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
自那日後,隨春生和雪青攸一有空就待在棠花樹下一起修煉。
院中的棠花仍舊開得正盛,豔粉的花朵沉甸甸地垂墜枝頭,飄落的花瓣把庭院的各個角落都鋪了一層。一條石徑蜿蜒穿過池水,盡頭隱沒在棠樹濃蔭處。
每天一早,雪青攸準會準時守在隨春生的房門口,等著給她綰髮。打這以後,隨春生不光衣服天天不重樣,髮型更是日日換新。
要是碰到特別合心意的髮型,隨春生還會讓他多編幾次,直到自己膩了才罷休。只有右邊那根辮子從沒變過,總是自然垂在衣襟前,辮子間還總纏著一根豔紅的髮帶。
編完頭髮,隨春生會先去練一陣子劍,再去庫房挑些靈草煉丹,下午的時間才留出來修煉。
雪青攸最近好像也挺忙,幫隨春生編完頭髮,就不見人影了,只有到了約定修煉的時間,才會準時趕回來。
對此,隨春生也沒多問。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只要他沒受傷就好。
這樣安穩修煉了半個月,隨春生真切見識到靈生靈的厲害之處,修為直接衝到金丹期的突破關口,要不了多久,就能順利邁入元嬰境界。
直到這天,隨春生和雪青攸剛要像往常一樣修煉,一道傳音就落到了她手裡。
這是一則特殊的傳音,除了接收人本人,旁人根本看不見上面的字。
上面的內容自動顯了出來,攏共就幾句話,隨春生掃了兩眼就看完了。她前腳剛把傳音銷燬,後腳莫澤就找上門來。
正巧看見隨春生指尖的光點消散,莫澤便知道她已經知曉了,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甚麼時候走?”
“事不宜遲,就現在。”
*
青竹峰雖大,可偌大的一座山峰,折竹座下僅有兩名弟子——莫澤和隨春生。若要較真算起,其實該是三位。
三百多年前,這片竹海曾有位名動天下、無人不知的劍道少年天才,名叫刻舟尋。
他仗劍而立,驚才絕豔,為人更是坦蕩赤誠,是年輕一輩中當之無愧的佼佼者。
所有人都篤定,他前途無量,日後定能登頂成神,光耀整個宗門。
偏偏天妒英才,刻舟尋在一次宗門任務途中突然失蹤,從此如人間蒸發一般,再無沒了半點蹤影。
訊息傳回青竹峰時,折竹二話不說便親自著手追查,可他翻遍了任務沿途的山川村落,試遍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最終都以了無音訊告終,彷彿刻舟尋從來沒在世上存在過一般,只留下一個響動天下的虛名。
虛名又有何作用?折竹要的是人,是那個活生生的刻舟尋!
這一查,便是整整兩百年。期間不知有多少人勸他放棄,說兩百年了,就算是大羅金仙,魂靈也該散了,何苦這般執著。
可折竹愣是沒松過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就不信自己找不到!
修仙界從不缺天才,兩百年的時間,足夠讓世人淡忘一位曾經名震天下的劍道奇才。就算是當初還記著他的人,也會因始終找尋不到,慢慢失了信心,一步步陷入絕望。
又一年秋,涼風撲面,滿山林葉簌簌飄落。折竹望著眼前蕭索的景色,一雙總是掛著點點笑意的眸子空蕩蕩的,盯著遠處雲海怔怔地看了許久。
最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一陣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原地早沒了他的身影。
折竹回到闊別已久的青竹峰,一回來就開始閉關,這一閉,便是整整一百年。
等他出關的時候,正巧撞上蒼雲宗的親傳弟子選拔賽。江南長老見他終於出關,便上前問他要不要去看上一趟,權當放鬆心情。
折竹“唰”一展扇子,笑得跟從前一般無二:“行啊,青竹峰空蕩蕩的,是時候添一名弟子,湊個熱鬧了。”
從他臉上,似乎再也看不到那綿延三百年多年的悲慼。江南沉默片刻,心裡清楚,折竹從未真正放下,可活著的人不能永遠困在過去,人總要學著和往事告別。
莫澤便是折竹出關後收的第一個徒弟。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個下落不明的師兄。
蒼雲宗上下都知道折竹不愛收徒,再加上他出關之後,沒人在他面前提過刻舟尋,莫澤便一直以為自己是師父的首徒。
直到一次外出執行宗門任務,他偶然聽見旁人說起三百年前那位劍道天才刻舟尋,才驚覺自己原來還有位師兄。
他當時也很驚訝,畢竟師父從來沒跟他提過這回事。
莫澤本就聰慧,瞬間就懂了師父閉口不談的緣由。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他再清楚不過。
既然師父不願提及,他便索性裝聾作啞,絕口不提。
後來,折竹又收了隨春生。
隨春生好奇師父那把不離手的摺扇的來歷,實在忍不住了,便跑去問莫澤。
莫澤懶懶瞥了她一眼,腦海裡不由得想起那位不知所蹤的師兄。
他心裡也認定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於是他索性告訴隨春生,他們還有一位師兄,名叫刻舟尋,只是在三百多年前執行宗門任務時突然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隨春生知道後,也跟莫澤一樣當做甚麼都不知道。
直到兩人在一處破敗的村落撞個正著。
隨春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挑了挑眉開口:“師兄怎麼會在這?我記得你可是在執行宗門任務。”
莫澤也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她,愣了一瞬後,很快就恢復了平日裡淡漠的模樣,不答反問:“先不說我,師妹這個時辰不是該待在宗門裡嗎?三更半夜的,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一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夜風穿過殘破的屋舍,發出嗚嗚的聲響,聽著有些滲人。
隨春生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四周,目光又落回莫澤身上,想起剛才撞見時,他因為看到自己驟然停下的腳步,且他要去的方向,正好也是她要前往的。
本不在同一處的人,卻偏偏三更半夜在這荒村碰頭,恐怕連目的地都會分毫不差。
隨春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漫不經心道:“師兄,不如我們都實話實說吧。”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亂了她的長髮,幾縷髮絲飄到臉頰旁。少女微微抬著下巴,笑意淺淺:“你也是來追查我們那位失蹤師兄的事?”
莫澤倒也沒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顯然早就猜到了,只是深深地瞥了隨春生一眼。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邊走邊交換各自查到的情報。
可惜兩人蒐集的訊息大同小異,沒甚麼實際用處。這一趟下來,果然不出所料,半點收穫都沒有。
分別前,莫澤佯裝隨意問道:“甚麼時候開始查的?”
“你告訴我的時候。”
果然。
莫澤輕嗤一聲:“膽子倒是不小,沒有器妖就敢隨便亂跑,要是出了甚麼事,死在這荒郊野嶺都沒人知道,到時候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隨春生早就習慣了莫澤的嘴毒,滿不在乎地回:“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拿著。”
“嗯?”一個物件精準地落進隨春生懷裡,她低頭一看,竟是一件極品高階防禦法器。
要知道高階防禦法器本就極難煉製,極品的更是少之又少,花再多錢也未必能買到。可他倒像扔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似的,說給就給,半點都不心疼。
隨春生清楚這極品防禦法器有多珍貴,並不想收下。她自己也有好幾個護身的高階法器,師父也給過不少。
她轉頭想還給莫澤,告訴他用不著,可一扭頭,身旁早就沒了人影。
隨春生哼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夜風捲著枯葉刮過殘破的屋牆,月光穿過枯乾的枝丫灑落在地,投下一片斑駁的碎影。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蟲鳴,這座荒寂的小村落裡,剛送走隨春生和莫澤兩人,沒過片刻,又迎來了一位人。
那人掃了一圈四周,默然片刻,才抬腳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方向,竟和隨春生、莫澤二人方才去的地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