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順遂的一生
澤靈秘境有個谷,名叫萬毒谷。
谷裡遍地毒物,據傳世間所有劇毒之物皆匯聚此地。
奇異詭譎的花開滿四野,奇特的樹撥地而起,暗紫色的藤蔓直竄高空,蔓上纏著各種生的怪異的生物。蔓枝伸張,空中漫開誘人的香氣,靜待獵物落入腹中。
谷中靈力悄然流動,慢慢聚攏於盛滿各色花朵、蝴蝶漫天飛舞的凹地。
流動的靈力層層疊加,聚成紫色的光團。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光輝裡顯現,風如浪潮陣陣襲來,籠在影子周圍的光輝漸漸散去,靈力卻不斷朝其體內湧入,一個嬰孩抱住雙膝,蜷縮在地。
他睫毛顫了顫,緩慢睜開了雙眼,撐著身軀遲緩地坐起來。
第一眼是這個世間贈予他的絢爛的色彩、眼前飛舞的不知名的生物。
他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甚麼,視線落在方才揉眼睛的手上。
小手白嫩胖乎乎的,他試著握住又鬆開,來回做了好幾次,才懵懂地環顧四周。
而這一切皆被一雙鳶尾紫的眼眸盡收眼底,隨春生看著他右臉側一隻墨色蝶紋蔓延至下顎,以及那雙銀灰色的眼瞳,立即明瞭她為何會在此處了,眼裡閃過一絲痛楚:“簫臨川……”
器妖身死後,會化為器具的形態,契約隨其消亡自動解除,這時誰持有這器具,就能隨心所欲使用器妖的能力。
只有一種情況除外:如果器妖指定了專屬使用者,那其他人就算拿到這器具,也用不了其能力。
而作為交換,契主會進入對方的記憶,以旁觀者的身份,旁觀完他的一生。
隨春生之前一直疑惑簫臨川為何要跟她結契,以他特殊器妖的身份和解萬毒的能力,不乏契主才對,或許在這裡會找到答案。
隨春生抬眸看過去,周身環境跟隨他逐漸長大,不斷變化著。
受天地靈力滋養,隨春生看見簫臨川從懵懂孩童長成稚氣少年,黑長髮用髮帶高束,他第一次走出了萬毒谷,遇見了此生對他影響最大的人。
那人白衣勝雪,周身總縈繞著淡淡的溫柔,外貌使他看起來格外親和。
白衣人教簫臨川讀書識字,告訴他從何而來、他的身份、生活的地方,以及外面的世界。
簫臨川趴在他肩頭,對他口中光怪陸離、形形色色的世界充滿了嚮往,銀灰色的眸中全是亮晶晶的光。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探索?”
“可以,不過你得遇到一個好契主,要不然是一個不愉快的旅途。”
年幼的簫臨川尚不解他話中的深意,只是懵懵懂懂地點頭,示意他聽進去了。
“下次秘境開啟時,你來當我的同行者怎麼樣?”
“真的嗎?!”簫臨川眼神一亮,“好耶!”
春來秋轉,白衣人帶著簫臨川去外界旅行。外面繽紛多彩的世界對簫臨川產生致命的吸引力,引得他不斷深入嚮往。
再次回到澤靈秘境時,簫臨川已長成一位清雋的少年郎。
秋風蕭瑟,髮帶揚起又飄落,垂落他身前。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冰涼的石塊,停留在凹進去的地方——原來那是一塊墓碑。
“謝謝你,用自己的方式教會我這麼多。”
風捲枯葉,鋪滿一地。墓碑前已無人影,唯碑上刻著“沈淮臨”三字。
後來,簫臨川踏遍山川,闖過平原,涉過沙漠,攀過雪山。一個人的旅途也算自在快活,只是心底總飄著點揮不去的寂寞。
每當這種時候總讓他想起沈淮臨。
沈淮臨是仙谷稻聚靈化成的物靈器妖。自誕生起就得照料仙谷稻,終生不能離開秘境,這是族規。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淮臨打小就對秘境外的世界充滿好奇,家裡人多,長輩疼他,仙谷稻也不愁沒人照料,便順著他的心意,讓他去了外界。
器妖都有契反期,每到這時候,靈力就會慢慢消散。修為一旦到了金丹期,外界靈力便不再供人使用,無論是器妖還是修士,這時都必須結契。
然,沒有修士願意一輩子困在這地方,守著仙谷稻的器妖們,只能任由靈力消失殆盡成為普通人,直到壽終正寢。
雖說修為退到金丹期以下,又可以吸收外界靈力來鞏固修為,卻仍比不上契反期帶來的消耗,靈府從體內消散,結局無一不是終其天年。
好在仙谷稻這一脈從來不愁沒人接替,前人逝去,自有後輩降生頂上。
簫臨川會在澤靈秘境開啟時回去一趟,探望沈淮臨的後輩們,待滿七日,便再次離開秘境,繼續自己的旅途。
他身懷解萬毒的能力,從前他始終不懂,沈淮臨為何再三叮囑,不讓他輕易顯露這能力,尤其是面對那些號稱無解的奇毒。
直到那天,他遇上一個村子,全村人都中了怪毒,他順手救了下來。死裡逃生的村民對著他千恩萬謝,滿臉感激。
他離開那日,村中的一位修士找了過來,說要跟他結契。
簫臨川旅行至今,見有人主動要跟他結契,心裡樂開了花,想也沒想就應了,自是沒瞧見那人低頭時嘴角勾起的陰笑。
從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墜入無邊黑暗,再也見不到半點光。直到這時,他才懂了沈淮臨為何始終不讓他暴露解萬毒的能力。
那修士本就貪得無厭、心狠手辣,想借他的能力反過來毒殺天下人,靠著這種陰狠手段稱霸世間,滿足自己的滔天貪慾。
簫臨川死也不肯從命。可器妖與人結契後,便會受契約束縛,那修士就藉著這層制約百般折辱他,還瘋狂吸噬他的修為。
他每天都在劇痛中醒來,身上沒一塊完整的皮肉。可那修士偏不殺他,就這麼日復一日地折磨,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簫臨川不是沒動過殺心,器妖動手殺契主,也會跟著死去。他可不願跟這種人渣同歸於盡,他不配!
往後的日子漫長又黑暗,他痛苦著,掙扎著,彷徨著,一次次試圖掙脫枷鎖,卻始終徒勞無功,沒有人能來救他,直到——
噗嗤——
滾燙的鮮血猛地飛濺,滴落在腳下的青草上,暈開點點紅。
“如此,你就不會再痛苦了。”
一名青衣女子站在他面前,神情沉靜如水,殺了人對她而言,彷彿只是順手的事。她的器妖抱臂斜倚在樹上,嘴角掛著肆意開朗的笑,一頭金髮隨風飄拂。兩人立在陽光下,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兩人本是萍水相逢,女子沒說自己的名字,只淡淡道:“我察覺到你活得很痛苦,便出手了,而且你也並非不想殺了他。”
簫臨川既驚於她的敏銳,也知她不願透露姓名,便不再追問。
女子看向他,輕輕吐字:“如若再遇見這般歹人,何不從旁的下手?總能少受點苦難。”
簫臨川眸光閃動,取出一枚萬毒珠相贈,聊表救命之恩,而後沐浴著這束好不容易照進他黑暗世界的光,轉身繼續自己擱置好久的旅途。
他的心依舊樂觀,沒因一人的惡意,就憎恨整個世界。
後來的旅途裡,他依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終於知曉了那日救命之人的名諱——
漫隨上神,以及她的器妖忘無忌。
上一次慘痛的經歷還歷歷在目,他不再輕易動用自己的能力,只想做一個平庸之人。
然而他臉上顯眼的蝶紋卻不允許,旁人一眼便能知曉他是物靈器妖。加之世上物靈器妖並就稀缺,想跟結契者不在少數。
見他不肯結契,修為比他高者,便強行與他結契,簫臨川再次陷入比之前更加黑暗的世界。
不過,他開始了反抗。
既然直接殺了,會落個雙雙殞命的下場,何不從旁的入手?就像他救命恩人所說的般。
但凡是為了自己的私慾跟簫臨川結契的人,皆死於意外。
究竟是否真的死於意外,無從得知。
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這次跟他結契的,是個謹慎多疑、道貌岸然的白衣修士。
這人不信任何人,只信他自己,把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對外,他是心懷慈悲、救濟蒼生的聖人;背地裡,卻幹了不少齷齪勾當。
白衣修士很快察覺到簫臨川的殺心。他修為比簫臨川高,抬手就將簫臨川打成重傷,正要了結他性命時,卻突然口吐鮮血,七竅流血,落得個死不瞑目的下場。
簫臨川雖渾身是傷,卻暢快極了,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他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隨意擦去唇邊血跡。
世上又少了個爛人,真好。
他早摸透了白衣修士的警惕性子,在他未察覺自己異心時,悄悄在他慣用的薰香裡、常走的小路花草上放了毒。不精通藥理的人根本察覺不到,毒素會不知不覺滲入心脈,只待時機一到,便會爆體而亡。
畢竟,這世上那些不為人知的至毒,他全都瞭如指掌。
簫臨川傷得太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漸漸模糊的視線裡闖進一片綠色。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化作一隻墨色靈蝶,直直墜落地面。
醒來時,簫臨川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一位粉頭髮的女孩在屋裡忙碌。
難道是她救了他?
他原以為自己會死去,卻沒想到被人救了。
他還是蝴蝶的形態,靜靜地躺在柔軟的棉絨上。
女孩並不知道他已經醒了,走過去又給他施了一遍愈療術。
就這樣,簫臨川在女孩悉心照料下漸漸恢復。
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女孩將他送回天地。
“蝴蝶就應該屬於天空,飛吧。”
女孩露出一個笑,轉身離去:“再見,小蝴蝶。”
跟著一路看到這的隨春生恍然,原來她小時候救的那隻蝴蝶是簫臨川。
這就是他跟她結契的緣由……
隨春生心底又湧上陣陣難受刺痛。
如果他是為了報這段救命之恩,在他幫她解毒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沒必要替她擋下那致命的一擊,明知自己會因此喪命,卻依舊義無反顧。
隨春生垂眸,深吸幾口氣,掩去眼底的悲傷,跟隨場景的轉化繼續深入。
從女孩那飛走,簫臨川才驚覺已經過了千年時光。
仙谷稻的守護者換了一批又一批人,等他再次回到秘境的時候。
小山、小晨和暄月早已從嬰孩模樣長成了七八歲的少男少女。
三人是三百多年前誕生的,暄月是物靈器妖,小山和小晨是由器妖結合生下的普通器妖。三人也遵從族規,自有意識起就開始著手照料仙谷稻。
簫臨川看著他們,眼底總是流露出些許傷悲。他見證守著仙谷稻的人一代接一代的去世,對此他也感到無能為力,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照看他們。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終於有修士願意留下來。
他為此感到高興。
待到第七天,他依舊會如從前一般離開秘境。
又過了三年,簫臨川再次遇到一個想跟他結契的修士——這一次,他沒再掉進黑暗裡。
那修士是個溫柔又樂觀的姑娘,跟簫臨川一樣,心裡都揣著想走遍天下、看遍美景的心願。
他們結伴同行,一路上滿是快樂,日子溢滿幸福。
可好景不長,一次旅途裡,兩人不小心闖進了一處兇險之地。危急關頭,姑娘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簫臨川才得以活下來。
他消沉了好一陣子,等重新打起精神啟程時,便一門心思要找到那位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以報救命之恩。
歷經幾年,簫臨川找到了當年的救命恩人。
後來發生的事,隨春生已經全部知曉了。
簫臨川的一生行至了盡頭,周圍的環境開始坍塌崩壞。
一隻墨色靈蝶從崩裂的世界飛到隨春生肩頭,隨她一起從夢境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