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考察期 小偷的鄙視鏈
小偷的鄙視鏈
天色漸晚, 老費和一位同事帶著報假警的方塊臉往訊問室的方向走,經過辦事大廳時,碰上了一個光頭。
陳染瞥了一眼, 感覺此人眼熟,再一看就認了出來,白天他們見過, 曹向陽的接風宴上這個光頭也在。
她有點奇怪, 不清楚這光頭為甚麼出現在這兒?
挺晚了,所裡已不接待來辦事的人。這光頭又是自己來的,神態也安逸得很, 怎麼看都不像犯了事。
兩夥人錯身而過,光頭往他們這邊瞄了一眼,視線從方塊臉身上滑過時,微不可察地“呵”了一聲。
陳染確信自己沒看錯,她覺得這光頭有可能認識他們剛帶回來的方塊臉,而且他還挺看不上這方塊臉的。
為甚麼?
帶著問號, 陳染和老費把人帶進了二號訊問室。
“我就報了個假警, 別的甚麼都沒幹, 不信你們去查啊!”無論怎麼問, 方塊臉翻來覆去就這一句,別的甚麼都不說。
此人叫沙玉鷗,身量不高,體型一般,並不健碩。但他具有一定的反偵查意識, 進入訊問室後,並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擔心害怕。
這種表現,很難讓人相信他以前甚麼壞事都沒幹過。
查詢以前的紀錄, 此人倒是因賭博和打架被治安處罰過,可陳染當然不相信他身上就這點事。
訊問暫時沒甚麼進展,陳染和老費從訊問室裡出來,她說了下自己的想法:“我最近把轄區內近幾年的入室盜竊案和重大搶劫案的案卷都看了,沒找到沙玉鷗跟那些案件相關聯的線索。”
蔡劍休假回家了,袁組長又去了國道工地值班,目前這個案子還是由老費主管。
做為負責人,他想了想,說:“沙玉鷗並不健壯,就是個身體素質很一般的男性。我琢磨著,入室盜竊的話,除非他會開鎖,不然以他這身體條件,偏難了點。咱們可能得從別的方向找。”
陳染也是這麼想的,這人看著就沒多大勁,既不輕靈又不強壯,他這種人無論是爬水管翻窗入室,還是撬門入戶,都挺費勁。要是再不會開鎖,那入室盜竊對他來說就是個高難度的事。
對此,她在剛才審訊時就有了個想法:“搶我奶奶耳環的搶劫犯就長他這樣,我奶奶今年75歲。我想著,這個人會不會專門在大街上找身體條件不太好的人下手,比如老人和婦女。因為身體強壯的他打不過。”
對她的猜想,老費表示贊同:“有道理,他有可能會把目標鎖定在弱勢人群。做案地點的話,像醫院門口、火車站、商業街、偏僻的巷子裡都有可能。”
兩人又聊了幾句,把這個人大致的做案物件和地點給分析了一下。當然,在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不知道這個猜想是否正確。
陳染打算重新翻翻以前的案卷,重點就放在他們倆推測出來的方向上。
不過她這邊還未開始行動,小路就拿著一個檔案袋和幾頁紙興沖沖地過來找她和老費。
“我找著指紋了!你們看,這有個案子。兇手的指紋跟沙玉鷗的基本吻合。”
說話間他已開啟檔案袋:“這是兩年半前東興醫院搶劫案,一位患者家屬在院門口被搶,做手術用的八千塊錢丟了。”
“再看看受害者皮包上留下的兇手指紋……”
他找出案卷裡的指紋圖片,給陳染和老費看了看:“剛才我用電腦比對出來的,這一枚跟沙玉鷗左手中指指紋基本一致。”
“拿來我看看。”老費伸手從小路手上接過案卷,湊到陳染身邊,兩人快速將這案卷看了一遍。
“被搶的人為女性,45歲,體弱消瘦,對上了!”
陳染也道:“情況確實對上了,跟咱們之前分析的差不多。”
“被害人在筆錄上說的兇手樣貌與沙玉鷗也基本相符,同樣是方塊臉,小眼睛,唯一不同是他臉上當時還沒有傷痕。”
“整理下時間線的話,那時候我奶奶還沒被搶,所以沙玉鷗當時臉上沒傷。”
老費挺高興,沙玉鷗報假警,讓所裡的人白跑了一趟,著實可恨。但他這一折騰,倒把他自己折騰進來了。
這不是自投羅網是甚麼?
就算沙玉鷗咬死了不承認自己幹過別的壞事,可現在事實俱在,指紋和目擊者證據都有,他想抵賴也沒用。
老費收起案卷,又道:“像這種人,身上肯定不是一個兩個案子,咱們再找找,找不到的話,也可以把指紋和體貌特徵傳到兄弟單位,請他們幫忙協查下。”
“案子多了,保準這小子能在裡邊多蹲幾年。”
幾個人在走廊上說著話,準備再去查查相關案卷。
走到半路時,又碰到了剛才的光頭。他正從一個辦公室往外走。只不過這次他身邊還有位警察。
“行,明天下午我過來。”光頭跟那警察握了握手,看樣子要走。
陳染疑惑地看過去,老費則直接問道:“怎麼,這是有啥事?”
那位警察笑著說:“他叫張巍,是孟所找來的。明天他要過來給咱們所裡的人培訓開鎖技能,你們要是想來的話,明天也可以過來看看。下午三點開始,誰有空誰過來唄。”
老費瞧了那光頭一眼,開玩笑道:“這麼說,張巍是開鎖的老手了?”
他們所裡也有會開鎖的警察,但他們的開鎖水平肯定比不上專門開鎖入戶盜竊的小偷。
那些人到底是專業的,的確有資格來所裡做培訓。
張巍神色坦然,他想著不管過去他怎麼樣,那也都是過去了。
現在他已經算是被招安了,連警察都得向他請教。就好比妓子從了良,他沒甚麼可不好意思的。
面對老費的問題,他客氣了一下:“還行,以前在咱們容城圈子裡有一點名氣吧。”
“哦,那也算是專家了,明天你來上課,我也過來看看。”
光頭連道客氣了,他看起來不著急走了,扭頭往訊問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剛才你們帶進去的小子招了沒?”
“你認識他?”陳染疑惑地問道。
光頭冷笑一聲:“呵,這種人我還不願意認識他呢。”
這光頭剛碰到沙玉鷗時,就顯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當時陳染一度以為是錯覺,現在瞧著倒未必。
老費也道:“怎麼,你看不上他啊?他怎麼了?”
光頭似乎有點後悔說漏了嘴,頓了下,又道:“算了,我乾脆直說得了。”
“這個人太差勁,專門撿軟柿子,老是對老頭老太太還有女的下手。連別人治病還有上學的錢都搶,不要臉。”
“盜亦有道,他哪懂這個?”
他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因為他早些年下手的都是家資頗豐的人家,尤其是手裡的錢來路不正的人。這類人就算丟了錢對生活影響也不大,往往也不敢報警,不僅更安全,還可以炫耀他撬鎖的技術。
他不會去醫院那種地方搶人救命錢,更不屑去搶老頭老太太的東西。
小偷,也是有鄙視鏈的。在鄙視鏈的最末端,就是沙玉鷗這種。
聽他說這些,老費有點無語,警告他:“盜亦有道也不行,不管是偷甚麼人都犯法啊,這種念頭你可不能再有。”
“那不能,我這不是都從良了嗎?”
陳染的話比較直接:“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對沙玉鷗的事肯定清楚。說都說了,不如說得詳細點,也算是幫我們一個忙。”
光頭也沒拒絕:“也不是不行,反正就他那小體格子,又不能把我怎麼樣。”
“不過我有個條件,我配合你們,等過陣子我給我媳婦上戶口的時候,你們可別為難我。”
老費馬上保證:“不會,只要符合要求,你儘管來。”
在老費和陳染挽留下,光頭張巍又多留了半個多小時,他走的時候,筆錄已記了整整三頁,上面寫的都是沙玉鷗做過的案子。
有的沒有證據,是張巍聽說的,有的則有人證還有贓物去向。
有了張巍的證詞,他們可以省很多精力,直接按著他提供的線索去查詢並完善證據就可以。
張巍走的時候,說:“聽人說沙玉鷗的臉在兩年前讓一個老太太給撓得血乎乎的,後來身體素質也下降了,出來得就少了。”
老費笑著告訴張巍:“你說的老太太應該是小陳的奶奶,老太太當時記住了沙玉鷗的長相,小陳這陣子一直在找這個人,剛好今天碰上了。”
“要不然咱們今天頂多罰他點錢,再辦個拘留,就把人放走了。”
張巍一怔,看了眼陳染,“那可真是失敬了,難怪陳警官能當警察,基因決定的吧。”
陳染則正色道:“沙玉鷗一般都是在室外開闊空間實施搶劫,搶劫時間更多是在夜晚。像這種情況,取證是很困難的,而且還有很多受害人沒有報警。”
“你這些證詞對我們幫助不小,相信沙玉鷗最終會受到應有懲罰,我替我奶奶謝你。”
她話說得正式,倒讓張巍窘迫起來,連連擺手說不必謝他。
送走張巍,小路開心地道:“咱們只要再找找證據,就能把沙玉鷗這小子給送進去。”
“他不是要報警嗎?這回好了,把他自己送進去了!”
老費也覺得今天這個案子辦得漂亮,有些案子,還真需要跟光頭這種類似於線人的人合作,辦起來明顯輕鬆些。
接下來兩天,沙玉鷗一案的線索越來越多,別的派出所也提供了一些資料,再忙一陣,這個案子就能送到分局法制科了。
陳染的精力也不可能一直放在這個案子上,她還得時不時和組裡的人一起出去執勤,大多時候都是她和小路一組。
週二下午,又有人報警,說維華路與三壘街交叉口小花園有人甩鞭,聲音太響,震耳朵。
陳染和小路當時在所裡備勤,就被派了出去。
“這事兒我知道,不是一回兩回了,有個老頭隔幾天就去那邊甩鞭子,聲音確實大。”接警的同事告訴他們倆。
“不過這老頭倔得很,說急了就躺下,不太好勸。你倆注意下方式方法,別發生大的衝突。”
把他們派出去之前,那警察給了他倆一點提示。
那個花園空氣很好,闊大的樹冠蓋住了花園內的小徑,使得那裡成了消暑納涼的好地方。夏日午後,周邊有很多市民都會去那裡納涼。
不管這事好不好處理,有人報警了他們就得出警。陳染沒說甚麼,帶著必要的裝備,和小路開車去了維華路。
車子停靠在公園對面的馬路邊,還沒靠近那片廣場,兩個人就聽到夾著嘯音的甩鞭聲。那嘯音傳到人的耳裡,聽著極不舒服。
離得越近,聲音就越大,刺激人的程度甚至超過音響店老闆家的音響聲。
花園內樹下的長椅和花壇上坐著不少市民,以中老年人為主,也有年輕人帶著孩子在附近玩耍。
揮鞭的老人穿著半新不舊的白背心和灰色短褲,在廣場上旁若無人地甩著鞭子。
愧疚感是沒有的,他甚至還覺得自己甩鞭的樣子挺英武,甩出來的聲音越響他越有成就感。
附近的群眾都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但大家對他都沒甚麼辦法。勸是沒用的,他揮鞭時很有勁,但若是有人去勸他,他躺地的速度絕對很快。
陳染和小路穿著警服出現時,有市民站了起來,但有不少人對他倆也不抱甚麼希望。
畢竟,以前警察也來勸過,可這老頭還是我行我素,該甩還是甩。
不過有幾個人認出了陳染,知道她曾經做主,把假裝精神病的音響店老闆給帶走。聽說那老闆已被拘留 ,人還沒放出來呢。
因為這件事,他們對陳染多了幾份信心,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來,跟在她和小路身後,想看看她會怎麼處理。
對於警察的到來,揮鞭老頭一點都不在意。陳染靠近時,他甚至連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他繼續旁若無人地甩動著手上的長鞭,陳染安靜地看了一會,也看出老頭不打算搭理她和小路。
小路提議:“要不要用喇叭喊?”
陳染搖頭:“先不用。”
說完這兩個字,趁著老頭鞭子甩到另一側的時候,陳染幾步滑過去,一隻手捏住老頭手腕,和氣地道:“老人家,不累嗎?歇一會兒,咱們聊聊。”
她嘴上的話極其和氣,任誰看了都不能說她態度不好。
只有老頭知道,這女警手上的勁很大。
“哎,你這人,幹甚麼啊?”老頭哪裡還能甩得了鞭?他急得想要揚起另一隻手去打陳染。
“老人家,您這樣不合適,有甚麼話好好說。”
說話時陳染輕輕鬆鬆地將老頭揚起的手拂開了。看在外人眼裡,她的動作很輕。
可那老頭卻覺得肩膀被甩到一邊,沒有多疼,但那力度讓他意識到,他若是想跟那女警撕扯根本不行。
“這邊是公共場所,不允許製造這麼大的噪音。”陳染繼續和氣地勸道。
“我就甩了你能怎麼著吧?以前又不是沒來過警察,又能怎樣呢?”他很不甘心,氣焰仍然囂張。
“你還想打我啊?來啊,往這打往這打!”老頭耍無賴的模樣讓周圍群眾人人側目。
陳染伸手拍在老人肩膀,仍然保持著平心靜氣的執法態度:“我們是警察,怎麼可能打您這樣的老人家呢?您說是吧,我這是在跟您講道理。”
“講哪門子道理?你手按那麼緊幹嘛?快把我肩膀給按麻了……”老頭嚷嚷道。
小路相信這老頭在說真話,但周圍的人可不這麼覺得。
人家警察明明是很溫和地勸他,態度要多好有多好。
一陣嗡嗡議論聲傳來,老頭氣得不行,怎麼就沒人相信他的話呢?
這時陳染已放下手,見他不鬧騰了,就告訴他:“鑑於您有多次製造高強度噪音的行為,我們有權沒收您的鞭子,並對您實施罰款。”
說著,她真的從包裡拿出一疊單據,寫完了之後撕下最上面的一張,朝老頭遞過去:“鞭子沒收,這次罰款50。如果下次再犯,罰款可能會更多。”
“憑甚麼?你們有本事把我抓起來啊!”
一聽說要沒收工具,還要罰錢,老頭急了。
鞭子是他花了80塊買的,再罰50,那就是130,這麼多錢,他怎麼能願意拿?
小路也看出來陳染剛才的用意,配合地跟那老頭說:“我們怎麼可能抓您呢?這事夠不上拘留,沒收工具罰點款就行了。”
說話間,陳染已緩緩將那鞭子從老頭手上抽出來,任他如何使勁,都抓不住。
小路知道他不會老老實實交錢,就告訴他:“您要是沒錢交罰款,我們可以聯絡您的子女。相信他們一定有這個能力,畢竟錢不多,就50。”
老頭手裡的鞭子硬生生被抽走,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女警勁太大了,偏偏還在周圍人面前裝得一團和氣,他就算說真話,別人也不會信。
不管是來硬的還是耍無賴,他感覺對這女警都不好使。
實在沒辦法了,既不想跌份兒,又不甘心鞭子被收走,更不願意交罰款,老頭乾脆捂著胸口,身體緩緩往下倒,看似要昏倒一樣。
他也是非科班的老戲骨了,打不過罵不過就裝暈,這戲碼也不是第一次幹,業務熟練得很。
看著他緩緩倒下去,身體側著趴在地上,有人害怕起來,“他不會有事吧?”
更多的人卻能看出這老頭在裝暈,可他們對這種老無賴也是束手無策。換他們是那女警,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陳染的聲音又在老頭耳邊響起:“老人家,您這是怎麼了?我給您叫救護車吧。”
接著她又轉頭跟小路說:“叫救護車的錢是不是得患者本人出,得多少錢啊?”
小路接過話頭,似乎想了下,才道:“可能得二百吧,我聽說的,也說不準。要是車上帶搶救裝置,可能更貴,八/九百上千的,都有可能。”
旁邊有個老大爺知道甩鞭老頭是裝的,他也算是老江湖了,乾脆跟身邊的一個老夥計演起了戲,說:“哎呀,救護車那都是小錢,進醫院了還得進搶救室,還得插管輸血吸氧做檢查,萬一進重症監護室,那得老多錢了,三萬五萬都是少的……”
這時小路已拿起電話,跟人說:“不管怎麼樣,救人要緊,我這就打電話叫救護車……”
地上的老頭躺不下去了,心裡呼嘯著一個念頭,這倆年輕警察是魔鬼嗎?
“沒事了,我沒事了,別叫救護車!”老頭怕小路真把救護車叫過來,那錢還不得像水似地花出去?
談別的行,談錢不可以!
真要是這樣,家裡倆兒子肯定要氣死。
“真沒事了?那就好,那這罰款您是不是交一下?下次別再犯,不然我們下次還來。”
老頭不想再聽陳染說話,他從兜裡掏出錢,丟到陳染手上:“給你,下回別來了。”
眾人都沒注意到,不遠處有人端著相機,將剛才的一幕記錄了下來。
次日的《容城晚報》上,出現了一則報道:《做人有尺度,執法有溫度》
孟所來上班,照常先拿起報紙想瀏覽一下,翻到第四版時,就看到了這個報道。
標題上有執法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再往下看,居然看到了陳染和小路的照片。
“這是甚麼情況?”孟所暗自嘀咕著,心想他們所這倆小年輕怎麼被人放到報紙上了?
作者有話說:稍晚點還有一更哦[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