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念神
鳥鳴劃過天際,陽光懶洋洋灑落大地,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風撫過樹梢,發出沙沙聲。
“你們都沒事吧?”
蒼綠的樹下,或坐或站地圍著七八個人。
“放心晝師姐,我們都好著呢。”幾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痕,有些還淌著血,卻仍笑著說自己沒事,不用擔心他們。
聞言,一位髮型梳得俏皮靈動,髮間束著根系成蝴蝶結的豔紅髮帶,身著紅綠相間衣裙的女子頓時皺緊眉頭,語氣又急又怒:“你們這也叫沒事?瞧瞧個個衣衫上都是血、傷口的,還敢說自己沒事?!”
她氣得險些跳起來打人,卻還是摸出一個瓷瓶擲到一人手中,惡狠狠道:“療息丹,一人一顆,給我乖乖服下!”
幾人面面相覷,緊接著便笑了起來,乖乖應下:“好的,師姐。”
幾人衣襟處皆繡著一朵豔麗的紫色鳶尾,恰似展翅欲飛的紫蝶。
這正是花音宗的標誌。花音宗雖以音律為主,卻與蒼雲宗並列,同為四大宗門之一。
三天前,他們一行人初入秘境未久,便遭山崩地裂之勢衝散。眾人雖各遇險境,萬幸皆已平安匯合。
那位紅綠衣裙的女子是他們此次的領隊人晝清夏。
晝清夏抬手覆在眉前遮去烈陽,掀睫望向澄澈湛藍的天際。
“小夏!”
一道清靈嗓音穿入耳中,她視線裡驟然撞入一捧豔粉,其後便露出了聲音的主人。
女子一襲桃花紋樣的衣裙,名喚桃音,原是晝清夏的器妖。
她生得豔美,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左眼尾處依次綻著一大一小兩朵燦然粉桃,笑起來時嫵媚勾人,又藏著幾分靈動,整個人又美又靈動:“這裡靈果繁多,我摘了不少,正好能補充靈力。”
眾人當即圍坐樹下,分享起這清甜靈果,順勢補足靈力。
“師姐,待會我們去哪?”
首日突發的變故打亂了原定行程,如今三日已過,一行人只得對後續行程稍作調整。
“嗯……”晝清夏沉吟片刻,剛要說話,一道熟悉的氣息驟然掠入心尖。她瞳孔一縮,倏然扭頭望向氣息來處。
只見冰原方向黑氣沖天,縱然遠隔數里,一股強烈的威壓仍撲面而來。
“師姐,那是甚麼?”一名弟子聲音發顫地問道。
晝清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憤恨,並未解答,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你們在此等候,沒有我的允許,不得擅自行動,我去檢視。”
話音剛落,一道結界驟然籠罩而下,眾人只來得及齊齊驚呼:“師姐!”
而晝清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際。
整片冰原都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氣裹挾,一層無形屏障將晝清夏攔在外側,寸步難進。
桃音立在她身側,眉宇間滿是憂色,輕聲喚道:“小夏……”
“我沒事。”晝清夏凝望著眼前翻湧的黑氣,掌心一攤,一支翠綠玉笛已然現身。笛身攀著一截嫩枝,蜿蜒至末端,枝頭立著兩朵粉桃花苞,似含露欲綻。
她握緊玉笛,剎那間,花苞驟然綻放,漫天粉色花海如潮水般傾瀉而出,狠狠撞上黑氣凝成的結界。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開!
陣陣刀光劍影中,兩道身影掠影如梭。
雪青攸與“洛言丘”已交手數十回合。“洛言丘”雖癒合能力驚人,可新傷滋生的速度,終究快過傷口癒合。他被打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雪青攸蒼白麵龐爬滿金色裂痕,雖未負傷,青白衣衫卻早已佈滿斑駁血跡。
他不再壓制原本的修為,層層封印破開,磅礴靈力洶湧溢位,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席捲四方。
劍鋒映出他冷冽如霜的雙眸,身影旋動間,劍刃劃出一道凜然弧光,一招便將“洛言丘”從半空擊落。
“洛言丘”重重砸向石壁,尚未起身,一道冷芒從天而降,徑直貫穿他白骨所在之處。
他猛地嘔出一口血沫,抬眼看向緩步走近的雪青攸,臉上無半分畏懼。
“哈……哈哈哈哈”
惻然笑聲自他喉間溢位,詭異笑意綻於臉上:“原來是你……”
“當今玄靈大陸唯一的神。”他眼神驟然變得詭譎,拖長語調意味深長道,“哦不,準確來說,是第一位成神的器妖,真是厲害呢。”
一聽這話,雪青攸臉色瞬間沉如寒潭。
見他陰惻惻的模樣,“洛言丘”笑得愈發猖狂,似是想到甚麼愉悅的事,語氣帶著惡劣:“不妨再親臨一次,她又一次死在你眼前的感受?”
雪青攸周身氣壓驟降,刺骨殺機直逼“洛言丘”。
卻在即將貫穿“洛言丘”咽喉時,驟然止住。
他輕“呵”一聲,以手背拭去唇邊血跡,抬腳踩在洛言丘肩側,居高臨下道:“醒了?”
他語氣陰惻泛著森寒:“不知洛公子覺得當強者的感覺如何?”
剛恢復意識的洛言丘,覺得腦袋便如被生生剜去一塊肉般刺痛難忍。記憶攪成一團混沌,待看清眼前之人,他驟然驚喝:“雪青攸?!你怎會在此處?!”
他們不是因大地驟然崩塌、墜入縫隙而各自分散了嗎?
驚慌中不慎扯動傷口,劇痛讓他面部瞬間扭曲。
見他這副模樣,雪青攸心頭湧起一陣厭惡,腳下力道加重,斜睨著他冷聲道:“那截白骨,你從何知曉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被雪青攸踩著肩膀死死按在石壁上,洛言丘怒不可遏,厲聲喝道:“雪青攸,你竟敢踩我?找死!”
“找死?”雪青攸低念二字,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語氣裡滿是嘲諷,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不知怎的,洛言丘只覺此刻的雪青攸判若兩人。
他青白衣衫染滿斑駁血跡,面龐攀滿金色深痕,猙獰可怖;周身散逸的威壓如泰山壓頂,似從地獄深處爬出的索命羅剎,直教他喘不過氣。刺骨的膽寒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本能的畏懼狠狠攥緊了他的心臟。
雪青攸嘴角勾起,眼底凝著冰,冷光刺人:“洛公子可知,你體內那截白骨,究竟是甚麼東西?”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似的,漫不經心道:“不,該叫做髓骨才對。你說,是吧?”
洛言丘渾身一僵,肩背驟然繃緊。
黑衣人曾告訴過他,除了他,當今世上沒人知曉髓骨。
他連清泠都未曾告訴過,雪青攸是怎麼知曉的?他喉間發緊,脫口驚呼:“你怎麼會知道?!”
抬眼撞上雪青攸似笑非笑的眼神,洛言丘眉心猛跳,恐懼順著脊椎竄上天靈蓋,那種生命受到威脅的窒息感襲來,讓他生出即刻逃離此處的強烈念頭。
他猛地回神,為這突如其來的逃生意念羞憤欲裂。
雪青攸不過金丹初期,而他不僅有元嬰期的修為,並取得了髓骨,憑甚麼要怕他?
雪青攸一眼便看穿洛言丘心中所想,見他趾高氣揚,還沒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姿態,忍不住輕呵一聲,睨來的目光淬著冰:“你當真以為,我的修為只是金丹初期?”
他一字一頓道:“你體內的髓骨很快就會淪為廢品。”
“你說甚麼?!”洛言丘頓生警覺,目光銳利如刀地瞪視他。
雪青攸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說道:“你將髓骨融入體內後,便丟失了意識,後面發生了甚麼,想必洛公子一概不知吧?”
墜入縫隙後,洛言丘恰巧落在冰原,想來是老天庇佑。甫一落地,便如那黑衣人所言:“到了冰原,你自會尋到髓骨。”體內當即湧動起一股奇異力量,牽引著他前行。
果然,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趕路,他終是尋到了髓骨。當他從厚實冰層中取出髓骨、將其融入體內的瞬間,便失去了意識,後續發生了甚麼一概不知。
再度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雪青攸居高臨下的冷眸。
洛言丘最厭旁人這般俯視自己,此刻卻被對方身上漫出的威壓壓得胸口滯痛,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溢位,嗓音不自覺發顫:“你想說甚麼?”
雪青攸微微俯下身來:“髓骨完全附著人體需要一段時間融合,期間被附著的人會失去意識,只依靠本能慾望行動。”
他伸手掐住洛言丘脖子,眼神是說不出的恐怖:“就那麼想致我姐姐於死地?”
洛言丘被掐的臉色發紅,卻因無法動彈,只能幹瞪著眼,眼裡的怒火似要將對方燒出個窟窿。
雪青攸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上次斷你手骨,看來是沒讓你長記性。”
他並非不願殺他,只是怕給姐姐惹來無端禍事。
洛言丘身為親傳弟子,若在宗門內突然暴斃,蒼雲宗上下皆知他與隨春生素來不和,即便眾人清楚隨春生的脾性,斷不至於痛下殺手,猜忌卻必不會少。
人心叵測,是非難明,顛倒黑白之輩向來不少。
秘境卻不然。這裡危機四伏,隕落的修士不計其數,多他一個少他一個,本就尋常。
雪青攸長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湧的暗芒,扣住洛言丘脖頸的手緩緩收緊,力道漸沉。
“是你?!”洛言丘目眥欲裂,喉嚨似被砂紙碾過,拼盡殘餘氣力才擠出兩字。
那日深夜經脈寸斷的劇痛、手腕癱軟垂落的絕望猛然翻湧,怒火瞬間冰封,只剩極致的恐懼攥緊每一次呼吸,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
雪青攸的聲音卻如厲鬼附耳,冰寒刺骨:“今日,便一一清算你傷我姐姐的代價。”
噗呲一聲,鮮血濺起,洛言丘左眼驟然劇痛,血漫過半邊臉,他瞪大完好的右眼,喉間迸出淒厲慘叫。
“上次秘境選拔賽,你傷我姐姐眼角,便拿眼睛來償。”
想起隨春生遍體鱗傷的身軀,胸口那道猙獰傷口,雪青攸眸底沉得發黑,暴戾在胸腔裡翻湧,壓不住。
“姐姐胸口的傷,便拿你全身骨頭來還。”
話音落,刺耳的骨裂聲接連炸開。洛言丘慘叫得撕心裂肺,一道長豁口劃開他胸膛,斷裂的碎骨森然外露,血汩汩湧出,在他身下淌成血河。
他全程被雪青攸死死壓制,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頭被一寸寸碾碎。
雪青攸掃過他驚恐的臉,目光落在他外露的胸骨上,斷裂的碎骨裹著黑氣,在緩緩癒合。
洛言丘痛得渾身抽搐,沒察覺骨頭在恢復,只透過蒙血的右眼,看見雪青攸勾了勾唇角,笑得惡劣。
“沒斷完,看來得再斷一次。”他臉上掛著無辜,微微歪頭,“只能麻煩洛公子再痛一次了。”
“啊——!”
慘叫刺破天際。洛言丘痛得腦袋昏沉,耳中嗡嗡作響,雪青攸陰戾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姐姐靈脈俱損,你的靈府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修者靈府乃修煉根基,靈脈斷了可修,靈府毀了便淪為凡人,從此永絕仙途。
雪青攸居高臨下睨著他,眼底凝著深深的厭惡,食指對著他靈府所在處隔空輕輕一劃。
慘叫被血堵在喉間,洛言丘猛地噴出一口血沫,渾身染透血紅,骨頭盡碎,癱在地上連張口的力氣都無,只剩獨眼瞪著驚懼與憤恨。
他就這樣成了凡人?
為甚麼?他明明得了髓骨,卻被從前不屑一顧的人踩在腳底?
髓骨融入時,即使失去了意識,那充盈全身的力量、打得隨春生等人毫無招架之力的快感,還清晰在憶。可此刻,力量正飛速抽離,曇花一現般消失無蹤。
雪青攸盯著他怨恨的眼睛,原本想直接殺了他,此刻卻改了主意——死了哪有活著痛苦?
不知怎的,洛言丘直覺危險,下意識想縮,卻扯動傷口,血湧得更兇。
“你不是想做強者嗎?我滿足你如何?”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寫滿了“你想幹甚麼”的驚駭。
“我想幹甚麼?”雪青攸佯裝思索,嘴角勾起冷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洛言丘的恐懼僵在臉上,只覺靈魂被生生剜去一半。
他終於知道雪青攸想幹甚麼了。
世上有一術法,名叫斷魂術。只要割去半數靈魂,人便會變得痴傻,永遠困在自己最深的慾望中,時而清晰時而瘋癲,生死不如。
此後洛言丘便這般瘋癲度日,直到壽元耗盡。
斷魂術唯有神方能施展,無人知曉洛言丘已失半數魂魄。他瘋癲的真相,將永遠埋葬於他闔眼的瞬間。
閉眼前,洛言丘望見雪青攸從他體內抽出了那截髓骨。
髓骨斷成了兩截,上面縈繞著薄弱的黑氣,浮在雪青攸手中。
雪青攸掃過髓骨,神色若有所思,長睫垂落,眸底凝著深沉,指節緩緩收緊,將髓骨捏碎。
勁風擦耳而過,他偏頭避過黑氣化作的利箭,幾縷白髮飄落,山體接連崩裂。
雪青攸回神,側眸瞥向身後塌山,再看掌心齏粉——髓骨已碎,方才黑氣便是粉碎時迸射而出。
“哈……”他低笑一聲。
最後也要垂死掙扎一下?
想殺他?未免想得太輕易了些。
雪青攸周身戾氣翻湧,攤手任齏粉散落雪地。籠罩冰原的黑氣隨髓骨消失而散,寒雪風簌簌刮來。
他猛地嘔出一口血,脫力半跪,臉色慘白如紙,臉上金色深痕隨呼吸閃爍,血在身下聚成小灘。
他抬眸望向隨春生方向,呢喃道:“姐姐……”
他用盡全身氣力,強撐自己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隨春生,每一步都在雪地上印下血痕。
早在隨春生胸口被劃開豁口時,他便想自曝修為護她。
無論之後會面臨甚麼,解除契約也好,想殺他也罷,他絕不能看著姐姐死在自己眼前。
可未等開口,一抹熟悉的靈力纏上全身,打斷他的動作,刺痛驟然炸開。他愣了愣,下意識壓下靈力反噬,裝作毫髮無損,騙過了隨春生。
原來那日選拔大賽上,那轉瞬即逝的靈力氣息並非錯覺。
同時,困惑漫上心頭。
姐姐體內為何會有前世的力量?
以及髓骨真正的主人——慾念神。
慾念神早在千年前便殞於姐姐劍下,如今重現,只有一種可能:它根本沒死。
原來如此……
雪青攸瞳孔開始渙散,嘴角溢血愈多,步伐卻仍舊堅定。
姐姐接連三番遭遇性命之憂,全是慾念神的手筆。
器妖山那隻緒獸身上的黑羽,秘境裡憑空出現的緒獸,它們身上皆有相同的氣息,與髓骨同源。恐怕半面妝那樁子事也與慾念神脫不了干係,可半面妝身上並無陰冷氣息,這便是他疑慮處。
視線早已模糊不堪,耳邊聲響遠去,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摔在雪地裡。指尖伸出,拼盡最後氣力想觸碰隨春生的手。
雪紛紛揚揚飄落,雪地上一串串血紅腳印刺目驚心。
他終究沒能握住她的手,止於一寸的距離,倒在一旁。
“雪哥哥!”
一道驚呼聲劃破寂渺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