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可憐巴巴地祈求她的慈悲……
約頓敢發誓, 悉數過往三十年人生歷程,其中被人親密觸碰的時間,零零星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住院的這段日子。
哪怕緊張地攥緊了茜茜友情提供的毛巾卷當作發洩, 被唾液粘連的低吟聲還是止不住地溢位喉嚨。
發燙的臉頰蒸出熱氣, 在面具上凝成小小的汗滴, 宛若眼淚從眼皮滴下, 緩慢地舔舐過臉龐。
鹹味在唇舌間化開, 約頓無比慶幸自己正背對茜茜趴著,免去了被她發覺異樣的窘迫。
收拾餐盤的梅露西娜小姐去而復返,因為一則最新的手術通知,在給他做最基礎的肌肉放鬆。
嫌棄在床邊擰身側坐不方便發力, 她就索性分腿跨坐在約頓的腰上。
那雙足以扭斷合金的小手此刻正安放在他的脖頸上, 以溫熱的掌心輕壓著他的脊骨, 指腹緩緩推開僵硬的筋結。
約頓好像一隻躲在廢棄老屋裡孤獨的老鼠, 突然撞見打算翻修住宅的新房客。
她旁若無人地修修補補, 推開陳舊的大門, 搬開掛網的窗戶。午後溫暖的風送來明亮日光,嚇得他繼續遮遮掩掩往陰影裡匿藏。
低低地哼哼換來的只有茜茜的輕笑:“怎麼?不舒服?有甚麼特別的感覺麼?”
他支支吾吾, 語焉不詳:“還, 還好,就是有點酸……沒甚麼特別的感覺。”
後面甚至跟她討價還價起來:“只是準備手術而已,是不是沒必要這麼按摩?”
茜茜挑了挑眉頭:“只是酸?你這麼說我可放手按咯。”蜷起手指,乾脆利落地往他肩胛的凹陷處用力按了下去。
果不其然, 上一秒還癱軟在床壯漢立刻慘叫一聲,如砧板上的魚般猛地彈起。
“疼!”
“哇——小心點,你快把我顛下去了。”
她拿出小時候在遊樂園挑戰“瘋狂牛仔”的本事,緊緊攥住約頓的衣角, 才避免被他甩下床鋪的結局。
但在床上摔一屁股蹲也絕對不是甚麼好體驗。
小小病人,竟敢反抗茜茜醫生?!
她癟起嘴巴,忿忿不平地抬手,往“蠻牛”的屁股狠狠拍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成功讓約頓驚在原地。
在這之後,女孩噼裡啪啦地數落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迎面撒下。
“疼就對了,誰叫你成這樣了,還跟人打架亂髮力……要是不上手摸摸,還以為你全身長好了呢。”
“結果肌肉板結、拉傷,身上沒個好的地方,揉一揉就痛得哼哼叫,放著不管只會更難受。”
“我不僅要捏後背,等下我還要把你翻過來捏,到時候不許亂動……就當是謝謝你在餐廳幫我出頭吧!”
明明他之前起身跟阿德勒搶個東西都要疼得吸氣,怎麼敢推著輪椅去威脅手腳俱全的傭兵?
而且吃飯的時候還一聲不吭,沒主動跟她要點止痛藥,於是她現在才發現有這回事。
想起來,茜茜就覺得有點愧疚,愧疚之餘,又生出一股無名火——
哎呀,她怎麼淪落到要讓一個病人捨身幫自己出頭了!
越想越氣,冤有頭債有主。
她又狠狠往他屁股上“啪”地補了一巴掌,威脅道:“喂,聽見沒有?聽到就答應我說‘好的醫生’!”扇得那兩團渾圓的軟肉在空氣中抖了又抖,也讓約頓微弱的反抗小火苗晃了又晃。
這很糟。
她若是存心作弄他,約頓覺得自己還能硬氣些,不回覆,不搭理,拒絕她的要求。
畢竟之前也不是沒有盛氣凌人企圖嘲弄他的異性,這時只需冷漠與其對視,就能讓她們敗下陣來。
但若是清楚地意識到這確實是好意,她生氣的點甚至只是自己善待身體,他就會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硬又無措地任由她擺佈。
隨後,他可憐巴巴地祈求她的慈悲:“聽見了,我不會再動了……別再打我了。”
瑟瑟發抖的灰色老鼠終於被強行拖到可以曬見陽光的長桌上。
“這樣按摩之後,身體是不是輕鬆很多了?”
約頓在溫暖下瞬間融化,自全身都被那雙小手摸了一遍,只能認命地放棄抵抗,答謝道:“確實,我好久沒這樣了,之前只要發力方式不對,就會很難受,連入睡都會很困難。”
倘若她別在按摩中,將雙手按在他的胸上時突然短促地“哇”了一聲,感嘆“你可真厲害”,他應該會更放鬆一點的。
在四肢還健全的時候,撞見他的大塊頭還有面具,異性只會聯想到血腥暴力,連連後退,甚至很少有人會上下其手之後,還明確表示讚賞的……
但茜茜卻得意得哼哼直笑。
等從床邊站起,她甚至拍了拍手掌自賣自誇道:“不愧是我,這就叫作妙手回春!”
接著,茜茜把約頓的身體往上抱了抱,確保他能舒適地枕在枕頭上。
“等我收好床鋪,你就可以趁現在身體放鬆,在手術前多睡一會兒。”
埋首清理各類理療用的物品,她終於注意到了男人手邊被汗水浸溼的毛巾,好奇道:“你是不是一緊張就喜歡捏東西?還是這麼可愛的款式。”
初見時,被她舉起來就害怕地抓床單,現在又攥緊小毛巾不上手,活脫脫一個內向自閉的小男孩嘛!
毛茸茸的白色方巾四邊縫製著嫩黃色的波浪花邊,中央處臥著一隻懷抱蜜罐、憨態可掬的小棕熊,周圍幾朵金色花像蝴蝶一樣環繞著它。
作為成熟穩重的淑女,茜茜10歲之後,就不再使用這種可愛款的方巾了。
茜茜本是隨口一說,不料約頓卻如炸毛的貓般驚呼起來,急切地辯解道:“我,我只是看超市促銷時隨手買的,這不算違禁品吧?”
那故作輕鬆的語氣,反倒透露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
她翻了翻毛巾邊緣的標籤,這才留意到這個小玩意居然也是自己的相關產物。
“女王蜂”對所有蜂鳴患者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所以醫院明確禁止她的照片或者音訊之類的物品出現在這裡。
但資助G國孤兒院,冠名銷售的慈善用品顯然不在行列其中。
茜茜看破不說破,反問道:“病人的生活必需品怎麼會是違禁品呢?”
見她反應平平,約頓方才長長舒了口氣,解釋道:“是的,這就是生活必需品。我很容易覺得緊張,之前工作的時候也被要求定期參加心理諮詢。本來應該沒甚麼大礙了,只是受傷之後偶爾還會復發。”
“我保證!絕對不會傷到你的。”
傷到她?這說法可真新奇,他哪裡是她的對手啊……
過度緊張反倒逗笑了茜茜。
她垂下眼睛,從抽屜裡又拿了一卷毛巾,遞交到約頓手邊,慎重地承諾說:“這個我得拿去洗洗,等下再找卷乾淨的帶進手術室吧,如果覺得緊張,或者不舒服就捏著它。放心吧,在你甦醒前我都會一直陪護你,沒甚麼好怕的……”
“謝謝你。”
“你沒必要一直謝謝我,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她和約頓說了那麼多,唯獨這句是應付人的漂亮話。
經過午餐時的那場暴亂,組織對約頓的力量很滿意,上午化驗結果確認無誤後,就給約頓定好了手術室的位置。
針對特別的案例,使用特別的治療方案,就是茜茜莉亞使用過的那套。
情報科能搞到她那如蟲子般模樣怪異的照片,弄到當初的實驗記錄,自然也不稀奇。
上頭只吩咐她來通知病人做好心理準備,下午還有那麼多檢查要做,她其實沒必要花心思給他開個理療的小灶,但她還是在得到訊息後選擇了留下。
畢竟人總是會突然做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力量最大的茜茜既是護工也是警衛,在約頓手術室,她也被要求在手術室附近待命。
她依靠著潔白的牆壁,在機械秒針走動的“嘀嗒”聲中,低下腦袋百無聊賴地用腳尖來回磨蹭大理石地板上波浪形的花紋。
過往的治療方案裡,具體捱了多少刀,縫了多針,年代久遠,茜茜已經記不清了,老實說不想記得。至於手術之後會不會更好,到底好在哪裡,她就更不清楚了。
當手術室那邊傳來困獸似痛苦的嚎叫時,她有點畏懼地縮了縮肩膀,沉默了很久,方才憂心忡忡看向大門的方向——
她只記得生病很痛。
蜂鳴確實會治癒肢體缺陷,重塑人類的血肉,但那之前它會先把一切摧毀。
肌肉撕裂的痛苦只是開胃菜,那之後細胞快速分化的熱量會像烈焰般長久地炙烤身體。
手術直到深夜,等約頓被人從手術室裡推出來,渾身癱軟的樣子和麻醉時相比似乎並沒有太大區別。
只是他粗壯的手臂從床沿垂下,潔白的床單上多一塊血跡斑斑的小毛巾。
他一定痛得夠嗆,痛到指尖刺入掌心,黑紅色的血漬積滿了指甲,但痛到失去意識後,又脫力地鬆開了毛巾。
綿軟的毛巾上,甜蜜的小熊不再以蜜為食,沉睡在芬芳的花海里,而是以同類為食,倒在汙濁的血泊裡。
他也要變成她這樣了……
茜茜撫摸著傷痕累累的手掌,心想她應該給他找個新的安撫玩具,把毛巾拿去洗洗。
但原本脫力的男人卻好像突然找回了知覺。
他的手掌顫動著,像小孩一樣輕輕地勾住了她的手指,發燙的肌膚依戀地貼著茜茜的手背。
可憐的傢伙。
茜茜索性在一旁坐了下來。
“這沒甚麼可怕的……”
她在寂靜的午夜,身披霜雪般的月光,彎下脊背,輕柔地撫摸男人的傷痕,如是喃喃低語。
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她曾對自己說的那樣。
作者有話說:[好的]我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