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
在魔界待了五天，隨春生和雪青攸回到了蒼雲宗。
竹海間隱匿著一座古樸的庭院，院裡院外都種滿了海棠。枝頭墜滿粉豔的棠花，點點綠意嵌在花瓣之間；風一吹，滿院海棠輕輕搖曳，落英繽紛。
院中的石板小徑鋪滿粉色落花，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雲端，還會發出“噗噗”的輕響。
隨春生很喜歡落花鋪滿院落各個角落，雖帶幾分蕭瑟，卻透著靜謐悠然的氣息。她淡青綠色的裙襬掃過滿地棠花，粉色長髮被風撩起，拂過臉頰。
雪青攸跟在隨春生身後，一片花瓣悠悠落在他的狐耳旁，帶起一陣癢意，有點不舒服。他尖尖的狐耳輕輕一動，便把那片花瓣抖落了。
回青竹峰之前，隨春生特意去了一趟執令堂。最近宗門沒甚麼要緊事，她閒著也是閒著，便想去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歷練任務接來做。
親傳弟子能自己來執令堂挑感興趣的任務做，剩下的就由執令堂總負責人安排給內門弟子；外門弟子進不了內門，也有專屬任務，不用來這裡。
說起這個總負責人，正是人稱“冷麵閻王”的莫澤。
青竹峰這一脈最是護短，所以宗門裡的師兄師姐都會好心提醒新來的內門師弟師妹：沒事千萬別招惹青竹峰的人，除非你有十足把握能成為親傳弟子。
特別棘手的任務，是不會掛在執令堂的，都是長老們私下商量好，直接指派合適的親傳弟子去辦。
隨春生在執令堂轉了一圈，可惜沒找到合心意的任務，乾脆直接回了青竹峰。
她臉上沒露出半分失落，可這點情緒還是被雪青攸敏銳地察覺了。
他望著前方裙襬輕晃的身影，身側池水波光粼粼，映進他青色的眼眸裡，眸光似蘊了一汪春水。
風又吹了起來，卷著棠花簌簌飄落，沾得隨春生滿身都是。
雪青攸輕聲開口：“姐姐，今日要是沒別的事，要不要一起修煉？”
前方的身影腳步倏地一頓，隨春生停在了原地。風還在吹，花還在落，兩人一前一後站著，被微風揚起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動。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說話。天地間陷入一片寂靜，靜得令人發慌。
雪青攸心底越發忐忑，他垂眸，長長的睫羽掩去眼底越來越濃的不安與慌亂，忍不住胡思亂想：姐姐是不是不願意跟自己一起修煉？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該問？萬一姐姐其實不喜歡結伴修煉，自己這麼問是不是太莽撞了？
他越想越後悔剛才的衝動。
這邊雪青攸兀自糾結，那邊隨春生卻在琢磨別的事。
玄靈大陸靈氣充沛，可一旦修為到了金丹前期，不管是人還是器妖，都沒法再吸收外界的靈力來修煉了。唯有找個靈力相融的物件結契，才能繼續精進。
能成功結契，就說明彼此靈力相合，完全可以一起修煉。
不過修煉的方式分兩種。
第一種是靈生靈：修煉時，契主和器妖得待在一處，先將自身全部靈力釋放，這些靈力會飄散在周身，隨後主動湧向對方的靈力，碰撞交融後再生出新的靈力。這新生的靈力，便是修為。
第二種是各自修行：結契之後還是自己練自己的，跟以前能吸收外界靈力時沒兩樣。因為契約的存在，也能實現靈生靈，只是修煉速度極為緩慢。
靈生靈聽著簡單，可修煉豈是嘴上說的那般容易？契主和器妖一同修煉時，靈力碰撞再生的過程，既可以兩人聯手操控、也能全權交給其中一人主導。
靈力碰撞再生的關鍵，在於契主和器妖要在那一瞬間，找到最適合彼此的配合之法。在自身靈力盡數釋出體外，這時的契主和器妖都會陷入一種靈力空無的狀態，對方的靈力便會趁此湧入體內，匯聚在靈府中流轉。那一瞬間，指的就是在靈力於靈府流轉的剎那間頓悟法門，再順勢操控對方靈力，引進自身靈力與之碰撞再生。
整個過程一步都不能錯，否則若是兩人聯手操控，便會雙雙受創；若為一人主導的，那沒操控的一方定會被靈力反噬受傷。
也就是說，靈生靈對雙方配合度要求嚴苛，步驟錯一步即會造成反噬受傷：且必須同處一地修煉，受空間限制大。
然，一旦找對方法並熟稔掌握，厲害的契主和器妖便能隨時隨地修煉。
不過得選在安全的地方。靈力一旦全部釋放後，契主和器妖都會變得格外脆弱，說是普通人也不為過，處境也會變得特別危險。
至於一次修煉能生出多少靈力，全看個人造化，但速度遠比第二種快上不止一兩倍。
所以大多數人都會選靈生靈。畢竟都有了器妖，誰還會傻兮兮地選獨自修煉？
當然，也有少數例外——兩人靈力相融，卻沒法一起修煉的情況，但那樣的例子少之又少。
和他一起修煉嗎？
隨春生之前也不是沒想過，她當初找器妖結契，不就是為了提升修為？不過，與雪青攸結契後，秘境選拔大賽在即，後面又接連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一樁接一樁的，她自然無暇提及此事。
現在正好有空，既是他主動提出來的，一起修煉又有何不可？
靈生靈是甚麼感覺？她倒挺想親自試試。
打定主意，隨春生轉過身來，垂落的髮梢掃過肩頭。雖說她心裡其實很樂意與他一道修煉，嘴上卻端著幾分傲慢：“既然你這麼想，那我就難為其難答應你好了。”
雪青攸還在胡思亂想，連隨春生轉過身來都沒察覺。驟然聽見她答應的話，他猛地一愣，不過下一秒就反應過來，眼底的不安飛快褪去，聲音裡卻藏著一絲不確定：“姐姐，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修煉？”
“怎麼不願意？”隨春生蹙了蹙眉，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既是你提的，我為何要拒絕？”
她話音頓了頓，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十分尖刻：“怎麼，你反悔了，是你不願？”
“不，”雪青攸極快否認，“我怎會不願。”
他求之不得。
隨春生看他神色不似作假，輕哼一聲：“你最好是。”隨即又問，“你想在哪兒修煉？”
“姐姐選就好，我隨你。”
“行。”隨春生也不跟他客氣，抬眼掃了一圈落滿棠花的院子，風輕輕拂過，院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這院子裡有花有水有風，正合適。
天空澄澈如洗，院裡有棵棠花樹開得比別處都豔，樹下厚厚鋪著一層粉豔的花瓣，幾叢嫩草從落花裡探出頭來，暈開點點綠意。旁邊的池水映著湛藍的天，風一吹，花瓣簌簌脫離枝椏，飄進澄澈透亮的池水裡，把一汪清水攪得波光粼粼，而後隨著水波緩緩漾開。
隨春生瞧著甚是滿意，遙手一指：“就那裡。”
話音剛落，隨春生率先邁步朝那處走去，雪青攸立刻跟了上去，幾步就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來到那棵海棠樹下。草地蓋著層層落花，踩上去軟軟的。
隨春生沒有猶豫，直接就著滿地落花盤腿坐下。雪青攸緊跟著在她對面坐下，捱得她格外近，膝頭都緊貼著對方的。見隨春生沒察覺他這點小心思，他垂眸壓下了眼底的笑意。
正式開始修煉前，隨春生為整座庭院佈下結界，既防旁人打擾修煉，也護兩人周全。
兩人都沒說話，一坐下便心照不宣地釋放出全身靈力。
靈力緩緩從體內溢位，沒有半分不適，反倒透著幾分新奇。
那充盈在四肢百骸的靈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牽引，順著經脈一寸寸向外漫溢。
隨春生原本以為會有撕扯感，畢竟這是要把全身靈力徹底放出體外，不，說是剝離也不為過，無非是自願和強行的區別。若是被強行剝離靈力，定然疼得鑽心。
可這過程完全沒有預想中的拉扯抑是疼痛，反倒像春日融雪，雪水緩緩滲進泥土那般輕柔，一種近乎通透的輕盈。
原本盤踞在靈府的靈力團，此刻化作無數縷銀絲，慢悠悠飄出體外，像被風揚起的蒲公英絨絮。身體裡沒有絲毫虛弱，反倒有種難以形容的舒展，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快。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筋骨脈絡，能清晰察覺到那股相伴已久的力量，正以一種溫和得不像話的方式，與自己短暫作別。
隨春生恍神：原來靈力是這般溫順。
兩人溢散在周身的靈力，開始朝著彼此緩緩湧去。隨春生和雪青攸能成功結契，靈力相融起來自然也是順暢無比。
兩股靈力交匯相融的瞬間，隨春生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靈力正透過自己溢散在外的靈力，絲絲縷縷滲進體內，緩緩淌過四肢百骸，最終盡數匯入靈府，悠悠流轉。
隨春生緩緩閉上了眼。
這又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新奇體驗，和方才釋放靈力的感覺截然不同，滿是舒服的暖意。神識和靈府像是被清泉洗過一般，澄澈通透，說不出的心曠神怡；全身暖融融的，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泛起睏意，只想沉湎在這份寧靜裡。
隨春生正失神間，一道溫潤的嗓音輕輕傳了過來。
“姐姐，試著把靈力引進體內。”
隨春生猛地回神，當下便要牽引自身靈力與他相融，卻在下一瞬頓住了。
她驟然想起靈生靈的修煉要求，抬眸看向雪青攸，見他毫無動作，不由得猶疑開口：“你要全權交給我主導？”
雪青攸毫不猶豫地點頭。
隨春生仍在猶豫，這是她第一次與器妖一同修煉，半點經驗都沒有，要是直接用剛剛領悟出來的方法，會不會傷到他？怎麼想都覺得太冒險了。
隨春生還沒開口，雪青攸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般，先一步開口：“不用擔心，姐姐儘管按自己的想法來。”
隨春生壓根不信，剛要懟他“你憑甚麼這麼說”，就被他的話截了胡。
“我相信姐姐。”
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這句堵了回去。隨春生滿是不可置信，頓時氣鼓鼓道：“你憑甚麼相信我？”
“因為你是你。”
所以我無條件信任你。
外界的風聲都被結果隔絕在外，四下裡靜悄悄的，連落花墜地的輕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隨春生呼吸一滯，倏地瞪大了眼睛，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個字。她望進雪青攸那雙青色的眼眸裡，澄澈得不含半分雜質，純粹又明亮，亮得晃了她的眼。
“姐姐別覺得有任何負擔，因為我願意，你值得。”
可這份信任，在他心裡卻半點用處都沒有。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一個謊話連篇，連自己在乎的一切都護不住的人，他的信任又有甚麼用？最不該祈求她信任的，是他。
哪怕最後落得個鮮血淋漓的下場，他也心甘情願，只要那個人是隨春生。
隨春生被這直白的話震得心頭一跳，最終梗著脖子，乾巴巴撇下一句：“信我也沒用，真要是受了傷，你自己扛著，我可不管你。”
雖說雪青攸是她的器妖，可隨春生怎麼也想不通——明明兩人根本算不上多熟，更沒到能把後背徹底交給對方的地步，畢竟任何一段關係，都得靠慢慢打磨才能穩固。他怎麼就敢這麼輕易交付信任，無條件地信她？就不怕她其實別有所圖？
雪青攸卻低低笑了起來，毫不在意地歪了歪頭：“好，真要受傷了，也是我自找的，姐姐不用管我。”
居然還有心思笑？！隨春生氣得恨不得當場掀翻他。
“姐姐別生我的氣，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好好感受一下靈生靈，好不好？”雪青攸的語氣低柔，近乎帶著點誘哄的意味。
隨春生扭過頭，不想理他了，惡狠狠道：“那如你所願。”
嘴上說著狠話，當真引他的靈力入體時，動作卻放輕了。引靈力入體這事，一旦操作失當，輕則令對方身受重傷，重則折損其半數修為。
隨春生瞥了眼雪青攸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氣得牙癢癢：你給我等著。
罪魁禍首卻還在沒心沒肺地開口：“姐姐，不值得因我而生氣。”雪青攸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垂在膝蓋上的指尖。見她沒躲開，他膽子更大了些，攀上去，乾脆握住她整隻手，攥在掌心，輕輕捏了捏，像是在安撫。
隨春生氣得一把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語氣不善：“別打擾我，真要是弄傷了，也是你自找的。”
雪青攸攥緊了手心，想將隨春生手上的溫度留住，可指腹上那點僅存的暖意很快就散了，甚麼都沒留下，只餘他空蕩蕩的掌心。他眸色沉了沉，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落寞。隨即收回手，撐著臉頰，照舊沒心沒肺地笑道：“本來就是我自找的。”
話音剛落，他像是意識到甚麼，忽然傾身湊近：“姐姐是在擔心我？”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她臉上，他身上清冷的柑橘香飄進鼻尖。隨春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眼就撞進他那雙好看的眸子裡。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那點疏離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底的兩顆痣顯得格外瀲灩動人，竟讓她生出幾分想伸手去觸碰的念頭。
隨春生察覺到自己的心思，趕緊回過神來，一把將他推開，氣道：“你再這樣，以後我們就別一起修煉了！”
雪青攸反應快，及時穩住了身形，立馬乖乖認錯：“我錯了姐姐，不敢了。”
“最好是這樣。”
冷靜下來的隨春生壓下心裡的紛亂思緒，不再分心，專心致志地投入修煉。這期間，雪青攸沒再胡鬧，乖乖配合著，還時不時指出隨春生哪裡做得不對。錯處被一一糾正後，後面的修煉越來越順利。
時間慢慢溜走，天邊漸漸染上了暮色。四下裡靜謐無聲，恍惚間，竟透著一股歲月靜好的溫柔。
唯餘一綠一白的身影，隱匿在棠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