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姐姐……欸!青衣姐姐,你別走這麼快,等等人家嘛。”
鬱郁翠林,偶有輕風拂過,樹葉在微風中微微搖曳,和煦的陽光自蒼穹灑落,透過枝葉落下斑駁碎光。
兩位女子走在林間,浮光自她們臉上不斷躍動。
其中一位女子一襲青衫,生得精緻漂亮,眉眼卻極其淡漠疏離,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銳模樣,看著就不太好相處。
她身邊跟著位身穿豔紅衣裙,容貌嫵媚動人,唇紅齒白的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寸步不離地黏著青衣女子,嘴一刻不曾停息,一會兒蹦到她左邊,一會兒又繞回右邊,嘰嘰喳喳個不停:“姐姐?青衣姐姐?”
她雙手合攏,祈求道:“你就讓我跟著你吧,我想同你結契。”
任憑她如何軟磨硬泡,青衣女子始終充耳不聞,腳步不停,只專注趕自己的路。
紅衣女子見不是個辦法,決定換一個法子:“好吧……”
她瞬間洩氣,像是渾身的精神氣都被抽走了,整個人焉焉的:“至少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連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我叫歲輕靈。”
青衣女子腳步一頓,似乎被她這番說辭引起了注意。
歲輕靈眼睛瞬間亮了,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彷彿知道她的名字,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事。
青衣女子垂眸思索一番,半晌才淡淡開口道:“那你難受吧。”
歲輕靈:???
歲輕靈張大嘴巴,滿臉不可置信。見她又自顧自地往前走,直接一個飛撲過去,死死抱住她的大腿,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這個契她歲輕靈今天非結不可,她就不信結不了!!!
青衣女子被迫止住步伐,也不曾露出絲毫怒氣,只是輕蹙了下眉,是不解,不明白歲輕靈為何非要跟她結契,她並沒有甚麼特殊之處。
歲輕靈生怕青衣女子把她硬扯開,手臂牢牢捆住她雙腿,抱得死緊。涼風撲面,她突然發覺自己預料的事沒發生,悄悄抬眸去瞧青衣女子。
甫一抬眼,便撞入一雙冷寂冰涼的眸,如常年覆雪的山巔,覆上層層寒霜,驚得她心頭一冷,手卻沒鬆開,反而抱得更緊了。
青衣女子仍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凝望著她,似要將她看透。暖陽映進青衣女子眸底,卻盡數被無際的死寂吞滅。
兩人一上一下對峙著,歲輕靈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眸底翻湧著無邊的死寂,似要將她也吞沒。
歲輕靈非但沒被她冷肅的模樣嚇住,反而不甘示弱,狠狠瞪了回去。
青衣女子微微一愣,沒想到她不退反進,換作旁人見她這副兇戾的樣子,早就畏葸不前了。
這樣僵持下去可不行,青衣女子略一思索,頓了頓道:“你非要與我結契?”
“非要。”
歲輕靈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姿態清晰映入眼簾。青衣女子垂眸,試圖與她說理:“我只是路過,恰巧救了你一命。我不需要你報恩,也不需要任何器妖。你……”
她抬眸直直望向歲輕靈,目露兇狠:“聽懂了嗎?”
歲輕靈微微睜大眼睛,實在沒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腦袋還不時蹭過她大腿。
青衣女子蹙眉,不解她為何要笑,是她表現得不夠唬人?
沒必要在這些無用的事上耗功夫了,她當即抬手掐訣,打算強行把人扯開。
歲輕靈察覺她的意圖,一把握住她的手,及時打散她施法的動作。
“我不笑了,你別扯開我行不行?”
青衣女子放下手,竟真沒了動作,神情困惑:“為甚麼這般執著?”
她的目光落在對方頸間,白皙的肌膚上,一截紅梅紋路蜿蜒纏繞:“物靈器妖從不缺契主,為何非得是我?”
“因為我是魔。”
青衣女子稍稍愣了愣。
玄靈大陸的人向來對魔族恨之入骨,巴不得趕盡殺絕。就算世間器妖稀缺,然而魔族出身的器妖,卻是誰都不願沾染的例外。
“而你,”歲輕靈仰望著青衣女子,抬手點了點她的衣襬,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有抹痛色一閃而過,“一早就看破了我魔族的身份,大可以當做甚麼都沒看見,但還是對我伸出援手。”
歲輕靈一臉理直氣壯道:“我覺得你不會在意我是魔族,雖然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我就是非常想和你結契,非常。”
她特意咬重“非常”二字。
又一陣輕風過時,她突然站起身,與青衣女子眼前打了個響指:“或著換個說法,拋去我的身份,我對你一見如故,跟你結契與我而言非常重要。你不跟我結契,我就纏到你願意跟我結契為止。”
青衣女子神色愈發冷然,威脅道:“你不怕我殺了你?”
歲輕靈半點懼色都沒有,頭頭是道地分析:“要殺的話,你早就動手了,我還能好端端地站在你跟前纏著你?”
沒有器妖想殺有修為傍身的人可成不了。若是真要殺,也不是沒法子,只是得廢一番功夫。
青衣女子幾不可聞地輕嘆了口氣,似乎放棄了抵抗。
歲輕靈偏要跟她結契,那她便坦誠相告:“我走得是條不歸路,你跟著我,結局唯有死亡。”
她話說得冷酷無情,如她人般透著霜寒:“想死的話,就跟著我。”
話音剛落,歲輕靈便怔住了,似沒反應過來。
青衣女子淡淡掃她一眼,毫不猶豫地邁步離去。
不過幾秒,她便感到有人跑了過來。
歲輕靈出現在她身旁,帶起一陣風,豔紅的衣裙輕揚,仿若翩然起舞的蝴蝶飛向蒼穹:“那我倆算不算共赴黃泉?”
她走得蹦蹦跳跳,似乎異常開心:“連死都是成對的,也不錯嘛。”
青衣女子腳步一頓,懷疑她腦子委實不正常,她不怕死?
歲輕靈步履輕盈,伸手抓住她一截袖角輕輕晃了晃:“我不怕死,你現在就跟我結契唄?”
青衣女子瞥歲輕靈一眼,她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想來不跟她結契,定會被她死纏到底。
她早已葬送了自己的未來,沒必要扯進一個無辜之人。
沉默良久,青衣女子緩緩道:“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若你見了我是怎樣的人,還想和我結契,那便如你所願。”
契主和器妖一旦結契,如若無任何意外,便是相伴終生,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真的?”歲輕靈見她死硬的態度終於鬆懈,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
青衣女子頷首。
“那你可不許臨時變卦。”
“輪不到。”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你休想躲掉!”
“沒必要。”青衣女子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情緒。
“對了,青衣姐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漫隨。”
“那我叫你阿隨姐姐可好?”
見她沉默,歲輕靈自顧自笑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陽光傾灑,落在紅衣女子身上,襯得整個人耀耀生輝。她信誓旦旦道:“我絕對要讓你心服口服地成為我的契主。”
漫隨是個怎樣的人,歲輕靈沒想到那麼快就得見了。
夜色無際,疏星點綴。
破舊的古廟裡,涼風從殘破的牆洞鑽入,嗚嗚地響,聽著格外瘮人。
漫隨坐在破廟角落,周身點點青色熒光懸浮。月光灑下,照亮了她臉上蔓延的金色裂痕,裂痕不斷閃爍著危險又妖異的光,透著無限詭譎,只看上一眼,便叫人心裡發怵。
歲輕靈站在她旁側,望著她臉上遍佈的金色深痕,心裡止不住地擔憂。
她雖不知道這金色裂痕是甚麼,但能明顯感受到漫隨的修為在不斷上漲。
可是沒有器妖,修為怎會平白增長?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她的目光落在那荼靡的金色裂痕上,心中篤定,定是這東西的緣故。
歲輕靈直覺這裂痕不是甚麼好東西,一定要漫隨付出相應的代價才能換取修為的增長。
歲輕靈煩躁地跺跺腳,也不知她從何處得來這般兇險的法子。猛一抬眸,漫隨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眸,她猝然與之對上視線。
她的眸中也攀有金色裂痕,此刻正在緩緩退散隱沒。
漫隨無視歲輕靈擔憂的神情,拍了拍衣襬站起身,突然來了句:“咒生。”
“甚麼?”歲輕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
“你想要的答案。”
歲輕靈微微睜大眼睛,她居然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咒生能靈生靈。”漫隨邁過她,步履輕緩地走到殘破的廟門前。清冷的月光傾瀉開來,愈發襯得她孤寂,宛如崖邊獨開的山花,卻清冷孤高,不容任何人侵犯染指。
“代價是不知何時至的靈力反噬。”
修為多高反噬便有多重,如若是器妖,還得算上它的能力。
歲輕靈不明白:“為何要這般做?”
明明有更好的抉擇,為何擇得如此極端?
漫隨回首望向她,瞳孔深邃,眼裡有她看不清明的繁雜情緒:“在常人眼裡的確過於偏執,但對我卻是解藥。”
夜風忽大,穿過破洞,吹得周遭嗚嗚作響,如泣如訴。
漫隨背月而立,衣袂翻卷,神色狠絕堅毅:“我只願為親人復仇雪恨,為此只要是能提升修為的一切,我都願一試。”
陣陣烈風吹得歲輕靈的衣發凌亂,亦如她此刻繁亂的心。之前她就覺漫隨整個人冷冷淡淡,遠離塵世之外,只為目的而活,而這個“目的”便是復仇。
不惜一切代價,只為報仇雪恨。
“可不對啊。”歲輕靈像是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沒有器妖你怎麼與仇人一戰?赤手空拳……”
她的話止於漫隨看來的眼神中,她從中知曉了答案——
同歸於盡。
當修為達到望塵莫及的高度,一旦選擇自爆,無論是修者還是器妖,皆能拉著修為不如自己的人一起陪葬。
所以她不需要任何器妖,她已無歸路。
漫隨平淡的聲音伴著涼風傳來,無波無瀾,卻讓聽的人墜入深淵:“我的仇敵是一百年前飛昇的幾位神。如此,你還要與我結契嗎?”
歲輕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一百年前,先後有五位修士飛昇成神。當時世人皆道修仙界人才輩出,短短百年,竟接連出了五位成神之人。
她不覺得漫隨是為了勸退她而撒謊,根本沒那個必要,想來這事背後,一定另有隱情。
清風輕拂鬢髮,歲輕靈勾唇一笑:“神的話,那我們就弒神。”
她幾步便走到漫隨跟前,一把握住對方的掌心,緊緊扣住,仰頭直直望著她驚訝轉瞬即逝的眸子:“現在就結契。”
話音剛落,結契的術法便亮了起來,靈力瞬間裹住了她們全身。
漫隨略感意外,沒想到她對結契這般執著,一刻也不願耽擱,也毫不懼怕,果真不是正常人。
她任由歲輕靈攥住自己的手結契,刺骨的疼痛一點點蔓延開來,席捲全身。
此間只餘風聲瀟瀟,紅梅飛卷。
“呀,你的印記居然是雪花,還是青色的。”順利結完契,歲輕靈對著月光不斷瞧著手腕內側的青色印記,讚不絕口道,“真好看,跟你人一樣。”
漫隨靜靜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模樣,很是困惑,跟她結契竟讓她這般高興?
“對了。”歲輕靈放下手臂,環顧四周一圈。
廢棄的古廟經年累月被風霜啃食,早已窺不見從前的樣貌,牆上的破洞不斷襲來瘮人的聲響。
“看你整個人風餐露宿的,我們是不是沒有固定的住所?你常行走世間?”
漫隨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淺淡:“嗯,我不需要。行走世間,不過是為了搜尋能更快增長修為的秘法。”
她似想到了甚麼,頓了頓:“你想要住所?”
“不,”歲輕靈搖了搖手指,一蹦一跳地走到外面,“四海為家的感覺也不錯。”
她轉過身,微彎下腰身問道:“明天我們去哪?”
漫隨邁步到她跟前,抬手接住遠處飄來的光點。那光點一落入掌心,便顯出了訊息,她看完隨手將光點捏碎:“去南邊。”
清風捲過茫茫野林,晨露壓著枝頭,初陽緩緩升起,一青一紅兩道身影,漸漸隱沒在朦朧晨光中。
十年之後,神界迎來了屬於祂的新神。
那人一襲青衫,手持一柄墨色魔劍,劍身上纏繞著黑枝。一人一劍殺穿了整個神界。
神聖威嚴的神界宛如無間煉獄,血流成河。
鮮血浸染了漫隨的眉眼,她手中的墨劍每殺一人,劍上的黑枝上便會生出一枚花瓣。直到枝頭開出完整的紅梅,她的仇人,也盡數命喪黃泉。
手中的墨劍化作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落地,她伸了個懶腰,語氣輕佻道:“原來這就是弒神的感覺,真不賴嘛。”
“還想再來一次嗎?”
歲輕靈忍不住輕笑一聲,她清楚漫隨不是亂殺無辜之人,知道她是在開玩笑,擺了擺手道:“算了吧。”
她微揚下巴點了點對面的幾位神祇:“你瞧他們都被嚇破膽了,咱們大人有大量,饒他們一命,我嫌他們的血髒了我。”
漫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落在對邊那幾個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的神祇身上。
神界總共十一位神,她的仇人就佔了五位,如今盡數斃命。剩下的六位皆被嚇得不敢輕舉妄動,皆一臉戒備地盯著她和歲輕靈的一舉一動。
她目光辨不出絲毫情緒,緩緩頷首道:“好。”
歲輕靈見她神色平淡,心底忍不住嘆息一聲,眼底掠過一抹痛惜,伸手自然搭在她肩上,轉頭看她:“你……”
餘光忽然瞥見冷刃的銀光閃過,歲輕靈瞳孔驟縮,搭在漫隨肩上的手將她往後一推,反身擋在她身前。
噗嗤一聲悶響,利刃入肉,血液迸濺。
嫣紅的血珠濺在漫隨白皙的臉上。她瞳孔瞬間緊縮,向來鎮定自若的神色,此刻皆被驚愕取代,慌忙伸手接住脫力倒下的歲輕靈,隨她一塊跪坐在地。
漫隨膝蓋觸地的剎那,那位趁機偷襲的神祇,被驟然飛射而出的無數紅梅花瓣穿心而過,當場血濺身亡。
至於他的器妖被凜冽的殺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無上神力震盪開來,颳起陣陣颶風,周遭肅穆的建築崩開道道裂縫,威壓瞬間傾覆,境界不夠的神甚至來不及御起結界抵擋這磅礴的青色神力,就口吐鮮血,渾身顫抖地朝地上跪去。
滾燙的鮮血從歲輕靈胸口的傷口不停湧出,任由漫隨如何拼命止血,都是徒勞無功。
她的手沾滿鮮血,控制不住地發顫,變得手足無措。
“咳咳咳……”歲輕靈扯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寬慰道,“沒事的。”
她抬手想擦去漫隨臉上的血珠,卻將漫隨還算白淨的臉越擦越髒汙:“怎麼忘了……我的手……也沾滿了血汙。”
歲輕靈非但沒鬆手,反而倔強地撫上漫隨被她弄髒的臉,指尖劃過她眼尾,蹭出道血痕,想著反正髒都髒了,就讓她最後一次感受她的溫度吧。
歲輕靈眉頭難過地蹙起,淚珠跑出眼眶,視線朦朧一片:“阿隨姐姐別自責啊,是我執意要跟著你的,無論結局怎樣都是我自己選的,我從沒後悔過……”
歲輕靈垂眸,說再多也沒用。今日自己的死,一定會成為一根尖刺牢牢扎進漫隨的心底,難以拔除。
她不希望自己成為漫隨心中的尖刺,隨歲月的推移越扎越深,只希望她憶起自己時,是幸福快樂,而非痛苦譴責。
歲輕靈的視線輕輕落在漫隨的右側,那裡有一條編得精緻漂亮的髮辮,青色的髮帶綰成蝴蝶狀繫著。
她漸漸死寂的目光漾起淺淺漣漪,聲音虛弱輕飄飄的:“阿隨姐姐,按你族的規定,待成年後為其人編上髮辮,便會是永遠幸福的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弱,到最後幾乎幾不可聞,手慢慢從漫隨臉上滑落,瞳孔渙散,眼中盈滿了淚水,嘴角卻緩緩扯出一抹笑:“再見了,阿隨姐姐,一定要幸福呀。”
讓我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守護你吧。
漫隨瞪大眼睛,瞳孔震顫,慌亂去抓她脫落的手,卻撲了個空,抓了滿手的紅梅。
懷中的人早已化作一柄墨劍,靜靜臥在她懷裡,只留一地血紅,血中殘梅,一人枯坐。
強悍的青色神力無時無刻都在衝撞著每一處角落,壓得剩餘五位神壓根喘不過氣來。
其中一位神突然想起甚麼,驚撥出聲:“青柃族!”
*
“青柃族?!”
蒼雲宗藏書閣的禁區,一位身穿墨綠衣衫的人坐在疊疊書堆間,桌上堆滿了層層的厚重古書。
自從隨春生坦明靈府內的那股青色靈力的事,折竹思來想去覺得外界恐不會有相關記載,再徵得宗主同意,便一頭扎進藏書閣的禁區,沒日沒夜地翻閱古籍。終於在一本很像是別人隨手記的記事本中,找到了相關記載。
雖有精心儲存,書卻早已破破爛爛,不知之前遭遇了何等破壞,才艱難存留下來,被蒼雲宗放置禁區儲存。
能進禁區的書,都是外界的人不能觸碰,亦或者不能知曉的存在。
書封依稀能窺見之前的精良,可見寫書之人的用心珍愛。
展開書頁,一股陳朽的黴味撲面而來,書上的字跡蒼勁飄逸,可能存放的久了的緣故,有些字已經辨不出來了。
上面記載著:青柃一族向來避世不出,世人不知,他們的靈力呈青色,修為可供他人汲取。
一百年多前,有十人陰差陽錯得知了青柃族的下落,得知其族修為可供人汲取,貪婪作祟,青柃一族慘遭屠戮,全族覆滅。唯餘一對夫婦僥倖存活,其後誕下一女。
這十人愚昧無知,只想著靠吸收青柃族人的修為提升自己,卻絲毫不知其兇險。
一人雖可持有數個青柃族的修為,但契合度卻極低,強行吸收只會暴斃而亡,其中五人便是無法契合、強行吸收當場暴斃慘死,屍骨無存。
然而僅剩的五人非但沒引以為戒,反倒貪婪成性,不知從何探到了訊息,繼而找到了倖存的夫婦。二人不敵對手,被殘忍殺害。女兒因貪玩,才得以躲過一劫。
折竹几乎是緊鎖著眉頭看完這幾頁內容,指尖有節奏地輕點桌面,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那年百年間接連飛昇了五位神,他就覺得奇怪,成神哪有那麼容易。沒想到,果真藏著蹊蹺,這不,背後見不得人的事全都擺在眼前?
那個不為世人所知的青柃族自不必懷疑,他的小徒弟已經證實此事。
折竹的目光落在“女兒”二字上,瞳孔變得深邃。
千年前,統共十二位神祇,其中一位剛飛昇不久,一上神界,便大開殺戒,以一己之力屠戮五位上神,也是挽救整個玄靈大陸、受世人敬仰的漫隨上神。
漫隨弒完神後,便不見了蹤影,再次傳來有關她的訊息時,是她在人間遊歷、救死扶傷。
起先,人人皆懼怕漫隨上神,罵她不配當神,亂殺無辜。面對世人的畏懼憎惡,漫隨並未做出任何只言片語的解釋,任由人們揣測。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怕別人對她動手,因為沒人是她的對手。
由人人懼怕的惡神,轉變為人人敬仰的漫隨上神,不過是她在遊歷世間,從不在意旁人對她的厭惡與懼怕,待萬物一視同仁,一路行俠仗義、救死扶傷、救濟天下。世人也逐漸扭轉了對她根深蒂固的看法,開始懷疑當年她弒神之事,或許另有蹊蹺。
當然,徹底扭轉世人對她的看法,是她以身入局,引導世人發覺了玄靈大陸的真相,慾念神滅世的陰謀詭計。
但仍有不少質疑之聲,說她是心中有愧才這般行事,不然何不當個高高在上、端坐雲端的上神,豈不是更輕鬆自在?
然而這些質疑,皆被眾人堅定的信仰之聲蓋了過去。無論漫隨出於何種目的,人們堅信眼見皆為實,為何天上其餘五位神祇不下凡救死扶傷,僅此漫隨一人?
就算是裝得那有如何,她弒神是真,濟世救人也是真。
直到漫隨上神不知為何身殞,那些質疑之聲徹底消失無蹤。
眼前這本殘籍,雖並未寫明那僅剩五人的身份,以及他們後來的狀況。
但種種線索皆已給出他答案。
折竹迅速翻頁,果然如他所料,漫隨上神正是那夫婦二人的女兒。
漫隨既是青柃族的遺孤,那小徒弟靈府內強悍無比的青色靈力就有了歸宿。讓他深思的是,小徒弟與漫隨上神之間有何關聯?
他忽然靈光一現,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悠久的傳說。
據說,人有來世,七百一輪迴。
若人當真有來世,那麼折竹可以確信小徒弟就是漫隨的轉世。
漫隨之前他曾遠遠見過幾次,氣質清冷孤塵。雖談不上了解,但他總覺得漫隨救苦救難,並非出於本心,而是在執行某人的意願;亦不是那種輕易交託信任之人,妨礙她行事的人,皆能毫不猶豫將其殺之。
能將畢生修為轉託的,唯有她自己。
折竹理順其中種種繁雜的線索,腦海頓時清明一片,震撼是有的,只是現在不是時候,手下壓著的古籍還剩不少紙頁。
他垂眸看去,順勢往後翻頁,入簾的只有糊作一團,不知被甚麼浸溼,早已看不清字跡的墨漬。
折竹輕不可聞地嘆息一聲,看來後面更多不為人知的故事便到此為止了,他也無從知曉了,只能遺憾作罷。
他揉著額角緩神,雖有修為傍身,但這般沒日沒夜地翻查古籍,著實耗費心神。良久,他才起身整理書籍,一本本放回原位。
至少確定青色靈力對小徒弟的確無害,也算讓他放心不少。從這其中還有意外收穫,讓他心情寬慰明朗不少。
將那本殘舊古籍放回原位之時,折竹又翻了翻,想看看有沒有寫下所著之人。
一般這類記事的書籍,所著之人的名諱都會寫在最後一頁。之前折竹粗略翻了翻,只有前邊幾頁的字跡還算清晰,後面的全糊作墨團,辯識不出丁點內容。
走之前,突然想起這事,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翻到最後一頁,看看名字是否還在,瞳孔稍稍一縮,居然還真有,不過唯有一個“忌”字。
忌?
忘無忌,折竹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這個名字。
原因無他,眾人凡是提起漫隨上神,忘無忌這三個字眼總會伴隨其出現。
忘無忌是漫隨的器妖,雖說是普通器妖,但能與神結契的器妖,可見實力定當不弱。
凡是漫隨現身之地,她身邊總有一抹燦然的金色,那便是忘無忌。
原來是忘無忌所著,想來這世間沒人比他更瞭解漫隨了。
折竹放好書,走出禁區。剛踏出藏書閣,便有一則傳音從遠處直朝他飛掠而來。
折竹抬手接住,傳音落入接定人手中,便自主展現內容。
是莫澤的傳音。
“師妹已失聯一月之久,恐遭不測,我現已動身前去追查。近來有關黑氣之事頻出,宗內繁忙,還望師父注意自身安危,勿擔憂。”
折竹看完愣了愣,手中摺扇輕拍另一隻手,頗為懊惱自責。他專心投入禁區,查閱青色靈力之事,便不分晝夜了,甫一出來,竟然得知已然過了一個月。
他進藏書閣的禁區之前,小徒弟到有傳音告知他要去千草山。後來他隻身扎進書海,便全然忘了關注外界的動靜,沒收到小徒弟的傳音,他原以為她已安然歸來,原來是失蹤了。
他這個做師父的真是太失責了,徒弟失蹤那麼久居然沒第一時間發覺,他是時候得改改自己太過投入便全然不留意身邊事的臭毛病。
當即掐出兩則傳音甩出去,折竹立馬瞬移回青竹峰,翻出壓箱底的地圖,迅捷檢視從蒼雲宗前往千草山的各個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