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 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
盛海市體育館內人流如織, 來參加鑑寶的市民分成八排慢慢往前挪。
在上午的鑑定中,肖明非一直沒有發現胡家老大偷走的那批藏品,不過他不急, 因為上午安檢嚴格,那夥人可能在觀望中。
到了下午,表面上安檢鬆懈下來, 他覺得, 那些人如果想趁機出掉那批古董,極有可能會從現在開始派人過來。
下午鑑定會剛開始,他就不時在幾個鑑定區之間巡邏。
才巡邏了一個來回, 肖明非就看到了一個人手上拿的白玉雕像。他離得遠,看不清楚細節。但能看出來,那應該是一座呂洞賓立像。
像其他呂洞賓像一樣,這座呂洞賓雕像也揹著劍,其身側還有一個面目猙獰的雙面鬼侍。
立像整體極為溫潤,如同塗了層奶油, 有點像德化白瓷。在細節方面處理得極為生動, 衣物自然垂墜, 髮絲自然, 就連立像後背掛著的草帽都栩栩如生。
他記得,盛海市有個世家就曾經擁有這樣一尊呂洞賓立像。其形制與那個男人手上拿的一般無二,肖明非是看到過照片的。
持有呂洞賓立像的男人身高約一米七,身形壯碩,仔細看起來, 他的表情跟在場的其他市民是有點區別的。
正常持寶人都期望專家能鑑定得快一點,好早點輪到自己,一般不會像他一樣, 不時小心地向周圍張望一下。
在那人前面還有兩個市民在排隊,肖明非不動聲色地站著,為了避免對方察覺自己的意圖,肖明非把視線投到桌面那件藏品上。
持寶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他穿著樸素,帶來的這件東西倒是挺特別,肖明非一看就知道,面前那件32開的彩色圖冊內有乾坤。
這份圖冊是有封面的,封面材質是淡青色織花錦緞,封面上題著一行字:巫山雲雨圖。
這明顯就是古代春宮圖,此時二號鑑定區的鑑定師已將那本畫冊展開,露出六幅圖畫,都是由各色壽山石拼出來的彩圖,圖片皆出自於《西廂記》片斷,分別為遊寺驚豔,道場邂逅等等。
看到這些都還正常,但鑑定師很快找到了框上的活楣,拆開之後,就露出了裡面的六張暗圖 。
暗圖上的人物都是張生和崔鶯鶯,畫的是他們在各種場所恣肆歡愛的交歡場景。每張暗圖的背景都不一樣,有的在石畔,有的是林蔭,還有拔步床、有垂簾帳,以及庭院亭堂。由此可見,古人所謂的保守只是相對而言。
肖明非無意中瞥見了,又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挪開,看向其他鑑定區。
眼前那位鑑定師將畫冊合上,交給持寶人,笑呵呵地說:“明清春宮圖冊一般都是手繪的,你這幅不同,是用各色壽山石拼裝而成,而且還有明圖暗圖之分,很難得。這些圖片的精美程度也罕見,應該是古代大戶人家用的。”
“要是喜歡就自己留著,想出的話我這邊給你開個鑑定書,體育館南邊有幾家古董店和拍賣行的接待處,你可以過去問問。”
聽到春宮圖幾個字,周圍的人全都豎起了耳朵。個子矮的,還踮起了腳,擠擠挨挨地朝這邊看過來。
老大爺高興地呲著牙,客氣地說:“那趕情好,大師,麻煩您給我開個鑑定書,回頭我去問問。”
那位鑑定師也難得見到這種特別的春宮圖,他情緒不錯,痛快開了鑑定書,還給持寶人指了下方向。
肖明非注意到,眾人小聲議論這幅圖冊時,那個手持呂洞賓立像的男人也在笑著往這邊看。本來他還挺警惕的,這時已放鬆許多。
“大師,麻煩您看看我的,這是我家裡老人用過的鹹菜罐,我出生時就有。據我爺爺說,我家祖上以前也是當官的,傳下來不少好東西……”下一個持寶人親眼看到這邊出了真東西,心情激動,夢想著自己手上的東西也是件珍貴寶物。
鑑定師笑了下,靜靜地看著持寶人在那兒講故事,完全不為所動。
這一行講故事的人太多了,這個人講得毫無新意。
“不好意思,這件東西,我覺得就是市面上常見的陶罐,質地挺粗糙的。如果你覺得我瞧得不對,可以再找別人看看。”鑑定師看了幾眼,就將那陶罐放下了。
持寶人臉色當下就不好了,他想反駁,這時有個保安走過來瞧了他一眼,明顯是在警告他不要鬧事。
那人訕訕離開,手持呂洞賓立像的男人終於走過來,他先把那件立像放下,接著又開啟手上的木盒,從裡面拿出一個雕件。
距離那麼近,肖明非再觀察那件呂洞賓立像,便確認,那東西確實是盛海市當年丟失的藏品,屬於張家所有。
至於放在盒子裡的雕件,肖明非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個鶴頂紅雕。是用熱帶雨林特有的盔犀鳥頭骨雕成的。
明清兩代,常用這種鳥的頭骨做成帶板、帶扣、鼻菸壺等物,乾隆造辦處就記載過鶴枯紅紐子這種物什。可見,在曹雪芹生活的年代,鶴頂紅雕並不罕見。
現在盔犀鳥已瀕臨滅絕,流傳至今的少量鶴頂紅實物自然變得越來越珍稀。
所以,這個持寶人帶來的鶴頂紅雕個頭雖比那件呂洞賓立像要小一大半,其價值卻更高。
二號鑑定師是識貨的,看出來這個人帶來的東西不一般。
但他沒有急於給出意見,先默默觀察了下持寶人,發現此人長得孔武有力,那張臉卻飽經風霜,他不確定這兩件寶物的來源是否正當。
“我看看。”肖明非不動聲色把那件鶴頂紅雕拿了起來,觀察完幾個側面,還特意往底座上看了眼。
他在底座一個角落裡看到了用刀雕出來的三個細紋,那細紋是婁家人做出的記號,不會破壞整體美感,不注意的話也看不到。但他們自家人只要看到這件寶物,就知道這件物品原本是他們家的。
看完後,肖明非朝著二號鑑定師點了點頭,說:“東西不錯,給開鑑定書吧。”
聽到他這句話,那漢子喜出望外,但肖明非過於年輕,他也不知道肖明非說的是不是真的。
令他驚訝的是,二號鑑定師竟聽進去了,客氣地跟他說:“肖專家都認可了,那我自然沒甚麼意見……”
他先給持寶人出具了兩份鑑定書,緊接著又解釋了幾句。
在這個環節,別的持寶人一般都會認真去聽,但這個人卻有點心不在焉,拿到了鑑定書,他心思就不在這個地方了。
他笑著把兩件藏品收好,便頭也不回地去了體育館南側。
肖明非早已給旁邊的保安發出了暗號,這人前腳才走,後邊就有人悄悄跟了過去。
此時,陳染已將二號入口處那一排人全都過了一遍,並沒有發現與胡克儉相似的人。
為了確定她沒有漏看,她又對幾個中年人仔細觀察了一番,還是沒有。
抬頭往廣場邊緣牆下瞧了一眼,許振和兩個戰友就站在那邊。他們同樣穿著保安服,槍藏在外套裡邊,隨時待命。
許振一直注意著陳染這邊的動向,看到陳染往他那邊瞧,他摸了摸腰間手槍,衝著陳染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暗示他已做好準備,隨時可以行動。
看著人群逐漸往裡挪,還沒有胡克儉身影,陳染並沒有著急。
她剛接到車支隊的通知,貨站的龐大為已開車離開,負責盯梢的刑警還在跟蹤此人,他很快就會到達體育場。
龐大為與胡天賜之間十有八/九有關係,他此時趕到體育場,很難讓人相信他單純就是為了請專家免費鑑寶。
他能來,這就代表那個團伙已經開始了行動,事情才剛剛開始。
就是在這個時候,陳染接到了肖明非的電話。
“發現了那批失竊古董,一個是呂洞賓白玉立像,一件是鶴頂紅雕,這兩件藏品是由同一個持寶人帶來的,此人年齡三十五至四十之間,可能是胡克儉派來的人。”
“該持寶人拿到鑑定書後,就去了體育館南側,兩件藏品他都要賣出去,還在談價。”
電話接通後,肖明非馬上將這個訊息告訴陳染。
陳染點了點頭,“看來,他們終於要開始行動了,你這個釣魚計劃開始生效了。”
陳染結束通話電話時,其他相關人員也透過對講機收到了這一訊息。
楊信剛也知道這個訊息意味著甚麼,開胃菜都端上來了,主菜應該不會遠了吧?
廣場上不斷有新的市民從各個方向趕過來,有的人只能請半天假,有的人知道的訊息比較晚,活動都開始半天了,他們才透過各種渠道知道這件事,所以來得也遲。
更為誇張的是,盛海周邊幾個縣市居然也有人利用各種交通工具趕了過來。有一夥人更是包了一輛大客,一大早從鄰市趕過來的。
這些人不斷進入廣場,幾個入口一直沒斷人。
“龐大為到了,他的車就停在體育場停車場上,離廣場很近。”盯梢的刑警又傳來了一個新訊息。
陳染沒看到龐大為在哪,廣場上的人走來走去,熙熙攘攘的,那個人如此刻意隱藏身形,想在短時間內把他從人群中找出來,還真沒那麼快。
就在這時,有一個身形傴僂的男人進入了陳染的視線。他上身穿一件褐色的棉茄克,衣服前襟閃著油光,也不知多久沒洗了。
跟衣服相稱的,是許久沒洗的油頭。不僅油,還亂,呈花白色。沒看清他的臉,倒先看到了他低垂的頭頂。
“老人家,就你一個人?家屬沒來嗎?”楊信剛看他腳步虛浮,似乎風一吹就會倒的樣子,有點擔心,怕他一個小心會把自己絆倒。
“啊…沒事,不用他們陪,我自己來就行。”老人看了楊信剛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他特意扯出來一絲笑意,但這笑在楊信剛看來,實在是假得很。
楊信剛怔了下,同時也看清了老人的臉。
這個人說是老人也能沾上邊,看臉的話,也就五十多歲。
他的臉明顯浮腫,臉色也不正常,青中帶黑,黑中又帶紅。有醫學常識的人能憑他這張臉判斷出來,他身上多個臟器都出了問題。
陳染的視線與他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隨後她扭過頭,擺弄著脖子上掛的相機,這一連串動作都很隨意。
她的手卻背到身後,轉了幾個方向,朝著好幾組人發出了目標人物到場的訊號。
收到訊號那一瞬間,許振第一時間就想衝過來。
但他離這邊有十幾米遠,在他出動之前,盛海市的幾位刑警已經將那老人圍在中間。
所以他沒動,陳染也沒動。
這幾個人中,有兩人身穿警服,另外兩人穿的是保安服。
整個廣場上穿警服的不過五六人,更多的人穿的都是保安服,以此來隱藏身份,好讓胡克儉父子放鬆警惕。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老人面帶驚恐地喊出聲,同時他一隻手已伸進兜裡。
陳振江在不遠處看了已經有一會兒,他那幾個朋友知道他跟女兒失散二十年,捨不得進場。他們今天難得休息,也不急著進去,就一直在旁邊陪著。
他們都能看出來,廣場上那些保安並不是真正的保安,都是由警察假扮的。陳染也穿著便衣,這麼多警察一直在廣場上守著,肯定是有任務在身。
而且這個任務還不會簡單,所以他們在看到那個老人被警察攔住時,第一時間意識到,那個看似疾病纏身的老人怕是個犯罪分子。
這時那老人還在掙扎,一位刑警淡淡地掏出一張照片,說:“是同一個人,胡克儉,等你好久了。”
聽到這個名字時,老人身體明顯停頓下來,眼神裡的震驚一閃而過。
他咬了咬牙,甚麼都沒說,放在兜裡的手抓住一件東西就準備掏出來。
但那幾個警察早有準備,車支隊三令五申過,一旦認出胡克儉,一定要第一時間控制住他的身體,包括手腳。
不管他要往外掏甚麼 ,不讓他掏出來就對了。
這幾個人執行得很好,一個人抓住胡克儉手腕,另一個人已伸入衣兜,將胡克儉手上的玻璃瓶扯了下來。
有人負責壓制住胡克儉身體,另有人火速對胡克儉全身上下進行搜查。
陳染沒過來,這次抓捕有點順了,她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所以她在幾米開外站著,並沒有因為抓到胡克儉,就放鬆了警惕。
胡克儉左手死死地抓住那個瓶子,看上去,那個瓶子對他來說很重要。
郭威和楊信剛都穿著保安制服,楊信剛將胡克儉手指一一掰開,最終順利將瓶子從胡克儉手裡奪了下來。
這時候,任誰都知道,這瓶子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物品。
結合他們在行動前的猜測,郭威看著那瓶子,說:“裡邊裝著液體,有毒吧?”
豈止是有毒,毒性可能還很大!幾位刑警在心裡暗暗吐槽。
左手上的東西被搶走,胡克儉右手拿的一個包也被兩位刑警拿到一邊,準備開始進行檢查。
胡克儉如同困獸一樣掙扎,但他病勢較重,根本沒有力氣,掙扎的動作在這些警察看來,完全沒有半點威脅。
他最大的威脅在他攜帶的物品上,只要這種威脅解除,誰還會怕他?
廣場上的市民有點亂,原本在排隊入場的人在自發地往遠處退,生怕跑得晚了受到波及。
陳染正在觀察周圍的情形,就在這時,她聽到胡克儉獰笑著說:“算你們走運,抓到我了。”
“可惜,你們抓到我也沒用,白費功夫。反正該走的人也走了,隨你們便。”胡克儉情知自己失算了,也知道想靠他個人逃跑,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乾脆放出狠話,打算在臨死之前,給警察添點堵。
車支隊從隱身處趕了過來,他伸手托起胡克儉那張臉,跟同來的雲隊說:“是他,他就是胡克儉。”
隨後他又跟胡克儉說:“甚麼該走的人也走了,誰啊?你不會是說你兒子胡天賜吧,放心,他走不了。”
“呵……”胡克儉發出輕蔑的笑,明量不信。
這時陳染走過去,說:“你以為胡天賜走水路跑了是嗎?”
胡克儉猛地轉頭,看向陳染。
他應該是在回想,那女孩剛才那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她怎麼知道胡天賜會從水路離開盛海?
難道說警方已知道了胡天賜的動向?這,這怎麼可能,不是都安排好了?
胡克儉的臉上終於出現失落的表情,這種表情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實在是難得一見,若不是受到巨大打擊,他何至於如此。
郭威心知陳染剛才那句話最戳心窩子,把囂張不可一世的胡克儉問得啞口無言,內心也開始七上八下地不安起來。
雲隊也很興奮,等了這麼久,終於順利抓到這個大禍害,梁潮生和容城市局的人要是聽說了,不會激動得想放鞭炮吧?
“吱吜~~”變故突起,一輛轎車突然從廣場與馬路邊緣相接的臺階處衝了上來,一直未減速,直直衝向胡克儉所在的方向。
楊信剛下意識拉著胡克儉後退,他和另外幾位警察急速後退了好幾步,有的人一時沒站穩,甚至跌倒在地。
車子速度很猛,一路橫推地開過來,撞倒了兩名市民。那兩個人之所以沒死,還是因為警察反應較快,且早有防範,及時把他們拉到一邊。撞死倒是沒有,撞出了鮮血倒是真的。
現場亂成一團,不少人在四散奔逃。陳振江站得離那輛車稍遠,不會有甚麼事。
車子窗玻璃被人搖了下來,陳染認出了開車的人,也認出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車子是龐大為的,開車的也是他本人。現在看來,他今天這麼做,應該是受了胡天賜指使,打算在胡克儉有事時衝上去救人。
既然龐大為受胡天賜之命來了,那胡天賜本人不會來嗎?
想到這兒,陳染往東南方向看了看。
不出所料,又一輛黑色轎車衝上了廣場。有龐大為給他打頭陣,吸引了廣場上的絕大部分武力及人力,那車衝的很順利,不過幾秒,就把車開到胡克儉旁邊。
此時還有兩個警察架著胡克儉胳膊,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人和車。
車子一個急停,發出刺耳的銳鳴聲。那車開到距離胡克儉僅有四米時停了下來,車上下來兩個人,副駕上的人手上居然還有槍。
下車後,他冷著臉便朝著一個刑警開槍,出於本能,那刑警躲了下。
“叭!叭叭!”槍手連開三槍,一槍命中左側刑警肩膀,另一槍險險擦著另一位刑警的頭皮過去。
趁著那個刑警打激靈躲避的時候,一個戴棒球帽的男青年也拿出一把槍,衝到胡克儉面前時,他一彎腰,就把胡克儉撈了過去,隨後想把胡克儉塞到車上。
他動作很快,等不遠處追擊龐大為汽車的幹警反應過來時,那男青年已將胡克儉塞到車上,並準備關上駕駛室的車門。
陳染剛才就想對著胡天賜動手,無奈他們兩個人之間隔了七八個人,她飛刀根本沒辦法施展。
若是讓胡天賜上了車,再駕車逃走,以後再想抓到他,難度勢必會成倍增加。
佈局這麼久,陳染絕對不願意出現這種情況。
於是她一個旱地拔蔥,眾人甚至都沒看清她怎麼發力的,一眨眼,就看到她出現在龐大為那輛車的後備箱蓋上。
啊這……
遠處的市民們睜大眼張著嘴,看著突然闖入眾人視野中的年輕女孩,竟有點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
陳振江:……
他們的反應遠不及陳染動作快,轉眼間,陳染已跳到車頂,順手抽出久未再現的短匕,凌空一甩,那匕首夾著風聲,在眾人猝不及防之下,沿著車門的縫隙,直直刺中胡天賜腋下。
那輛車的車門都要關上了,胡天賜一隻腳也已踩中油門,準備把車開走。
陳染刺中他腋下那一刻,他突然脫力,手從方向盤上垂落下來,身體更是往方向盤上一拍,差點疼得昏死過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許振也射中了副駕駛位上那個槍手。
“快,把那幾個人抓住,別讓他們逃了。”
“輪胎,把輪胎先打爆!”車支隊說完,也掏出手槍,向龐大為車後輪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