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土重來
四天前,蒼雲宗青竹峰內。
天色漸沉,折竹處理完宗門事務,搖著一柄青竹玉扇,正巧路過莫澤的庭院。他念著有段時日沒見著自家徒弟了,今日路過,正好可以順勢去探望一番。
莫澤的院子冷冷清清,只栽著幾株翠竹點綴其間,滿院透著一股清寂。不似隨春生的院落,種滿了海棠,一年四季皆是滿園春色。
見院門緊閉,折竹抬手叩了叩,等了半晌,院內卻毫無動靜。他不由得面露疑惑:不在院中?難道還在忙執令堂的事務?
念頭剛落,便被折竹否決了,不對啊,他方才路過執令堂順道看了一眼,沒瞧見徒兒的身影。
都這個時辰了,他會去哪?
帶著疑惑,折竹又轉去了隨春生的庭院。
隨春生的庭院也異常的安靜,唯能聽見滿院棠花被風拂動的沙沙聲,折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不對。
他猛地推開隨春生的院門,神識迅速搜尋了院內一圈,一點活人氣息都無。
折竹收起摺扇,啪地一聲脆響,在靜謐空曠的院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將神識覆蓋整座青竹峰,果然不出所料,偌大的一座山峰,只剩他一人。
他無奈扶額嘆息,也不知這兩小崽子又跑哪去了?!兩個小沒良心的,走之前連一聲招呼都不打。
做師父的真是操碎了心,他當即甩出兩道傳音,內容很簡單——
哪去了?!
折竹退出隨春生的庭院,關好院門邁步離去。
他原本打算回自己的院落,在中途卻突然調轉方向,轉向望舒峰。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皓月當空,銀輝鋪滿天地,風無涼意,吹拂在身,唯有舒爽。
往望舒峰去的路,要穿過內門的一條僻靜小徑。折竹提著兩壺佳釀,步履悠然地走在道上,滿心愜意。
前方迎面走來一名男弟子,見了他連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折長老。”
“嗯。”折竹笑眯眯地應了一聲。
兩人錯身而過的剎那,折竹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他轉過身,眯眼打量了那弟子片刻,手中的摺扇毫無徵兆地脫手疾射而出,直取對方心口。
噗哧——
摺扇精準無誤地擊中男弟子的心口處,濺出的卻不是鮮紅的血,而是縷縷翻湧的黑氣。
原來這根本不是真人,是由黑氣凝化而成的傀儡。傀儡一碎,黑氣便如潮水般四散逸散,一枚黑羽從氤氳的黑氣裡晃晃悠悠地墜落在地。
折竹伸手接住旋飛回來的摺扇,摺扇甫一入手,便化作點點靈光消散無蹤。他屈指一勾,地上的黑羽便自動飛入掌心。
兩指撚起黑羽輕輕轉動,清冷的月光傾瀉進他的眼底,卻半點也照不亮眸底的凝重。他喉間溢位一聲低沉的呢喃:“慾念神……”
就在這時,一道傳音倏然落在他面前,字句凝於虛空,清晰浮現。
折竹快速掃過傳音內容,瞳孔驟然一縮,指節猛地收緊,攥住了掌心的黑羽,眉心緊鎖。
下一秒,酒壺哐噹一聲砸落在地,折竹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這一夜,夜風愈發狂烈,棕雲殿內早已聚齊了各峰長老,宗主端坐於殿首高位。殿中地面鋪滿了縈繞著黑氣的黑羽,殿內眾人皆是面色沉凝,氣氛壓抑得近乎窒息。
望著滿地烏沉沉的羽片,有長老倒抽一口涼氣,聲音發顫:“甚麼時候開始的……”
折竹指節攥得發白,死死捏著扇柄,心頭一片冰涼:看這數量,恐怕早在許久之前,它們便已暗中滲透。
此事一出,眾人才驚覺一件細思極恐的事——
慾念神恐要復活,不,亦或者它自始至終就根本未曾死去!它欲要捲土重來,再次覆滅整個玄靈大陸!
鴻蒙之初,天地一片混沌,玄靈大陸的雛形尚未顯現。億萬年光陰彈指而過,混沌間才漸漸孕育出大陸的輪廓,起初不過是一片了無生機的枯寂之地。又過了萬年歲月,一縷縷靈力降臨世間,如春雨潤土般浸透大地,方才孕育出萬千生靈。
生靈繁衍,人族崛起,足跡漸次遍佈玄靈大陸的山川河海。而有生靈便有七情六慾,慾念神便由此而生——它是人心底各種慾望和情緒的聚合體,幾乎與天地同壽,擁有著睥睨眾生的力量。
起先,慾念神並未擁有意識,直到七千年前,一道天雷驟然降臨,範圍覆蓋整個玄靈大陸。
整座大陸因此發生驟變,原本愈發枯竭的靈力,瞬間煥發生機;修士的靈力被剝奪了攻擊性,器妖由此誕生。
而“欲”也開始產生屬於它的意識,自慾念神誕生意識起,它將情緒從體內剝離出去,與飄逸在空中的靈力結合,形成緒獸,為禍世間。
千年前那場仙魔大戰,便是慾念神一手策劃。它以無上神力放大眾生心底的恨意,待恨意熾烈到至極,再將其扭曲為滔天慾念,驅策仙魔兩界自相殘殺。那一戰慘烈至極,伏屍遍野,血流成河,無數大能都隕落在這場浩劫之中。
若非漫隨上神力挽狂瀾,以一己之力獨戰慾念神,這場亂戰造成的傷亡,恐怕還要慘重百倍。
也正是這一戰,洗清了魔界揹負上達千年的汙名。
黑氣是慾念神身上之物,與魔氣極為相似,若不仔細分辨,極易將二者混淆。
二者同呈墨色,同能吞噬靈力,可最大的區別在於:黑氣能蠱惑人心,操控眾生的慾望,而魔氣不能。
慾念神能以黑氣煉製傀儡,悄無聲息地替換真人,而且被替換之後,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望著滿地纏裹著黑氣的黑羽,折竹的思緒瞬間飄回千年前那場慘烈的浩劫。
千年前,慾念神還未被世人察覺,再加上世人對魔界的恨意早已根深蒂固,一場無聲的陰謀便在四大宗門裡悄然蔓延。不少弟子被偷偷換成了黑氣凝成的傀儡,這些傀儡行動舉止與常人無異,任誰都看不出半點破綻,而操控它們一舉一動的,便是藏在體內的黑羽。
在凡間遊歷的漫隨上神察覺了異樣,並發現了慾念神的陰謀。可她沒有直接戳破真相——世人對魔界的仇視刻入骨髓,僅憑三言兩語,根本不可能讓人信服。
於是漫隨以身入局,一步步引導世人發現異常,花了不少時間,最終查清了這樁驚天陰謀。
傀儡被擊碎的剎那,盡數化作縷縷黑氣四下飛散,只餘下滿地黑羽,其上繚繞的黑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悶得人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待眾人循著黑羽上的黑氣尋到那些被替換的弟子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屍體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沖天的黑氣翻湧不息,血肉早被啃噬得一乾二淨,唯有白森森的骸骨,在黑氣籠罩中泛著瘮人的冷光,也見到了漫隨剛向世人揭露的慾念神。
慾念神周身黑氣翻湧,雖以黑氣凝出人形,卻無半分五官輪廓。它姿態散漫地踞坐在白骨堆砌的高丘上。
陰謀敗露,它卻半點不見慌張,反倒漫不經心地嗤笑出聲:“一群蠢貨,花費了上千年時間才發覺我。”
“嗬嗬嗬……”陰惻惻的笑聲從它空蕩蕩的喉間溢位,“若非你們那個甚麼神窺見了世界的一隅,恐怕這世間就算覆滅,你們這群蠢貨到死都不知道緣由,只會傻乎乎地把賬算在魔族頭上。”
“不過……”它話鋒徒然一轉,語氣陰鷙刺骨,“現在知道也無事,都給我帶著真相,乖乖入土吧!”
話音未落,它掌心便騰起一團濃郁黑氣,徑直衝上雲霄,那些心性不堅之輩瞬間被黑心操控,瘋魔般暴起發難。
一場浩劫,就此拉開了帷幕。
這場浩劫被後人稱作“仙魔大戰”,之所以得此名號,是因戰場上盡是被操控的仙門修士與魔族族人,他們瘋了似的自相殘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會被慾念神強行操控著爬起來繼續屠戮,直到血流殆盡,徹底斷氣為止。
萬幸的是,這場永無止境的殺戮,最終以世人親眼見證慾念神的隕落而戛然而止。
而這來之不易的盛世太平,也正是為了警醒後人——如今的安寧,皆是用昔日的血與淚換來的。
可千年之後,那曾攪亂世間的黑氣與黑羽,竟然再次現世!
此刻殿內地上躺著的每一枚黑羽,皆是被置換的弟子。
慾念神早在神不知鬼不覺間滲透了蒼雲宗,恐怕其他宗門也難以倖免,不知那些宗門,是否察覺到了異樣?
夜風呼呼捲來,殿內燭火被風吹折了腰,旋即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座大殿。
一片黑暗寂靜中,一道清冷的聲音輕輕響起:“你是不是有刻舟尋的訊息了?”
折竹猛地攥緊扇柄,臉上露出驚愕,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未變的江南:“你……怎會知道?”
江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地笑意,抬手輕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安心去吧,這裡還有我們。”
折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直混亂的思緒逐漸明晰起來。他突然笑了,輕聲道了一聲“謝謝”,隨即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
“所以說,這黑羽是慾念神的?”隨春生隔空指著黑羽,不知為何,內心波瀾不驚,開口道,“你們此番來到這裡也是由它指引的?”
以茅草房前的石桌為中心,幾人或站或坐著。
花音宗比蒼雲宗先一步察覺出不對勁,赫然發現宗門裡好些弟子,早就被黑氣凝成的傀儡掉了包。
長老們當即下令,火速挑出修為適配的弟子,循著黑羽上的黑氣去追查。
來得及的話,還能救下尚未失去性命之人。
玉溪幾人手中的黑羽是多支黑羽融合而成的。單支黑羽根本沒法用來追蹤,得用特殊法子把多支融在一起才行。最後把滿地黑羽全融了,也才湊出兩支。
每一支融合後的黑羽,上面纏的黑氣都比原先濃得多,也兇險得多。要是不用特製結界隔離開,但凡碰到一點,立馬就會被操控。
“嗯。”黑羽被特製的結界籠罩著,透明的結界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漣漪。玉溪收回黑羽,神情陷入沉思。
出發前,他恰巧瞥見長老們肅然的神色,聽見他們說——
“慾念神恐要捲土重來,不管它千年前究竟死沒死。關乎世間安危,必須儘快將此事告知其餘宗門。”
“就算它沒死成,千年前它傷的這般重,現在沒動手掀起浩劫,又拿弟子做養料,定是在養傷。得趁早找出慾念神藏身之處,將它扼殺在搖籃裡。不然,玄靈大陸又將迎來一場災難,這次可沒有神能救我們了……”
玉溪未曾經歷過千年前的仙魔大戰,如今太平盛世裡,他雖也見過不少血腥場面,卻難以想象出伏屍百萬、血染千里的浩劫景象。不過,他聽得出長老們語氣間的沉重。
“所以,”少女清脆的聲音把他飄遠的思緒拽了回來:“你們才碎了他們的結界?”
既是黑氣將他們引到這裡的,隨春生瞥了一眼茅草房:那兩個小孩與黑氣之間有著怎樣的關聯?
不止她一人持有這般疑惑,其餘人也同樣有。
“對!”唯獨大大咧咧的絮因沒察覺到氣氛不對,搶先開口,“當時我們就納悶,被替換的弟子怎麼會藏在這麼個破爛的茅草屋裡……嘶!晝師姐你幹嘛掐我?!”
絮因疼得一呲牙,連忙捂住被晝清夏掐痛的胳膊。
一旁的晝清夏狠狠瞪了他一眼。
絮因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輕咳一聲,聲音頓時小了半截,才接著說道:“不過,黑氣就停在這裡不動了,我們就想著先破了結界去探探情況,萬一這茅草屋只是個障眼法,底下藏著個地下室呢!”
他會這麼想也實屬正常,以往但凡牽扯到人員失蹤的案子,最後多半都是在地下室裡尋到的。
“哪成想,”絮因繞了繞頭,一臉不好意思,“剛碎了結界,就衝出來不少小孩,一出來就對著我們大喊大叫,直接把我們都給搞懵了,然後你們就冒了出來。”
晝清夏揉了揉額角,簡直不知該如何吐槽自己師弟。性子……“不拘小節”是好事,可如此“不拘小節”就不太合適了。她現在只想給自家師弟一拳頭,讓他昏過去,徹底閉上嘴巴。
桃音瞧著絮因這憨乎乎的模樣,忍不住掩唇偷笑。
絮因的器妖方清更是當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眼神裡寫滿了“當初我到底是瞎了哪隻眼,才會選他結契?”
見眾人突然陷入沉默,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的絮因,還一臉茫然地開口:“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
晝清夏忍無可忍:“閉嘴吧你!”
絮因當即便要反駁:“我為甚麼要閉嘴!”
一道清靈的嗓音卻先行傳了過來:“關於這個疑問,我可以來作答。”群青已經安撫好那兩個受驚的小孩,正邁步向他們走來。
唯獨絮因還一臉懵圈,小聲嘀咕:“甚麼疑問?”
此話落入眾人耳中:“……”
“噗。”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方清當即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