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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乖狐貍

2026-03-22 作者:尋沐

乖狐貍

“上回書說到……”

酒樓內,酒香四溢,喧鬧聲不絕。大堂中間留空,說書先生端坐其中說書,場邊圍著漆紅的木欄,共有五層,每層都擺著桌椅。

隨春生三人坐在第三層,擇了個視線稍好的位置,桌上擺滿了美食佳餚,幾壺烈酒堆在一旁。

桌上滿滿當當的食物,一眼掃過去,幾乎全是辣菜。

隨春生吃得臉頰鼓鼓,眉眼彎彎。

桌子是長方木桌,面朝大堂,雪青攸和聽瀾各種坐在隨春生兩側。

見隨春生騰不出手夾菜,雪青攸總會及時把她想吃的那道菜夾到她碗裡。

聽瀾注意到,想給她夾菜卻晚了。他清楚自己今天狀態不對,整個人焉焉的,心口發悶,提不起勁來。

再這麼下去,定會被隨春生察覺,讓她擔心。今日她難得這麼開心,他不想掃了她的興致,也不想讓她為自己煩心。

他拿過旁邊的烈酒,仰頭猛灌幾口,辛辣的酒入喉,酒水淌過之處泛起熾熱的灼燒感,一路燒到胸口,燒得呼吸都帶上了灼燙。

酒的烈讓他腦袋昏沉,心裡不由想到,他果然還是不適合喝烈酒……

儘管小時候跟著隨春生喝過不少酒,他的酒量依舊不好,隨春生反倒越喝越厲害了,明明兩人頭一回喝酒就一杯倒,她怎麼就丟下自己,從一杯倒變成了千杯不醉?

不知為何,聽瀾越想越委屈,視線朦朧起來,心口賭得難受,猛地側首抬眸,正巧撞進隨春生幽深的紫眸裡。

他睜大眼睛,頓時怔住了。

隨春生蹙眉,瞥了眼他泛紅的眼尾,又望向他含著水光的藍眼睛:“你為甚麼哭?被酒辣到了?或者說,你不開心,在借酒消愁?”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聽瀾垂頭喪氣地想,肯定是自己顯露得太明顯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聽瀾別開眼睛,抬手胡亂抹去眼角的淚珠,悶悶道:“沒事。”

隨春生微眯起眼,見他不肯說,冷哼一聲,轉回頭去狠狠咬了一口肉。

不說就不說,她還不稀罕問!

雪青攸見聽瀾這副不願吐露的姿態,眸色似浸了寒江,愈發冷然欲沉。

樓下說書先生的聲音洪亮明晰,不斷從底下傳來,隨春生坐在三樓都聽得一清二楚。

“……千年前,那隻七尾狐,殘殺了五位心繫天下的善神。”

隨春生夾菜的動作一頓,眼皮懶懶地抬了下。

不過是“七尾狐”三個字剛冒出,全場如熱油裡濺入冷水,瞬間炸開了鍋。滿場皆是罵聲與憤懣的叫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憤恨。

即使時隔千年,世人對那隻弒神的七尾狐仍舊深惡痛絕,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不過……”說書先生話鋒陡然一轉,神秘兮兮道,“你們真覺得他銷聲匿跡了?萬一他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你們反倒認不出來?”

“你這老頭甚麼意思?別故弄玄虛,把話說清楚!”

“兄臺息怒,他說不定是故意吊人胃口,說書的本來就靠這個招攬客人。”

臺上的說書人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開口:“萬一他斷了兩尾呢?”

話音一落,頓時引起滿場譁然。

“甚麼意思?!那隻七尾狐斷了兩尾,只剩五尾了?!”

“胡說八道!你當是九尾狐那麼好辨認?!何況九尾狐早就絕跡了,你咋不乾脆說是九尾狐?!”

“就算他斷尾成了五尾狐,玄靈大陸的五尾狐本就數不勝數,即使他大搖大擺站在我們面前,我們也認不出來!你這老頭空口白牙,簡直滿口胡言!”

任憑臺下叫罵聲、質疑聲此起披伏,說書人依舊充耳不聞,彷彿他的目的只是說出這句話便算成了,旁人如何揣測、信與不信、都與他無關。

三樓,隨春生仍在往嘴裡塞吃食,雪青攸靜靜坐在她身側,見她又騰不出手夾菜,仍及時夾起來放她碗裡。

涼風從窗縫入,拂動她鬢邊碎髮,隨春生垂眸的瞬間,眸色冷了幾分。說書人意有所指,莫名像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突然,一道刺耳的“噗呲”聲響起,緊接著有人尖聲慘叫:

“啊,死人了!!!”

方才還端坐檯上的說書人,竟毫無徵兆地身首分離。頭顱墜地,咕嚕嚕滾到臺下,鮮血噴湧而出,濺得滿地都是。

臺下眾人被嚇得四散奔逃,驚叫連連,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聽瀾被那聲尖銳的驚叫嚇了一跳,酒頓時醒了大半。他不明發生了甚麼,就見樓裡的人一窩蜂往外逃,當即探身出去檢視,瞳孔猛然一縮。

臺上一片猩紅,說書人早已頭身分離,倒在血泊之中,一縷黑氣悄然從屍身中逸散出來。

黑氣……

凡是被黑氣操控的凡人,黑氣自主離體時,結局皆是一死。

但這顯然不是黑氣主動離體造成的。

聽瀾凝眉,忽而感到旁邊覆來一陰影,側眸一看,是隨春生。

她神色冷然,顯然也察覺了那縷黑氣。

變故來得太突然,雪青攸未曾料到,愣了下也站起身朝樓下望去。

菁雲鎮治安向來很好,很快便有身著統一制服的人趕來封鎖現場,逃逸出去的賓客也追了回來,等一一排查,確認不是兇手或者無嫌疑,便將人放了。

隨春生和雪青攸回到青竹峰已是深夜,聽瀾因身份的原因,不好進蒼雲宗,便在菁雲鎮的客棧歇下。

屋內燭光明亮,一截棠花枝斜伸入窗,風猛地灌入,捲走了屋內所有光亮,月光侵入的瞬間,一擊殺招祭出,精準將一縷附著在屋簷下的黑氣擊散。

清冷的月色下,一人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側眸望去,月華下露出一雙冷然含著戾氣的雙眸。

目光所落之處,方才被擊潰的黑氣重新聚攏,漸漸凝成一個黑影,只有人模糊的輪廓,沒有五官,一道陰惻的聲音傳來:

“你說,要是你姐姐知道你真實的身份會怎麼樣?”

雪青攸轉身看去,眸底冷寂,周身殺意瀰漫,連空氣都隱隱震顫著:“用不著你來揣測姐姐。”

“呵呵呵……”

“送你一個有趣的訊息。”慾念神並不打算過多糾纏,斂了笑聲,一字一句慢慢往外蹦,“那個說書人是你姐姐殺的。”

“不如你來猜猜她為何動手?”它森然語氣裡裹著赤裸裸的惡意,“恐怕你也猜不透,何其可悲……”

雪青攸臉色陰沉得可怕,殺招閃出,卻徑直穿透空氣,重重砸在地上,地板瞬間裂出無數紋路。

慾念神早已不見蹤影,屋內只餘下它張狂的笑聲,漸漸散在一片漆黑裡,徒留空寂,夜風寥寥。

雪青攸垂睫,肩膀微垮,渾身都透著一股頹廢。它說得沒錯,他的確猜不到,可……

不及他細想,遠處隱約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他長睫一掀,指尖靈力閃動,地板上的裂縫霎時恢復原樣。

突然,那道輕緩的腳步聲自某處消失,一道清悅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雪青攸。”

雪青攸愕然循聲看去,洞開的窗外、蜿蜒入內的棠花枝隨風搖曳,少女身姿挺拔、靜立站於棠花樹下。

溶溶清輝潑散,隨春生一頭粉發於夜風中飛揚;樹邊池水破光粼粼,那雙鳶尾紫的眸底似有星輝波動。

雪青攸原本以為她會出現在房門外,未曾想她直接現身在窗邊。

他清楚她是來找他的,方才她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便能勘破。

隨春生也不等雪青攸發話,一手撐窗翻身入內,牽動那枝探入窗內的棠花枝搖晃,幾片花瓣落於桌上。

她一言不發,徑直朝他走過去。

雪青攸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心慌了起來,她每邁一步,他心裡的不安就重一分。

未知永遠都是恐懼的源頭,正如他此刻猜不到,她為何這個時候來找他。

“那個說書人是你姐姐殺的。”

慾念神陰森的聲音,冷不丁在他腦海內閃過。

與此同時,隨春生停下腳步,站在了他面前。

淡淡的花香從她身上飄來,雪青攸垂眸看去。

她褪去了平日豔色的衣裳,只著了件素衣,衣襟微微敞開,鎖骨上纏著一道青色紋路,末端形似尾尖。雪青攸目光在那處頓了頓,隨即移開。

幾縷溼潤的碎髮粘在她臉頰邊,身上還帶著水汽,應當是剛沐浴完。

隨春生突然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雪青攸對她沒有任何防備,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兩人雙雙跌進了柔軟的床榻裡。

被扣住的那隻手腕被她按在榻上,隨春生俯身撐在他上方,粉色的髮絲垂落,輕輕拂在他臉頰邊。

雪青攸被壓制,也不反抗,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只發出一聲疑問:“姐姐?”

隨春生好似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慢悠悠開口:“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一雙鳶尾紫的眸子直直望著他:“你討厭我嗎?”

雪青攸不明緣由,卻如實回答:“不討厭。”

隨春生俯身湊近他,似笑非笑道:“可是我從來不招器妖喜歡,器妖見了我就跑,按理來說,你也應當討厭我才是。”

她伸出指尖,點了點他的臉:“初見面時,你非但沒避開我,還主動提出結契?為甚麼?”

貪你。

雪青攸深深看她一眼,頭側向另一側,竟是避而不答。

隨春生不曾想他是這種反應,見他髮間的狐耳隨動作稍稍向下聳拉,忍不住笑了笑。

其實她隱約有了猜測,不過今晚來找他的目的不在此。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淌入的月光照拂。

隨春生開口問道:“告訴我,你知道我身上有厭器咒嗎?”

雪青攸仍舊側著臉,隨春生看不到他的神情。

他眸底劃過詫異,姐姐居然知道了?

他轉回頭望向她:“知道。”

隨春生笑了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據我所知,厭器咒讓器妖生出的厭惡,是由施術人的修為決定的。器妖的修為比施術人越低,心裡便越厭惡。”

“你壓制修為後,會受影響嗎?”

既然都問到這個份上了,雪青攸也不打算遮掩,乾脆直白回道:“會。”

隨春生伸手覆在他臉上,輕輕點了點,又問:“你有沒有試過將修為壓制到何種境界,才不受厭器咒的影響?”

雪青攸聽出了隨春生的言外之意,長睫微動:“姐姐想試一試?”

——揪出施術之人。

“對。”

原來姐姐今夜來找他的目的在此,雖然心裡有點失落,姐姐並不是因為他,才特意過來的。

任由心底怎樣難過,面上卻絲毫不顯,雪青攸想也沒想就同意了,抬手握緊她伸過來的手,借力起身:“姐姐想從哪個境界開始?”

隨春生眸子半眯,緩緩吐出兩字:“渡劫。”

雪青攸垂眸,正巧遮住眼底閃過的詫異,姐姐是否已然猜到了是誰,只差這一步來證實。

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畢竟他知道背後之人到底是誰……

“你在擔心甚麼?”

隨春生突然傳來的聲音,將他神遊的思緒扯了回來,他抬眸與她對上視線,與此同時他將境界壓到了渡劫。

月光傾瀉而下,鋪落少女身上,她海棠粉的長髮鍍上層銀輝,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隨春生朝他傾身逼近,幾縷髮絲掃過他脖頸,帶起一陣不容忽視的癢意,原本就微敞的衣襟敞得更開了,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

雪青攸緊忙移開視線,呼吸驟然亂了。他只得一手撐著床榻往後仰,一手攔住她,聲音發啞:“姐姐,別再靠近了。”

隨春生唇角一勾,不再為難他,停了下來,溫熱的呼吸輕灑在他臉上,伸手撫上他細膩的臉頰。

雪青攸一動不敢動,就這麼僵著,任由她觸碰。

掌下的溫度滾燙,彷彿要燙穿她的掌心。她指腹輕輕蹭過他眼下的痣,眼底染上得意的笑:“乖狐貍,喏,賞你了。”

隨春生狠狠蹂躪了一把他毛茸茸的狐耳,往他懷裡放進幾枚溫潤的靈珠,便自顧自地跳下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冷風猛地灌入,卻吹不散雪青攸渾身的燥熱。

他看著少女漸行漸遠的身影,摟著懷裡的靈珠,好不讓它滾下去,緊繃的身軀緩緩鬆懈,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只是……

他垂眸,眼底覆下一片淺色的陰影。

此時此刻,雪青攸才恍然大悟。

今夜,隨春生來此的目的其實有兩個。

一是借他,來徹底確認施術之人,就是他騙她也沒用,她早已鎖定了背後之人。

二是試探他的忠誠。

*

天際澄澈,晨風撲面,林海起伏。

一粉一籃的身影從蒼穹劃過,長髮自烈風中飛揚。

聽瀾帶著隨春生御劍往北邊疾行,世間萬物在眼前飛速而過。

聽瀾來找隨春生,不僅是為了跟她一起過花燈節,還想邀她隨自己一塊去千草山採摘靈草。

千草山位於靈力充盈之地,整座山長滿了各式各樣的靈草。

他上次煉丹缺了靈草,便去了千草山,無意間發現這裡竟長著裘靈草。

裘靈草能增長修為,亦能抵禦黑氣的侵蝕。然而這種靈草稀缺,想尋得一株並不容易。

但千草山一處不起眼之地卻長了不少,不過當時未到可摘取之時,聽瀾只能遺憾作罷。

如今算算時間,裘靈草也該長成了,又正逢花燈節,他便想著帶隨春生一塊去。

原以為隨春生不會輕易答應,求她的措辭他都準備好了。誰知他剛提出口,隨春生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當時隨春生瞧見他震驚不已的神情,送了他個睥睨的眼神:“怎麼?很難相信我會輕易答應?”

……這不是當然的嗎?

不過好在答應了就行。

高處風聲獵獵,腳下林海極速倒退。兩人並排掠進又一片綠林,突然雙雙頓住。

隨春生蹙眉,滯在高空往下俯瞰,蒼綠林海翻湧如浪,風一吹便漾開層層綠波,一座被燒得焦黑、枯敗的庭院矗立其間,搖搖欲墜。

但這並不是讓隨春生和聽瀾駐足的原因,即便隔著那麼遙遠的距離,仍舊能看見籠罩庭院的濃郁黑氣,不斷逸散四周,似要將這片林海吞噬。

隨春生和聽瀾對視一眼,正準備掠下去檢視情況,一股強烈的下墜力猛然襲來。

只見他們下方不知何時裂開了道深縫,一眼望不見底。濃濃黑氣噴湧而出,周遭的黑氣反而全數吸了進去。兩股力量碰撞,形成一股極強的拉扯力,似要將一切蠶食殆盡。

隨春生和聽瀾穩不住身形,紛紛從劍上跌了下去,被那股力道死死拽著往下拖,怎麼都掙脫不開。

即使還未被拖入縫中,濃烈的危機便席捲而上,掉進去絕對凶多吉少。

隨春生抬眸望向天空,眼底映著翻卷不休的黑氣,神色卻異常平靜。耳畔風聲呼嘯,一抹嘲弄自她眼底轉瞬即逝。

慾念神。呵,居然開始狗急跳牆了。

隨春生微眯起眸子,不屑染上眉梢,正打算催動青色靈力,將除她之外的人都送出拉扯的範圍,身上下墜的力道卻驟然消散了。

隨春生一愣,餘光瞥見一道青白身影被拽了下去,緊接著便覺有人輕輕推了一把她的後背,將她向上送了出去。

眼前徒生一道裂痕,隨春生意識到甚麼,愕然翻身望去。

烈風狂嘯,糊了她的眼。雪青攸一頭柔順的銀髮被吹得凌亂,向上翻卷。

見隨春生望來,雪青攸眸底溫軟,對她輕緩一笑,眼波瀲灩。

與此同時,一道深縫自他身後裂開。黑氣混沌,擾人視線,在身形被徹底吞沒時,雪青攸唇瓣翕動,似乎說了甚麼。

可惜隨春生未能看見,就被吸進身後的裂縫。

縫內一片漆黑沉寂,伴隨著劇烈的撕扯,身體各處疼得鑽心,似要將她活生生扯碎。

一縷黑氣悄然攀上她的腳裸,卻被一道青色靈力斬碎。

隨春生未能察覺,只覺頭痛欲裂,能感覺到聽瀾和斷無也在其中。

沒等她動彈,周遭的撕裂感驟然消失,身體一輕,猛地砸進水裡。溫熱的水爭先恐後漫上來,卻未有絲毫窒息,反倒異常舒心。溫水似滲入身體洗滌一遍,身軀瞬間變得輕盈、暖烘烘起來。

一股濃重的睏倦席捲而來,隨春生抵不過這股倦意,緩緩闔眼陷入沉睡。幾股水流自深處湧來,將她牢牢包裹住,慢慢朝下方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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