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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莫澤

2026-03-22 作者:尋沐

莫澤

冰原南境多是怪石嶙峋,巖體之上覆著厚厚的堅冰,只在嶙峋的間隙處,裸露出青灰色的巖表。巍峨冰山拔地而起,直刺天穹,本該是亙古冷寂的雪域奇觀。

可此刻卻狂風大作,漫天黑氣沉沉壓覆,連漫天飄落的雪花都被浸染成汙濁的黑色。空氣仿若凝滯,無形的威壓無孔不入,令人窒息。

隨春生與聽瀾破空疾馳,越深入南境,周遭那股熟悉的森冷氣息便愈發濃烈。

至於松朝香,隨春生並未喚她同行。如今南境黑氣滔天,局勢不明,她不會讓剛脫離險境,還帶有傷的松朝香再涉險地,便讓她尋一處安全之地原地待命。

松朝香也明事理,知曉自己跟來只會拖後腿,便乖乖應下了。

隨春生心頭一凜,洛言丘身上也縈繞著類似的氣息,眼前這股氣息顯然與其同源,卻更加磅礴霸道,裹挾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威壓,甚至在悄然侵蝕著她的心神。

她眉頭輕擰,迅速掐了一道清心咒,抵禦陰邪氣息對心神的侵蝕。

狂風呼嘯,卷裹著摧枯拉朽之勢肆虐,摧殘一切所見之物,沉沉黑氣如墨汁潑灑,蔓延成遮天蔽日的幕布,壓得天地窒息,連呼吸都覺滯澀。

唯有一抹藍光不時撕裂昏沉天幕,亮得刺目,在濃黑中劃出轉瞬即逝的痕。

那藍光自眼底乍現的剎那,隨春生已如離弦之箭,朝著光芒源頭疾馳而去。

颶風與黑幕交織翻湧,攪起混沌一片。一道墨色身影自黑氣中閃過,正是持劍而戰的莫澤,他手中冰藍長劍揮斬出凌厲劍勢,正與另一道只剩殘影的身影激烈相抗。

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莫澤眉頭輕蹙,當即閃身退避,迅速拉開距離。與此同時,他指尖捏訣,一道靈力鎖鏈瞬間縛住交戰之人,又順勢豎起數道靈力屏障將其困在原地,而後才抽身退離戰場。

雖不明顯,但他墨色的衣帛下隱約能見皮肉翻卷的傷口,深深淺淺、輕重不一,但都足夠駭人。

隨春生剛一落地,便聽見莫澤不辨喜怒的聲音傳來:“怎麼回事?不是說了讓你們別來嗎?”

雖無責備之意,語調中卻依稀透著一絲不滿。

隨春生不明莫澤為何這般說,微微一怔,罕見地露出茫然的神色:“甚麼?”

他甚麼時候說的?

莫澤見隨春生迷茫的神情,馬上明瞭其中緣由,嘴角朝上輕輕一扯。

與隨春生幾人分離後,他便動身前往南境找尋洛言丘。

豈料剛踏入南境,一道巨大的漆黑光柱便沖天而起。霎時間狂風大作,漫天飄零的白雪被染成了黑色,一股兇戾至極的氣息迎面撲來!

莫澤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光柱升起之地。向來刻薄淡漠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極致的仇恨。那股瀰漫四野的陰冷氣息,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那是——

毀滅他故鄉的禍源!

莫澤原本生活在一個偏遠小村莊,名叫野落村。

野落村不大,四面環山,樸素小屋依山而建。一條小河從山下蜿蜒而過,再往前便是遼闊耕地,一眼似望不到盡頭。村民睦鄰友好,民風淳樸。

春時,野落村靠山的山桃開滿了花,偶有嫩綠從花叢中擠出來。山底的河流破冰流淌,鳥雀劃過回春的天際,迎著風唱著歌。村民們早早起身忙碌,為新的一年忙活起來。

一個七八歲的少年揹著揹簍,穿過漫野的桃花林,邁過架在河上的石橋,踏上開滿小花的田埂,迎著草木香往前跑。

地裡勞作的村民見田埂上奔跑的少年,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跟他打招呼。

“小澤早!一大早就要去採買東西呀?”一箇中年男人擦著額間的汗,朝少年揮了揮手。

“早,畢竟一開春要用到的東西有很多!”

少年背上的揹簍比他自己身子還大幾倍,卻絲毫沒影響他奔跑的速度,跟著風輕巧地越過田埂。

“小澤澤跑慢點,時辰還早呢,當心摔個狗啃泥!”

“婆婆放心,我可靈活了,狗啃泥還輪不到我!還有姥姥,”少年停下腳步,對著叫他‘小澤澤’的老婦人說,“別再叫我小澤澤了!”

聞言,老婦人只是把手裡剛採的花放進提籃,笑著應了聲。可莫澤知道,她下次還是會這麼叫。

莫澤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算了,隨她去吧,老人家開心就好。

“澤澤,能幫俺帶點東西不?回頭俺再給你錢。”一位憨厚的中年人扛著鋤頭,對莫澤說道。

聽到這個稱呼,莫澤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果然,不管聽多少次,“小澤澤”“澤澤”這類稱呼,他還是會嫌棄。可不管他怎麼勸說,想這麼叫的人,依舊沒改。

對此莫澤也沒轍,只能無奈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隨他們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問:“大伯還是要往常那些東西?”

被稱作大伯的中年男人抹了把汗,咧嘴笑了:“對,還是澤澤懂我。”

莫澤吐槽:“你每年都是這些,就沒換過樣。”

中年男人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他知道莫澤看著嫌棄、嘴不饒人,實則是個嘴硬心軟的孩子。

又一陣風吹過,莫澤跟他們告了別,想趕緊採買完,早點回來幫父母幹活。

每年剛開春,日子總這樣熱熱鬧鬧的,也忙忙碌碌的。

夏時,村西的古松撐開半畝濃蔭,松針間漏下的風裹著沁涼,村民們或枕地休憩,或圍坐松下編竹籃。

雖說野落村在偏遠地區,但每家每戶都將自家小屋修葺的很好。房屋邊用柵欄圍出一小塊地,當做小院。些許人家會在院中栽一顆樹,炎夏時節,便於濃蔭下納涼。

莫澤從田裡幹完活回來,一眼就瞧見院前桃樹枝椏上掛著的一捧花。花兒還沾著些許晶瑩的露珠,偏正午日頭烈,瞧著有些蔫巴巴的,花後還掛著一截青綠的大竹筒。

他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先走到院角把幹活用的農具放好,再折回來拿起曬蔫的花和那截竹筒,進屋後將花插進花瓶,又把竹筒擱在瓶旁。桌上本就整整齊齊擺著五個竹筒,加上剛拿來的這個,正好六個。

“小莫,秦老婆婆今兒又來送花和花釀了?”

“嗯。”莫澤不淡不鹹地應了一聲,正擺弄著花瓶,隨即轉身,眉頭微皺道,“娘,別再叫我小莫了,太膩歪。”

“是嗎?”一位長相清秀的女子端著冒熱氣的飯菜走進屋。

她穿淡褐色麻衣,衣袖捲到肘部,語氣帶著調侃:“不讓娘叫小莫,那要像秦老婆婆似的叫你‘小澤澤’?你才覺得不膩歪?”

莫澤嘴角狠狠一抽,拒絕道:“算了吧,一個比一個膩。”

整個野落村,也就秦婆婆會這麼叫他。姥姥名喚秦時苒,年過半百,獨自住在村北。

秦老婆婆性子恬淡,最愛採花做花釀,但凡村落附近有花開,一年四季總樂此不疲地忙活。

花釀做好後,她便裝進竹筒,默默給村裡每戶送去;若是花還有剩餘,就綁成花束一併帶來。炎夏時節,她還會先把裝花釀的竹筒放進山裡的泉水中冰鎮,待涼透了再取出,喝著格外爽口。

她釀的花釀入口清甜解渴,入腹後,花的清芳才會緩緩漫開,縈繞齒間。家家戶戶都愛這口,夏日裡喝上一杯,一身暑氣與疲憊都能消散大半。

聞言,芝涯瞥了眼花瓶裡有些蔫巴的花,目光轉了圈,落在臭著臉的莫澤身上,笑而不語,轉了話題道:“你爹呢?”

莫澤上前接下芝涯手裡的菜,放到木桌上,邊答邊從櫃子取出碗筷擺在桌上:“在後邊,馬上就回來。”

秋來,靠山的山桃葉浸了秋黃,柔風拂過枝頭,卷著草木的清潤,河水泛著粼粼細波,泛黃的葉片打著旋,紛紛從枝椏間飄落,鋪出一地細碎的金,踩上去沙沙作響。

遼闊的田壟間遍染橙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風一吹便漾起金色的浪,昭示著又一年豐收季已然降臨。

“怎麼又來送東西了,上次你和你爹帶來的,我這兒還堆著呢。”秦時苒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竹椅旁擺著一株開得正盛的秋菊。她望著院門口小人兒,眼角眉梢都帶上笑意,抬手輕輕擺了擺。

“我瞧著不太夠。”莫澤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他兩隻手上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竹籃,籃沿露著新鮮的青菜、捆得整齊的曬乾豆角、還有幾個圓滾滾的紅薯。

他也不徵求秦時苒的同意,熟門熟路地往她家的灶房走。

莫澤心裡清楚,秦婆婆素來疼他,不會真的阻攔,即便她想攔,也攔不住。

在腳踏進灶房門檻的前一瞬,莫澤腳步微頓,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轉頭朝正往他這邊走來的秦婆婆揚了揚下巴,禮貌地喊了一聲:“婆婆我就先進去了。”隨即一溜煙消失在灶房門前。

灶房內不僅放有他送來的蔬菜果蔬,還有別的村民送的,他唇角緩緩牽起,手上動作不停。

房外,秦時苒趕忙快步追上去。剛到灶門口,就見他已然將堆放的菜分門別類整理妥當,青菜擺進牆角的竹筐,紅薯放進灶邊的陶罐,動作熟稔的不像話。

看著他小大人似的模樣,秦時苒既有點氣他這般‘強硬’送東西的架勢,又忍不住哭笑不得:“你這孩子,倒半點不客氣。”

明明方才不管不顧、徑直往裡走的是他,臨進門又懂事打招呼的也是他,這般矛盾又真誠的模樣,偏生讓人狠不下心說半句重話。

“秦老婆婆,你就安心收下,”一道沉穩的男聲隨著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權當我們回報你一年四季送來的花和花釀。”

秦時苒回頭看去,只見一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口,身著一身裁剪得當的粗布麻衣,腰間繫著根素色布帶,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粗布袋子。

他眉目周正,氣質沉穩,偏生了雙銳利眸子,眉眼間與莫澤有七八分相像。可能因為性子溫馴,那雙漆黑的眸子瞧著便沒有莫澤那般鋒銳,帶有攻擊性。

男人放下叩門的手,臉上帶著謙和的笑意,溫聲道:“抱歉,路上耽擱了些,晚來一步。”

來人正是莫澤父親——莫旋。

莫旋邁入院內,走到秦時苒面前,雙手將粗布袋子遞過去:“秦老婆婆近來身體可安好?這裡是家裡剛燉好的老雞湯,用陶甕捂著還熱乎著。還有後山採的些鮮菌菇和曬乾的枸杞,拿來給你補補身子,不值幾個錢,別嫌棄。”

秦時苒一時看看跟前的莫旋,一時又看看不知在灶房裡幹甚麼的莫澤,無奈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你們父子倆真是的,前幾天送來的東西我還沒吃完,今兒又來送來這麼多。這是把我老太婆這當糧倉呢?”

莫旋哪聽不出秦老婆婆的調侃,也跟著笑道:“怎麼會?你平時總給我們送花釀,鄰里之間互相照拂本就是應當的。”

秦時苒接過袋子,入手溫熱,雞湯的鮮香縈繞鼻尖,心裡暖烘烘的,嘴上卻嗔怪道:“行,就你會說。”

莫澤這時從灶房裡出來,開口道:“婆婆,你灶房的屋頂壞了,秋日雨多,免得你因此壞了身子。正巧今天我和爹都在,便順帶幫你修葺一下。”

他可不是自願幫秦婆婆修屋頂的,只是怕她染了風寒,一來二去抓藥診治麻煩,才勉為其難幫著修補下。

秦時苒恍然,難怪莫澤方才一直在灶房裡不出來,原來是為了這事,屋頂不知何時破了,她自己竟也未曾發覺。

秦時苒知曉拒絕也無濟於事,便道:“行,那便麻煩你們父子倆了,今兒幫了我這麼大個忙,可一定要留下吃頓飯,要不然可就是不給我老太婆面子。順便把芝丫頭也叫過來。”

父子倆齊齊道:“好。”

冬雪覆村,野落村裹上一層皚皚白雪。枝幹積霜,枝頭墜著冰凌,凜冽的風吹刮在肩,腳踩厚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大伯,這是你的東西,拿好。”莫澤將手中沉甸甸的包袱遞到中年男人面前,不等對方開口道謝,轉身便踩著雪往別家去了。

中年男人愣了愣,再抬眼時,那小小的身影已然鑽進了白茫茫的雪霧裡,只剩天地間一片素白。

男人無奈搖頭,笑道:“這孩子,只有嘴硬和跑得快這個本事了。”

另一邊,莫澤行走在齊踝的厚雪間。他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厚棉襖,烏黑的頭髮高高束起,鼻尖被冷風吹得緋紅,背上的揹簍沉甸甸的,裡頭碼著好幾戶村民託買的包袱,卻絲毫不妨礙他身姿挺拔,步伐穩健。

一入冬,天寒地凍,通往鎮上的山路崎嶇難行,還常因積雪掩蓋溝壑而暗藏風險。往年這時節,村裡總會挑選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結伴去鎮上採買物資,而村民們會提前列好清單,把錢和需求一併託付給他們。

莫澤是前年才加入他們的,雖說時日不長,但他做起這事來卻得心應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很快便將揹簍裡的東西送到對應村民家中,待所以事都忙完後,天色已近黃昏,雪下得越發大了,寒風颳在臉上生疼。

莫澤返程途中,恰巧遇上同樣送完物資的莫旋,父子倆便結伴往家走。

在院門口時,他們默契地抖落滿身霜雪,才一同推門入內。甫一踏入,飯菜香便先於風雪湧入鼻腔。

灶房裡忙碌的芝涯聽到聲響,抬眸望來,笑意瞬間攀上臉頰。蒸騰而起的熱氣模糊了她的面容,卻掩不住那份明豔的笑顏。

“回來了?快進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芝涯朝父子倆招了招手,語氣溫軟。

於普通人而言,冬天的暖,不過是家中有人候著炊煙;外出忙碌的人卸下滿身風雪,歸家能喝上一碗熱湯,樸素簡單,卻滿是溫馨。

莫澤喝下熱湯,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骸。

來年一定會更加美好,他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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