然翻轉，滾了回來。
當著珠子的面莫雲破故技重施，先前石門發生過的事又上演了一遍。這次她可以確定了，就是這顆古怪的明珠搞的鬼。
“你是個甚麼玩意？”她俯身將其撿起，捏在手指間左看右看，也察覺不到其中有何玄機，怎麼看都只是顆品質極差的明珠，“居然是遺蹟的秘寶嗎？”
沒錯，雖然看不出這是個甚麼東西，但它應當就是本層的秘寶了。兩扇石門居然是噱頭，門後甚麼都沒有連其本體都不能削下來一塊帶走，真遺憾。
莫雲破臉上露出幾分嫌棄之色，用力地捏了兩下，這玩意拿出去誰信是秘寶啊。
她試著用靈力祭煉也不行；用神識在其上落在烙印，還是不行；又試著握在手心裡默唸“進入、移動、控制遺蹟”等等。
毫無例外，全部失敗了。
“話本里的招我可都試過了……”莫雲破沒招了，這個時候就只能試試李洛川的方法了。
劍尖對準她的手指輕輕劃下，鮮血就順著傷口湧出，她將血滴在珠子上，期待著。
期待著、期待著，直到血滴從珠子圓潤的珠體上滑落，也沒發生李洛川信誓旦旦保證的——血跡會被吸食然後光芒大振——景象。
滴落在她掌心的血漬，彷彿在嘲笑她。
莫雲破閉上眼睛，眉梢狠狠地跳了幾下，“甚麼破玩意！”惱羞成怒之下把破珠子放回在地上，飛起一腳把它踢飛。
這玩意絕對不可能是甚麼秘寶。
不過很可惜的是，灰撲撲的珠子似乎在捍衛自己秘寶的地位與尊嚴，沒一會兒就又骨碌碌地滾了回來。
不偏不倚，撞在她仙靴上，怎麼攆都攆不走。
“叮。”
玉簡自動從儲物戒裡面飛了出來，傳送出本場考核的最後一條訊息。
【本場考核已全部結束，請各位仙考生做好準備，傳送即將開始。】
莫雲破將珠子撿到手裡的剎那，熟悉的空間轉換之力將她包裹在其中。
即將從秘境脫離之際，她抬眼恍如驚鴻一瞥見有位仙氣飄飄的女子站在不遠處，衝自己莞然而笑。
眼前再度恢復清晰時，她就落在了玄玉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