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隊重器 胰島素瘤
胰島素瘤
公交車站人很多, 這時還沒有地鐵,市區內很多線路在早晚上下班的時間段內都很擠。
陳染看了一眼,就放棄了等公交的念頭, 站到馬路邊想攔個計程車。
一輛計程車司機放下前一個乘客,探頭問陳染去哪,聽說她要去河西分局, 這司機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陳染, 隨後他立刻向陳染招手:“上來吧,急的話我抄近路送你去。”
陳染也不是第一次打車了,計程車司機一般都比較健談, 但像此人這般熱情的就很少了。
換個人碰到這樣熱情的司機說不定都不敢上車,但陳染覺得這人應該沒甚麼問題,就坐到了車後面。
司機踩下油門,到了一段車比較少的路段,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車後座的乘客,客氣地問陳染:“同志, 你是在河西分局工作啊?”
陳染瞧了瞧他後腦勺, 沒回答, 但也沒否認。
司機擔心她誤解, 連忙解釋道:“您別誤會,我不是壞人,我就問問。前些天不是有個同行在電臺裡通知咱們去容城大學那片攔人販子嘛,那天我也去了。我們見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說話時, 那人轉回頭看了眼陳染。
陳染認出來了,她和郭威等人去抓高會武時,確實見過這位計程車司機。
“哦, 原來是你啊?剛才我沒注意看。”
“大哥那天開車幫忙攔人了,我還有印象,你車技真不錯,還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氣勢,真了不得。”陳染誇得很真誠。
事實上,這個人的車技確實很好,膽量也大。與高會武的車快要撞上時,他不僅沒退,還來了個飄移,硬生生用自己的車擋住了高會武的去路,為警察爭取了時間。
陳染這頓誇獎把這年輕司機誇得嘴角都合不上,他連忙擺手,客氣道:“沒有,我哪有你們厲害?我以前在部隊當過汽車兵,這不算甚麼。”
“今天能碰上你,我運氣真不錯。我看你家就住附近吧,正好我經常在這一段跑,以後你要是著急用車,給我個電話,我能來儘量來。”
“我要是實在過不來,可以幫你聯絡別人接你,咱們有電臺,聯絡人方便。”
司機說著,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張簡易名片,遞給陳染。
有時候打車確實難,真碰上急事沒車還挺麻煩的。陳染就接過名片,順便道了聲謝。
快下車時,陳染告訴這司機:“聽我領導說,他已經幫你們幾位司機申請了見義勇為獎勵,這個證書可能有點用處。如果發下來了,你記得收好。”
“行,我記著這事。以後你有事一定記得找我。”司機再次叮囑。他本不想要陳染的錢,但陳染自己把錢放到後座,他拒絕不了,就只好收了。
陳染下車後,匆匆進了分局大院。她在院子裡沒見到孫維一和法醫老楊,打算上二樓,去刑科中隊看看他們倆在不在那兒。
但她剛到一樓大廳,就看到了一群人把孫維一圍在中間。梁潮生和任隊都在,除了認識的同事,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
是來送錦旗的?看到他手上拿的錦旗,陳染猜出了這個人的來意。
楊信剛眼尖,一眼看到她進來了。
“今天你不是放假嗎?怎麼來了?”楊信剛好奇地問道。
“是放假,不過我跟孫維一約好了,要跟她去一趟殯儀館,看她解剖。這是有人給她送錦旗嗎?”陳染看得不太清楚,便問楊信剛。
“對,那男的是容城大學的老師,前幾天孫法醫給她媽做過傷情鑑定。”楊信剛也不知道鑑定的具體情況,但他感覺這個男的可能是對孫維一有好感,並不只是單純地為了送錦旗。
這只是他的感覺,因為沒證據,這事他就沒亂說。
隊裡有不少人知道,孫維一以前處過一個男朋友,還處了幾個月。她那男朋友其實是喜歡她的,但他和他家裡人都難以克服心理上的障礙,跟孫維一在一起時,有時候會想到她的手曾接觸過屍體,無論是一起吃飯還是做稍微親密一點的接觸,都會出現異常反應。
孫維一是聰明人,沒過多久就看出來了,主動提了分手。
這件事過後,孫維一有一年半沒再處過。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經歷,對孫維一來說就太傷了。
所以,外向如楊信剛,對這種事也不敢亂說,更不敢胡亂起鬨。
郭威看到了陳染,主動給她讓出一塊地方,讓她站到他前面。陳染過去時,剛好看到那個高大的男青年回頭。從長相上看,還不錯,最主要是氣質比較沉穩。
這時送錦旗的儀式已進入了尾聲,梁潮生讓孫維一和那男青年拿著錦旗合了影,人也就散了。
那位男青年過來的目的已經達成,適時提出了告辭,經過門口時,他還笑著衝陳染點了點頭,這才離開。
陳染有點奇怪,這人不會認識她吧?不然幹嘛對她點頭示意?
“陳染,你過來一下。”梁潮生衝陳染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孫維一這時已把錦旗捲起,看陳染來了,就告訴她:“我先把錦旗送上去,一會兒下來在這兒等你。”
陳染答應一聲,跟著梁潮生上了樓。等到了他辦公室,周圍沒有別人在時,他才道:“剛才給孫法醫送錦旗的人姓江,我跟他家人都認識。他今天來這一趟,明著是給孫法醫送錦旗,實際上是想跟孫法醫接觸下。”
“這件事小江他母親也是知情的,你跟孫法醫關係不錯,你找機會幫我問下她的想法。她要是願意跟小江接觸,我就讓小江自己聯絡她。”
梁潮生真是第一次為人牽線搭橋,業務並不熟練。他本人也不喜歡做這種事,但孫維一是他手下,因為職業原因,婚事不順,作為一個合格的領導,他理應關注下。
現在有條件不錯的年輕人主動找上門來請他幫忙介紹,他當然不好再推辭。
但他跟孫維一沒有單獨接觸過,讓他自己跟孫維一提這件事他有點說不出口,所以他才想到要找陳染幫忙。她倆都是女孩,女孩之間容易說些體己話。
陳染有點懵,萬萬沒想到剛歸隊領導交待她的第一件事是這個。但她還是答應了:“那我找機會問問吧。”
看她準備走,梁潮生又叫住她:“對了,你這次又和許振抓了個要犯,這件事上級都知道了。你這幾次出手抓的都是悍匪級別的人,對這種人下手重一些,用上武器以達到儘快制止對方犯罪的目的,這都沒問題。”
“不過以後你再執行任務,要注意區分嫌疑人的性質。如果對方犯的不是甚麼大罪,下手不宜過重,咱們手上的權利也是受法規制約的。”
陳染知道他在擔心甚麼,她連忙說:“梁隊放心,這個我懂。如果出手過重,對一些犯了輕罪的嫌疑人來說也算是故意傷害,是要承擔責任的。我不會隨隨便便就把人打骨折。”
她自己已經透過了法考,熟知法律,對於警察法自然也是瞭然於心的。當然知道梁隊說的情況。
梁潮生以前沒跟她談過這個,見她知道輕重,就放心了。
陳染從梁隊辦公室出來時,孫維一和楊法醫都在一樓等著她。
幾個人很快上了車,楊法醫最近經常加班,比較困,上車後就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這時還有負責開車的司機在,陳染不好冒昧地當著別人的面說起小江的事,就問起了他們這次要處理的屍體情況。
孫維一告訴她:“這次死者29歲,死前身體比較健康,沒有任何重大疾病。除闌尾手術外,沒做過其他手術,所以他突然死亡有點蹊蹺。”
“他母親和哥哥填了委託書,想讓楊法醫和我給死者做下屍檢。”
陳染點頭,問道:“他沒結婚嗎?”
“結了,但他們夫妻常年兩地分居,妻子在婆家住,聽說夫妻倆關係不是太好,婆婆說這次她兒子回來她聽到夫妻倆吵架了。”
“婆婆懷疑她兒子是兒媳害死的?”陳染問道。
“是這麼說的,婆婆已經報案了。我之前給死者抽過血,初步做了檢驗,死者血糖異常,偏低很明顯。除此之外,胰島素也存在過量的情況。但家屬反映,死者年紀不大,身體挺好的,生前沒有糖尿病史。”
司機正是郭威,估計他剛才也在豎著耳朵聽,聽到這裡他插了一嘴:“不會是有人給死者注射了過量胰島素吧?”
“有這個可能,所以我和楊法醫檢查了一下死者體表,在他腹部近肚臍不到五公分的位置發現了兩個針眼,這確實是個疑點。”
這個陳染也懂,胰島素無法口服,一般都是肌肉注射,首選部位為腹部,那裡脂肪比較厚。
“想要印證,得進一步做下解剖才行。對這次解剖,死者母親和哥哥同意,但他老婆和父親反對。”
孫維一說到這裡,攤開雙手,似乎對這一家人的表現有點無奈,估計當時鬧得不太愉快。
郭威聽了,說:“這就奇怪了,夫妻倆感情又不好。就算丈夫屍體不完整了,當老婆的也未必會心疼到哪兒去吧,攔甚麼啊?”
“哎,你倆聽說過扒灰沒?”郭威說完壞壞地一笑,繼續開車,把這個問題拋給了陳染和孫維一。
陳染一臉茫然,看了看孫維一。孫維一也是如此,都不明白郭威這是甚麼意思。
楊法醫本來在身上蓋了件衣服在假寐,他迷迷糊糊聽到這裡,睜開眼睛,說:“甚麼扒灰,誰家老公公和兒媳搞到一起了?”
陳染:……
郭威笑,孫維一在短暫的目瞪口呆後,也懂了一個名詞。
隨後她小聲跟陳染說:“也說不定,我現在回憶當時這一家人的情況,也覺得那個老公公和兒媳走得近了,瞧著不太正常。不過我也是感覺,沒有證據。 ”
幾個人一路聊著案子,偶爾八卦幾句,時間過得挺快的,感覺沒多久就到了西郊殯儀館。
殯儀館周圍林木森森,即使是白天也比市區涼爽得多。
陳染進了分局租的解剖室,和郭威都換上了罩衣,郭威也好奇這個解剖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死者是被人注射了胰島素而死。
因為這次解剖的目的明確,在剖開腹腔後,楊法醫沒有去動心肺以及頭頸部,更沒有費力氣去鋸開胸骨,主要是檢查胰臟部位。
“沒有瘤子,確實沒有。”楊法醫拿著手術工具,剖開死者胰臟後來回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
為了給孫維一練習的機會,他讓孫維一也按照他剛才操作的步驟去檢查。
他有了時間,才跟陳染和郭威解釋道:“家屬說死者生前沒有糖尿病史,但我們不能只相信家屬的一面之辭,到底有沒有得有拿得出手的證據。”
“剛才我檢查了一下,在死者胰臟上沒有尋找到胰島素瘤。如果死者生前有糖尿病,就應該有這種瘤子。既然沒發現,可以證明家屬之前所述是真實的表達,死者確實沒有糖尿病。”
郭威聽了,當即說道,“可死者體內胰島素含量過高,血糖值又明顯偏低,還有針眼,這應該可以證明他是死於謀殺吧?”
楊法醫點頭:“確實,有這些證明,謀殺這個說法是成立的。我們法醫能做的就這些了。”
“你們二中隊最近挺忙,有幾個人剛從羅平市那邊回來,這個案子可能落不到你們手上。讓別的中隊查吧,應該不難查。”
楊法醫說完,洗了手開始寫記錄。
陳染也覺得這個案子難度應該不大,先從死者最親密的人查起就可以。
這個解剖不算很複雜,到下午兩點左右,兩位法醫已把死者屍身重新縫好。
陳染從頭至尾沒看到有家屬到場,按理說,這種解剖該有個家屬旁觀做見證的。
“這家人怎麼都沒人來?”陳染疑惑地問道。
“通知了,聽說死者母親生病入院了,長子在醫院照顧,其他人……”說到這裡,楊法醫搖搖頭,沒有細說,估計聯絡這些人並不順利。
接下來問不問其實都沒甚麼區別了。陳染本打算看完解剖就回家,但她還掛記著梁潮生說的事,就問孫維一,“一會兒下班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去唄。”孫維一自己不愛出門,但陳染要帶她出去,她也會跟出去遛遛。
對於陳染來說,孫維一這人很好相處。倆人一起吃東西的話,愛吃的孫維一就多吃幾口,誇幾句。不愛吃的孫維一會少吃幾口,但一般不發牢騷,實在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
所以回刑警大隊後,孫維一換上了便裝,就跟著陳染出了刑警大隊。
看著她倆下樓,郭威開玩笑道:“用不用我去給你們當保鏢?”
陳染果斷拒絕:“這回不用,下回吧。”
郭威做了個遵命的手勢,看著陳染和孫維一下樓後,他竟沒去辦公室,也沒回宿舍休息,反倒去了頂樓訓練室。
這裡有很多訓練器材,這兩天訓練室的牆上還多了一份打卡簽到表。
這個表格是一中隊最先發起的。
作為河西分局的重案組,他們被二中隊最近的破案效率刺激到了,也被陳染的武力值驚到了。
一中隊的隊員們被隊長連敲帶打地訓了一頓,難免會生起奮發塗牆之心,決心從現在起,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既要提高體能,也要提高破案技術水平。
所以,這個簽到表就被人掛到了牆上。一中隊的人一有時間就會過來訓練。
沒過多久,這個表格就像傳染病一樣被傳到了其他中隊,於是,一場看不見的硝煙在訓練室裡已悄然展開。那些訓練器材的使用率跟以前相比也明顯提高了。
梁潮生對此心知肚明,也樂見其成。手下人自己願意捲起來,那他們大隊的破案水平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這麼好的事他求都求不來,怎會反對?
為了助推這股風潮,他還自掏腰包,買了一堆飲品放到訓練室裡,供隊員們隨時飲用。
他甚至在心裡醞釀著,哪天在全大隊所有隊員中展開一場體能大比武,到時候優勝者會獲獎。
傍晚時分,陳染終於和孫維一歸隊了。
梁潮生這時也沒走,聽說陳染回來了,他又把陳染叫到了辦公室。
陳染以為他想問孫維一的事,就告訴他:“孫法醫說可以先了解下。她面子薄,別的沒多說。”
那就是對那位姓江的大學老師印象不錯了,梁潮生點頭,說:“那行,回頭我跟小江說一聲,讓他自己跟孫法醫聯絡。”
“不過這回我找你主要不是說這事,是別的。”
“河東區的雲隊明天會過來,他說要送咱們隊一個超大型燻顯櫃,有這麼高,腳踏車也能豎著放進去那種。”
梁潮生說完,比量了一個高度,大概有一米六左右的樣子。
陳染大吃一驚,說:“這麼大的燻顯櫃,市局應該也沒有吧?”
要是能有這種燻顯櫃的話,有些形狀複雜並且能夠移動物體的指紋提取就方便了,比如腳踏車,還有各種花瓶,各色雜物等等。
只要能把這些物體放進燻顯櫃裡,通電加熱,再滴上502膠之類的燻顯劑,最多用上幾個小時,就能把這些物體上的全部指紋和掌紋都顯現出來。到時候按需要提取就行了,不用再拿著刷子一處一處刷了。
但陳染心裡有數,這麼貴的東西連市局都沒有,雲隊卻花了大筆經費採購,送給他們河西分局,正常情況下就沒有這麼辦的,畢竟誰家都嫌經費緊張。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雲隊有事要求助於河西分局,而且還不是小事。
梁潮生特意把她叫過來說這事,原因很簡單,雲隊要辦的事她肯定得參與。
次日上午十點左右,一輛卡車駛入河西區刑警大隊院內。
車子還沒停穩,河東區的雲隊就從前面那輛車上下來,指揮著同車的兩個人:“去幫司機把櫃子挪下來,這東西挺貴,別磕壞了。”
樓上有不少人被驚動了,任隊也帶著幾個人下了樓。
“好傢伙,這可真是大手筆,這麼大的燻顯櫃,光聽過沒見過。”不管誰看到雲隊讓人拉來的櫃子,都知道這東西少見。
他們隊裡平時用的燻顯櫃比這個小了許多倍,燻顯小件物體或者紙張都沒問題,再大的就只能用刷子或其他方法一點一點處理了。
“怎麼樣,這東西還過得去吧,比彭亮拿的防彈衣是不是要強一點?”看著一幫人把櫃子搬上樓,雲隊這才跟梁隊說。
梁隊不客氣地回覆道:“我看你也不是吃虧的人,送這麼大禮,有事要我們辦吧?”
“我可提前說好了,要不要辦我們得看情況。畢竟,能難住你的事,那就沒有簡單的。”
“能幫忙就行,成不成都可以。咱們就是聽天命盡人事。”雲隊說。
彭亮這兩年一直沒放棄孫志成父子失蹤的案子,這件事他們幾個隊長都清楚。原以為這個案子破不了了,誰能想到,陳染在幾個關鍵節點都發揮了作用,不僅成功得到了孫志成父子的下落,還把背後做案的整個團伙成員都抓獲了。
因為這個案子,羅平市局有專人向容城市局打電話表達了謝意。連羅平市府那邊也表了態,感謝容城方面的支援,幫助他們在節前及時排除了爆炸隱患。
有了彭亮這個案子作例子,雲隊更加確認,陳染所擁有的能力就像核武器一樣,能夠撬動一些像頑石一樣的陳年舊案。
所以,陳染歸隊後,他就抓緊時間來了,免得又被別人搶了先。
要是晚了,他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輪到他們河東分局。
梁潮生把雲隊請進自己辦公室,給他倒了茶後,就開門見山地說:“直說吧,你這回想辦的是哪個案子?”
“是容城大學兩年前的學生死亡案。”
這兩個案子梁潮生聽說過,只是於細節瞭解得不太清楚。
但能難住雲隊,案情應該不簡單。
他想先看看案卷,初步分析下,就道:“案卷帶了嗎?”
“帶了,那個…怎麼沒看著你們二中隊的陳染?”雲隊把早就準備好的案卷推過去,狀似無意地問道。
“她呀,剛才好像瞧見有人帶她上頂樓了。一會兒我讓人喊她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