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
濃厚的黑氣傾覆四野,眾人立在廢墟之上,狂風吹得衣襬獵獵作響。
烈風中溢著荀其塢的狂笑,他陰戾的眼神死死鎖著一人,咬牙切齒道:“就不應該留你一條狗命。”
比起荀其塢的憤恨不已,那人反倒顯得從容不迫。一頭紅髮被風吹得凌亂,聞言挑了挑眉,毫不在意道:“可你需要我這個實驗品。”
最後三個字被他刻意加重了幾分,他毫無畏懼,語氣甚為挑釁。
一道疾風驟然劃過,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荀其塢已至刻舟尋面前,手掌成爪,直取他要害!
鐺——
冷弧劃過,一柄長劍斜刺而來,在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擋下了荀其塢的攻勢,靈力霎時震盪四周。
銀白的劍身映入隨春生紫色的眸底,她持劍與荀其塢對峙著,虎口被震得發麻,喉間有腥甜湧了上來,眉間卻凝著股難以馴化的傲氣:“想傷我大師兄,得先問我的劍同不同意!”
荀其塢周身戾氣翻湧,不屑道:“又來個嘴硬的,不過金丹境界,也敢來攔我?你想要粉身碎骨還是魂飛魄散?”
隨春生也不甘示弱:“那不是我的結局,是你的!”
話音未落,便有四道殺氣直衝他而來,隨春生趁此一劍挑開他的手,閃身退避。
同時,一道清悅悠揚的笛聲自上空傳來,豔粉的花瀑傾瀉而下,凡是花瀑所過之處,原先濃郁無比的黑氣如同被清風吹散,瞬間淡弱不少。
悅音入耳,花瓣拂過,隨春生方才硬接荀其塢那一擊,被震出的內傷頃刻間便痊癒了。
隨春生訝然一瞬:這治癒速度屬實驚人。
如若晝清夏持續奏笛,儘管他們受傷也能馬上痊癒,不就是毫髮無損嗎?
但,如此強悍的自愈力,耗靈定然不少,戰況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仍需速戰速決。
漫天黑氣中,刀劍的光影不斷閃過,唯笛聲悠悠,花瀑依舊。隨春生幾人與荀其塢修為差距甚大,被傷到是難免的。只要不是一擊斃命,無論多麼嚴峻的傷,下一秒便會被及時自愈,消失無蹤。
然,不止他們負傷能痊癒,荀其塢也能。打到現在,荀其塢身上一點傷痕都未曾留下,他甚至還有閒情時不時捉弄隨春生幾人一下,跟他的遊刃有餘相比,他們就狼狽得多了。
晝清夏的笛聲漸漸弱了下去,眾人也開始力不從心了。
簡直沒完沒了了,如此拖下去,待到靈力全部耗盡,死得遲早是他們!
荀其塢發覺了幾人力不能及,他沒一開始就襲擊晝清夏,不過是想看他們明知敵不過,卻仍如螻蟻般死死掙扎。那模樣要多有趣便有多有趣,極大程度地取悅了他。
他幽幽笑道:“放心,我會讓你們了無遺憾地上黃泉路。”
話音剛落,他不再手下留情,使出全力朝他們疾馳而來。從他身上溢位的威壓瞬間傾覆天地,婉轉的笛聲停了,就連風也頓住了,直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在場眾人當即紛紛口吐鮮血,想撤退已然來不及了。
隨春生眸底忽的閃過一抹微光,她等的就是此刻,抬眸望向面目猙獰的荀其塢,鳶尾紫的眸底映著決然,抬手施法將莫澤幾人撤出他的攻擊範圍,自己留在了裡面。
豔紅的血順著嘴角淌到下顎,她不躲不避,攥緊長劍徑直迎了上去。
被隨春生驟然移開的幾人先是一愣,見她竟想獨自扛下荀其塢的攻勢,臉色瞬間煞白。
莫澤罕見地失了平日的淡漠,怒吼道:“隨春生,你瘋了?!”話音未落,他提劍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聽瀾被這突發狀況砸得懵了瞬,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便先一步做出了行動,眼裡滿是恐慌。
雪青攸心底湧上強烈的後怕,他猜不透隨春生的打算,但無論她想做甚麼,這般硬拼,無異是送死。
他拼命想上前阻攔,卻被她死死壓制住,連武器形態都解除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甚麼都做不了,又是這股令他無比厭惡的無力感。
這一幕,與千年前她無畏赴死的姿態重疊在一起。
他瞳孔劇烈顫抖著:不,不,不!姐姐,你不能這麼做!
鐺——
伴隨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碎聲,劍猛地從她掌心震飛出去,長劍自空中劃出道銀弧,化作一道青白身影墜地。
雪青攸落地猛地吐出口血沫,當即瞬影上前想救隨春生,然而,已經趕不上了,荀其塢的手已至隨春生胸口處。
雪青攸瞳孔一縮:“姐姐!”
“隨春生!”
就在荀其塢的利爪將要貫入隨春生心臟之時,一道靈力從她體內竄出,迅速之快,根本不及人反應,直取荀其塢要害。
剎那間,血液迸射,荀其塢的獰笑凝固在臉上,滿臉不敢置信,身軀緩緩朝後倒去。
磅礴的靈力震盪開來,從隨春生身上溢位霎時傾覆四周,掀起地面殘枝碎石,烈風席捲,風聲呼嘯。新生的靈力癒合了她身上所有的傷,狂風吹得她一頭粉發飛揚。
眾人都震驚地望向隨春生,她竟在此時破界,從金丹直升化神。
與之同時,無數道陌生的記憶瘋了般地狂湧進腦海,唯有一道嫩黃倩影清晰地從腦海閃過。漫天紅梅飛舞,少女恰巧回頭,笑容明媚,一朵紅梅晃悠悠飄落她肩頭。
紅梅?
隨春生怔然一瞬,隨即收斂茫然,似未曾受到絲毫影響,仍舊巋然不動地立在原地,綁在發上的紅綢帶劃過眼前,恰好與前方滿目愕然的雪青攸對上視線,
隨春生望見雪青攸的瞬間,嘴角緩緩噙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
雪青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無數恐慌從心底漫上來,頃刻間席捲全身。他僵在了原地,渾身微微發起顫來,害怕到連邁出半步的勇氣也無。
他閉了閉眼,那道殺機他再熟悉不過——是他親手放在她身上的,威勢與他此刻的修為全然不符。
那姐姐獨扛荀其塢攻勢便解釋的通了,她是在以此來試探他修為深淺。可姐姐,你不應以命為賭,萬一他……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了。
隨春生將雪青攸的反應盡收眼底,神色若有所思,默了默,朝前跨出一步。
風忽而凜冽起來,一朵紅梅自她眼前飄過,旋即以花蕊為中心,花瓣片片脫離分散,一分二,二分三,層層疊加,揚於天地。
接連變故讓眾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時目光全聚在隨春生身上。
聽瀾震驚到連劍脫手都未曾察覺。
斷無化成人形站在他身側,望著漫天紅梅飛舞,漆黑的瞳底罕見地浮現出恍惚。
紅梅所經,活物無存,皆墜煉獄。
原來是她……
片片梅花花瓣簇擁著隨春生,她一步一步走到荀其塢跟前。
荀其塢倒在血泊裡,尚在茍延殘喘,那道殺機並未將他殺死,按理來說足夠讓他嚥氣,為何沒死掉呢?
隨春生歪了歪頭,一腳踩在了他身上,居高臨下道:“我說過的,粉身碎骨和魂飛魄散皆是你的結局。”
荀其塢本就被傷了命脈,想張口怒罵,卻滿口溢血,唯有一雙怨毒地眸子死死瞪著隨春生,似要將她碎屍萬段,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隨春生卻不以為意,眸底淬著刺骨寒意,似想到甚麼有趣的事,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變得惡劣:“魂飛魄散哪有活著好?”
她抬手的瞬間,漫天紅梅簌簌震顫,如千軍萬馬蓄勢待發,只待她一聲令下。
恰逢雲層破開,天光轟然傾瀉而下,少女逆光而立,長髮獵獵翻飛。她眼神帶著殘忍,眼尾卻揚著桀驁張揚的弧度,手一落,便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宣判他的終結:“帶著你的惡魂入地獄吧。”
話音剛落,萬千紅梅攜著破風銳響驟降,密密麻麻全扎進荀其塢體內,霎時鮮血四濺,利刃破肉的聲響接連不斷。
隨春生紋絲未動地立在原地,半點血星子都未沾到她。空中溢散的威壓陰冷,隨著紅梅減少漸漸消散,籠罩天地的黑氣也在荀其塢斷氣的瞬間徹底消弭。
一枚花瓣飄進隨春生手裡,她輕輕拈了起來。花色鮮豔奪目,紋路細膩清晰。她盯著盯著,神情變得恍然。
她從不記得自己有這東西,或是會這招式,可她下意識使出來時,卻一點不覺生疏,反倒像用過千百遍似的,得心應手。還清楚地知道,它的能力是將人的魂魄拉入地獄……
非要說的話,她能夠使出來,全是因為方才破界時,那翻湧而出的記憶。紅梅與那位黃衣少女定有必要關聯,要不然……
不及她深思,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入鼻,隨即被人擁了個滿懷。
聽瀾緊緊抱住她,力道大的生怕她下一秒就會灰飛煙滅,聲音悶悶從耳邊傳來,語氣間滿是止不住的後怕:“隨春生你不能一言不發就那樣做,你知道我有多怕嗎?”
隨春生雖心有不耐,但確實是她有錯在先,便沒當即掙開他的懷抱,梗著脖子硬巴巴道:“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騙子。”聽瀾可不信她的鬼話。
隨春生怒了,去推他肩膀,發覺對方死抱著她不撒手,便使勁去推,推了半天愣是沒推動後,不禁瞪大眼睛,開始懷疑自己的手勁,徹底炸開:“你再抱著我不鬆手,我就拿劍捅你!”
聽瀾非但不怕,反而摟得更緊了,溫熱的氣息淺淺噴灑在她脖頸處,不知想到了甚麼,驀地低笑出聲。
沉悶笑聲不斷傳來,隨春生聽在耳中,只覺甚為挑釁,咬牙切齒道:“聽、瀾。”
前邊兩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清晰映入雪青攸眸底。他眸色鬱晦幽深,上前想將聽瀾從隨春生身上扯開,走到一半卻猛地頓住腳步,腳底輕飄似落不到實處。
他究竟以何種身份去做這種事?姐姐的器妖?根本不夠格。
暖陽輕柔覆下,和風漫卷,金輝沾著軟意落滿肩頭。暖意灑落在身,他只覺厭煩,臉色陰沉得可怕,只能遠遠看著卻束手無策,滿心妒火灼燒,恨聽瀾能坦蕩立在姐姐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