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契
青翠的林海間,一抹白色身影正赤足狂奔,細小的石子、碎裂的枝椏割得他雙腳鮮血直流。可他卻顧不上腳底那鑽心刺骨的疼痛,只拼命往前奔逃。
只因身後有隻兇獸正追趕著他,他如同被玩弄的獵物,在山間拼盡全力逃命。
他跑得太急以至於沒注意到腳下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腳一絆狠狠摔倒在地,手心瞬間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滲出血珠。
他來不及爬起身,巨獸頃刻間出現在他眼前,湧動著黑氣的手臂朝他揮出了致命的一拳。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等著死亡宣判的那一刻。
倏然他陷入一個柔軟溫熱的懷抱,那人帶著他就地一個翻滾,順著山坡極速滾落。緒獸龐大的拳頭堪堪擦過他們,砸在地上。
天地間轟然晃動,樹木倒塌,鳥獸四散。
天旋地轉中,他聞到那人衣襟間的清香。待平穩下來,他猛地睜開雙眼,入目的是一雙稍顯關切的紫眸。
隨春生驀地瞥見他頭上顫抖的白色狐耳,立即鬆手。
原來是器妖啊。
眼前人白皙的臉上掛滿細小的傷痕,兩枚小痣點綴在眼下,稱得他人畜無害。不過生得一雙美眸,淡化了不少這股無害感。
倘若他此時願意笑一笑,應該會很好看,隨春生不禁想到。
本就粗糙的白衣被樹枝劃破,數道刺目劃痕映在他白皙的肌膚上。他雙手微顫,修長的手滿是血痕,鮮紅的血讓他看起來愈發蒼白,眼底還帶著散不去的驚恐。
隨春生不動聲色與他拉開一點距離,儘量柔聲詢問:“你沒事吧?”
他知道是眼前人救了他,慢慢放鬆下來,輕輕搖頭,抬眸小心翼翼地偷瞄她:“我沒事,多謝姐姐相救。”
“那就好。”隨春生抬眸掃了一眼還在繼續前行的緒獸,眉頭微擰,時間不容她耽擱,得儘量拖延時間,等莫澤趕來徹底解決它。
沒有器妖可殺不死妖獸,隨春生能做得只有拖延些時辰。
她伸出兩根手指,對剛救下來的器妖說:“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在這待著,我會設下結界保護你,等我解決完它再來找你;二是你可以去器妖山,那裡絕對安全。”
隨春生交代完,手中憑空現出一柄檀木長劍,轉身瞬移而去,一道後力突兀地自腕間傳來,隨春生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抓住她手腕的器妖意識到不對,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魯莽了,姐姐有沒有扯到你?”
隨春生略有不耐,轉眸疑惑道:“怎麼了?”
見他顫顫巍巍起身,隨春生下意識伸手扶他,反應過來後想縮回手,卻被他反手攥住。
隨春生未來得及驚訝,他溫潤的聲音傳進她耳朵,似撞進她心底,蕩起一陣陣巨浪。
“姐姐,我可以成為你的器妖嗎?”
“甚麼?”隨春生怔愣了片刻,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不可置信地再問一遍,“你剛才說甚麼?”
眼前人雪白髮間的狐耳抖動了一下後,迅速蔫了下去,似有點退怯,踉蹌退了兩步:“姐姐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
“不不不。”隨春生急切道,連忙拉住他手腕,“我沒說不願意。”
她心中既驚又怕,驚喜於即將擁有第一隻器妖,又害怕這不過是場幻夢。
隨春生穩住心神,這次換她聲音帶上了小心翼翼,不確定道:“你真的願意與我結契?”
天邊浮雲流動,風帶著花草香徐徐吹來。
唯有兩個字清晰可聞。
“願意。”
隨春生笑了,問:“叫甚麼名字?”
“雪青攸。”
天地間赫然盪開強勁的凌厲劍氣,橫掃四周。在山洞前踟躕不安的四名弟子皆被這股劍氣震懾,紛紛探頭往劍氣散發地張望。
“那個方位,是隨師姐追去得方向?!”其中有位弟子激動道。
“應當是。”
“不過那劍氣是怎麼回事?”
“笨蛋。”旁側一人給了他一拳,“那肯定是器妖才有的能力。”
他頓時靈光一現,一拍腦袋:“對耶,難道隨師姐有器妖了?!”
遠處,隨春生持劍自緒獸側面疾襲,劍招凌厲如電,鋒芒畢現。緒獸躲避不及,直直承受一擊,重重砸地,驚起林中鳥獸四散,壓到一片樹木。
它憤懣不已,怒天長吼,操控黑氣四面八方朝隨春生洶湧襲去。隨春生周身豎起透明屏障,抵擋澎湃的黑氣,躍身極速向緒獸逼近,目標明確,直奔眼睛去。
眼睛是嫉妒緒獸的弱點。
耳邊忽而傳來鏡面破碎聲,屏障破開一絲裂口,黑氣抓住機會,似萬縷毒蛇噬咬而來。黑氣入體,霎時擾亂體內靈力運轉。
隨春生悶哼一聲,嘴角滲出鮮紅,執劍疾退出黑氣攻擊範圍,落於樹梢間。
她眉頭微蹙,凝神打量起這隻如山嶽巨石般的緒獸,修為明明不過元嬰前期,竟能輕易破她的屏障,恐是修為不止於此,得儘快解決,不然就危險了。
“姐姐!”急切聲自腦海內傳來,帶著滿滿的擔憂。
“放心,我沒事。”隨春生淡定回應。
眼前這隻如山丘般的緒獸,瞧著很厲害的樣子,實則連靈智也未開,空有蠻力,想殺死它並不難。
只是它修為似乎過於高了,以往這個修為的緒獸都通了靈智,而眼前這隻卻沒有。
隨春生垂眸,神色若有所思。
她運轉體內靈力全數覆蓋手中長劍,猶疑地問雪青攸:“能承受嗎?”
“姐姐儘管按自己想法來。”
“好。”隨春生嘴角微彎,眼神旋即變得凜冽,殺意瀰漫。
樹梢間的粉白身影一晃,閃身現於緒獸眼前,她踩著緒獸壯碩的手臂,借力躍起。緒獸只來得及瞪大眼珠,便被突進的劍氣橫斬雙目。
“轟”地一聲巨響,緒獸驟然倒地。
隨春生被四散得黑氣自空中擊落,靈力因方才那全力一擊已然耗盡,她無靈力可緩衝落地,看來要摔得很疼了。
忽而,一雙有力的手攬住她的腰,護住她的頭,把她死死擁在懷裡,極速往地上墜落。
砰的一聲,伴隨著雪青攸的悶哼聲。
隨春生愕然,連忙起身檢視,瞧見雪青攸嘴角滲出一絲殷紅,急切道:“傷到哪了?讓我看看。”
雪青攸拭去唇邊血,制止住欲起身檢視他傷勢如何的隨春生,微微搖頭:“姐姐我沒事,讓我先看看你。”
雪青攸輕按隨春生肩頭讓她坐在自己跟前,抬眼看她:“姐姐你靈力耗盡,黑氣還滯留你體內,對靈脈有影響,我先幫你祛除。”
“可是……”
雪青攸打斷隨春生,溫聲道:“姐姐我真的沒事,只是些皮外傷,不用擔心我,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好不好?”
隨春生瞥見他不由分說的眼神,心裡彆扭地掙扎一番,只得妥協:“行吧。”
斜陽西沉,莫澤翻過擋路的石頭,繞過倒塌的樹木,瞧見樹蔭下緩緩走來的隨春生,她漂亮的臉蛋掛了彩,鬢髮微散,手臂上有幾道傷口,懷裡抱著個五條尾巴的狐貍。
“你懷裡抱著的是甚麼?”
隨春生止住腳步,望向前邊的莫澤:“師兄你怕不是眼瞎了?”
莫澤:……
橘粉的光輝正巧傾瀉在她髒兮兮的臉上,清風徐來,被風撩起的髮絲拂過臉頰,毫不影響她的明媚。
“我的器妖啊。”
*
回到宗門已是深夜。
雪青攸枕著臂彎趴在藥浴邊,左手臂上藤蔓狀的紋路蜿蜒向上,卻在半途止住。
額前碎髮垂落眼前,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臂,凝望著上面的金色裂痕,裂痕早已遍佈整個軀體,他眼底霎時漫上一層沉沉的陰霾。
視線往上,金色裂痕之上正綻有一朵海棠花,花瓣紋路細膩分明,花色燦然。他唇角輕勾,眼底的陰霾像被溫水慢慢化開,漾出幾分柔軟的暖意。
這朵棠花是成功結契的標誌。結契成功後,器妖手腕內側會生出印記,每一位契主的印記,皆不相同。
“原來姐姐的是棠花啊。”雪青攸低聲呢喃,笑意溫淺,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柔情,隨即垂下手臂,一個珍重的吻輕輕落在了那朵豔粉的棠花之上。
“姐姐你真想好要與我結契?我只是一隻普通器妖且……”雪青攸止住話語,拉開衣袖,露出佈滿整隻手臂的金色裂痕,觸目驚心,好似一觸即碎。
隨春生瞧著這金色裂痕,眉心微蹙:“這是?”
“詛咒。”
隨春生愣住:“甚麼?”
雪青攸搖頭:“也並不盡然。”
“可有剔除之法。”
“有。”雪青攸輕聲說,“只是具體方法不知。”
隨春生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原處,擰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那就好,這樣我們可一起找尋剔除之法。”
“姐姐,你不怕詛咒會影響你嗎?”
“會影響我嗎?”隨春生抬首直直與他對視。
片刻後,雪青攸聽見自己堅定的聲音,他說:“不會。”
忽而,一道清脆的聲音穿過氤氳的霧氣,鑽入他耳中:“雪青攸,我把換洗的衣服放在門外,你暫時穿一下,找我師兄借的,他沒穿過。今天太晚,你將就下,我明天再帶你去挑選衣物。”
“好,麻煩姐姐了。”
“沒事。”放下後隨春生邁步離去。
她漫步於星河之下,步履輕快,眼尾上揚。從今以後,她也是有器妖的人了,那停滯已久的修為,終可繼續往前。
隨春生卻倏然緩了腳步,唯有一點令她不解:結契時竟未遭絲毫反噬。按理說,凡與器妖結契者必受反噬,可她與雪青攸靈力相融時,卻如細雨入湖,波瀾未興。
是當時情勢太急?緒獸將破界入人間,遲滯一刻便是蒼生災難;或是因普通器妖反噬本就微弱,她初結契難辨輕重?更或許她滿心都是儘快誅殺緒獸,竟忽視了……?
還有,隨春生垂眸,為甚麼雪青攸讓她感到熟悉?
她確定從前並未見過他,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藥池內,雪青攸聽見腳步聲漸遠,從浴池裡起身。水滑過他白皙的胸膛與緊緻的腰身,灑落在地板上,幾縷雪白的溼發粘在他俊美的臉上,不斷滴著水。
他指尖輕勾門便自動開啟,衣物飛了進來。
雪青攸迅速換好衣服出去,揚首瞧見墨色蒼穹星光璀璨,銀河流轉,眼底閃過一絲睥睨,緣分嗎?
“呵。”他嗤笑一聲,似想起甚麼,手心裡驀然出現一支黑色翎羽,正向外散發著陰冷的黑氣。
這根翎羽是他在緒獸死時四散的黑氣裡發現的,當時他察覺某縷黑氣不對勁,隨手一捉,竟抓到這根翎羽。
他可不記得緒獸消亡時有這種東西。他微眯眼睛,眸中凝著森冷,這股黑氣……
他把玩著手中的墨羽,夜空星光璀璨,輕嗤一聲,隨手把它絞碎,散於風中。
翌日一早,隨春生帶著雪青攸去蒼雲宗山下菁雲鎮逛了一上午。
此時正拾級而歸。
“今日玩得可還高興?”隨春生回身問道。
雪青攸頭上白絨絨的狐耳微動了動:“高興。”
隨春生哼哼兩聲:“那就行。”轉身繼續往前走,卻突然止住腳步。
宗門前,棠花樹下有一位金髮少年郎側身站在上面,手微扶花枝輕嗅花香。清風徐來,花枝輕顫,似提醒他來人了。
少年回眸,視線對上隨春生的一剎那,湖藍色的眼瞳微亮,嘴角微揚:“隨春生,你終於回來了。”
隨春生抬腳繼續往前,疑惑道:“小少主,你怎麼來了?”
誰知,花樹下的少年瞬間眉頭一皺,有點不開心:“都說了不準叫我小少主,我有名字。”
隨春生眉梢一揚:“哼,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你!”少年被氣到,一時竟啞口無言。
“哦……”隨春生想起來了,最近跟魔界有交流學習。
從古至今,仙魔兩族勢不兩立,但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中兩界終達成共識,歸於和平。
之所以能達成共識,和平相處,還要多虧千年前的漫隨上神,是她不顧險阻,竭盡全力的結果。
千年前無論是修者,還是魔族,無一不崇拜,敬仰漫隨上神。不僅因為她心繫蒼生,在她眼裡仙魔兩族並無不同,還因她為整個世間做出的卓越貢獻,才使得這片天地沒有走向覆滅,他們才能在這片大陸上繁衍後代,生生不息。
只可惜仙魔大戰不久後,漫隨上神便隕落了。
經過千年發展交流,修士也漸漸消除對魔族的偏見與仇視。
四大宗門中最屬蒼雲宗與魔族交往甚切。
但,這次前來的不僅有魔族其他子弟,還有魔界的少主——聽瀾?往常來的可都是魔族子弟,少主前來還是頭一次。
隨春生丟擲心中疑惑:“怎麼是你?”
誰知棠花樹下少年直接炸毛,他知道隨春生話裡的意思:“怎麼就不能是我?我勤學好問還不行?”
“當然行。”隨春生滿臉無辜,“我可沒說不行。”
聽瀾正要開口,驀地瞥見跟在隨春生身後的雪青攸,視線在他雪白的狐貍耳朵上停留一瞬,驚訝道:“你果真有器妖了?”
他今早剛到蒼雲宗,拜見過蒼雲宗掌門後,便去青竹峰尋隨春生。途中,一路上都能聽見弟子們在討論同一件事。
“欸欸欸,你知道嗎?隨師姐擁有器妖了!!”
“果真?!”旁側那位弟子驚駭不已,側首震驚地看向同門。
“千真萬確!昨日他們回來的晚,我們不知曉很正常,今早我可是親眼所見,隨師姐帶著一位腦袋上頂著一對耳朵的人下山呢!”
“難道人頭上會長耳朵嗎?那肯定是器妖啊!為了證實我確實沒因早起而出現幻覺,特地去找昨日前往器妖山的其餘四人確定,他們的答案可都是肯定的——”
“隨師姐真的擁有器妖了!”
路過的聽瀾聞見,驀地止步:隨春生擁有器妖了?!隨即旋身朝蒼雲宗宗門瞬影而去。
聽瀾已從方才他們的對話中知曉隨春生是下山去了,想必她此時正在鎮上,他下山去尋未必尋得到隨春生,索性去宗門等她歸來。
這一等便是從早晨等到正午。
棠樹下的少年眉梢輕揚,眸中澄澈明亮,垂眸看向隨春生。
“嗯哼。”隨春生也同樣望向他,揚了揚下巴,一臉驕傲的模樣,把雪青攸拉到身前介紹,“我的第一個器妖,雪青攸。”
“那真是太好了。”聽瀾湖藍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等你到了元嬰,我們來場比試如何?”
“好啊。”隨春生微歪著頭,一朵棠花飄落到她頭上,陽光傾瀉,投下點點斑駁,微風撩起長髮飛舞,粉色少女粲然一笑,“到時輸了,可別哭鼻子。”
“我才不會哭鼻子!”聽瀾憤怒道,活脫脫像只炸毛的橘黃色小貓。
日光沐浴於花樹下的少男少女身上,雪青攸像是被隔離了她的世界,明明日光很柔和,卻晃得他睜不開雙眼。
姐姐與他的重逢啊……真想親手毀掉這礙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