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他笨得像狗
為了讓腺體繼續發育, 約頓還需要更多蜂鳴的刺激。
這種病毒帶來的不只是讓人夜不能寐的痛苦,還有肢體重生的無限可能,只是可能而已, 沒人敢賭衝破人類皮囊的是超級英雄還是嗜血蜂族。
既然生在機械義肢發達的G國, 約頓未來更大可能採用新型號的假體, 強化過的身體足以承受機械骨骼的負擔。
至於被蜂鳴強化過的大腦, 甚至能植入腦機晶片, 以攝像頭代替失明的雙眼,讓他重見光明。
瓦爾基里科技鄭重承諾,晶片裡的程序能有效抑制蜂族的精神干擾,最大程度幫患者保持人性。
醫療中心這片區域技術高得可怕, 以至於茜茜就直到現在都不敢接入終端啟動“艾琳娜”的程序。
如今G國隊長、鋼鐵戰士美好未來就在眼前。但約頓卻拒絕了這種誘人方案。
為甚麼?是糾結手術風險太高?還是糾結頭顱、脖頸露出的神經接線不夠美觀, 想保留一點人類的特質?
面對主治醫生的提問, 男人從檢查床上支起身體, 悶悶地回覆:“失明也沒那麼糟, 雖然失去了眼睛, 但我其他感官變得敏感了很多。電影裡很多武學高手不也是盲人麼?”
最終,約頓只簽了機械骨骼和重武器義肢這部分的手術同意書。
男人的答案聽起來根本不像答案, 可心理上的問題無法由免疫科處理。
醫生只能建議:“再考慮考慮看吧。”
上午的檢查做完後就到了醫院的就餐時間。作為重點看護的VIP, 約頓可以在病房內享用訂製午餐。
但就像之前說的那樣,他想作為盲人嘗試武林高手的生活方式,茜茜便把輪椅推到了中央餐廳。
B型計劃不止約頓一人,同期其他接受改造的僱傭兵也會在中央餐廳吃飯。
潔白的大理石桌邊零星坐著幾位高壯的男人。
老遠便望見女孩鮮紅似火的頭髮, 有人朝她吹了聲口哨:“呦,這不是茜茜麼?一上午沒見到忙甚麼呢?”
“手不疼了?”
茜茜冷眼瞥去。
臭流氓,看來上次他拍她屁股時,她反擊的力氣還是用小了。
“我這不是經過改造, 第二天就復原了嗎?等我完成訓練,一定騰出時間好好陪你玩玩。”強化手術給了他不少底氣,對方咧嘴一笑,轉而望向一旁的約頓:“這種殘廢也要接受B型改造?最近真是人手緊缺啊。”
男人的同伴大口咀嚼著多汁的肉排,接話道:“缺啊,缺人去找那隻‘女王蜂’。找到她就能得到‘方舟’研製的青春不老藥,還能去蜂族的‘人類自治區’當國王。”
流氓聞言“啐”了一口:“找到直接殺了最省事,那種怪物活著就是禍害。”
平淡無奇的午休時光,總需些精彩話題來點綴。
“怪物”一詞像滴入油鍋的清水,頓時激起男人們的興致。
有人摸向隨身口袋,搖晃手中相片,賣起關子:“說到怪物,你們看過情報科最新弄到的照片麼?”
“那邊的大塊頭,你現在的樣子就跟她很像——沒手沒腳,只有個人頭的肥蟲子。”
“比起繼續當傭兵,你更適合去人體異形秀賺點出場費。免得哪天實驗失敗,徹底變成蟲子,到時候我可不會留手。”
茜茜沉默地站在一旁,偷偷咬緊牙關。
這就是目前人們對她的態度了。
此類言語上的暴力在她重新回歸人類社會上每天都會上演,但她至今都沒法做到習慣。
浸泡在汙言穢語中茜茜無不沮喪地想:為甚麼醫生要一視同仁呢?這部分非救不可麼?好希望他們在改造中身體突然爆炸死掉。
“咚——”
胡思亂想之時,期望中的巨響居然真的在耳邊爆炸。
茜茜不可置信地扭過頭,只看到約頓握起拳頭,青筋暴起的手臂像重錘般落在桌上,閃電般的放射裂痕頓時貫穿整個檯面。
男人在檢查中溫馴的樣子已然令她忘記,他擁有上校的地位,棉花熊玩偶一樣任她作為的身體戰功累累,蘊藏著可怕的殺傷力。
明黃的鷹目直勾勾地望著挑釁的男子,約頓低沉的聲音帶著森森寒意,宛若來自深淵的報喪鳥:“閉嘴吃你的飯,別讓我再聽到你們這樣議論女士,否則我就扯斷你的舌頭。”
比起自己被羞辱成人彘,約頓似乎更為他們形容茜茜的方式憤怒。
不過能在這裡接受治療,哪個不是體能強悍的適格者?
“哇哦,這就開始討好貼身小護士了?”
對方並沒有把約頓的第一次提醒放在心上,他嫌棄地皺起眉頭,想要把他的手臂甩下餐桌。
但適格者間的差距顯然超乎他的想象。
兩人的交鋒根本算不上博弈,更像是徒手推動一輛重型裝甲車,手中的分量明顯不對。
刀風血雨中換來的經驗已讓男人感到一絲異樣,但另一人還在喋喋不休。
“難道說你是那個童星的粉絲?拜託,這年頭還真有人喜歡她?老兄你的愛好真特殊啊!”
他笑嘻嘻地將那沓照片砸向約頓:“我這裡照片可多了,我一般拿來練槍,也可以送給你‘打槍’。”心中毫無忌憚可言。
畢竟,手腳不全的殘廢有甚麼可怕的呢?他連基本發力都做不好吧。
然而有的人需要腿發力,有的人核心穩到用腰也能做到。
說時快那時快,他驟然發狠的樣子宛若一座高山傾覆而來。
呼嘯的拳風吹開雪花似的相片,在未觸及任意一張的同時,那傷痕累累的手臂已如鋼鉗抓向挑釁者的脖頸。
約頓拎起那隻嘰喳亂叫的小雞:“不,我不需要看到,我心裡知道是甚麼樣就夠了。”
“現在我要拿走你的舌頭。”
報喪的“貓頭鷹”一向說到做到,他慢慢收攏利爪,單手限制,做不到精細的操作,便打算直接粗暴地捏碎對方的顎骨和牙齒,將藏在裡面的舌頭碾成碎肉。
眼見命案即將發生,旁觀的阿德勒這才幽幽出聲“勸架”:“行行好,都說了住院前說了掩護好你的小愛好,這會兒怎麼和人打起來了。”
“還有你,口角就算了怎麼還打算動刀子?”
阿德勒長嘆一聲,衝男子伸出手掌。
他找準角度,被茜茜折過的那隻手便“咔嚓”一聲再次骨折了。
一片混亂中,警報終於響起,全副武裝的醫院安保人員將一行人分開。
……
經此一事茜茜算是知道了,原來VIP私人病房待遇不僅是照顧約頓,也是保護其他病友。
剛剛檢查時,他要是真緊張起來,單是摟住她的脖子,一用力,手臂就能擠爆她那漂亮的腦袋瓜。
涉事的兩位傭兵本就有騷擾醫護人員的先例,再加上茜茜的“受害人證言”,他們承擔了大部分責任。
但作為損毀餐廳物品的肇事者,約頓這頓飯沒吃成就被關了禁閉,起碼一個月都限制進入公共區域。
而陪護的阿德勒由於監管不力,也被帶去訓話,估計下午就會直接離開醫院。
此時此刻,只留茜茜和約頓共處一室。看在他同時保護了兩個茜茜的面子上,茜茜並不排斥單獨照顧他。
他的私人病房類似於酒店套房,洗浴和辦公設施都非常完備。
她把精緻的餐食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看著約頓捏著小巧的叉子,笨拙地把食物塞進嘴裡的樣子。
茜茜輕輕將臉側的髮梢繞了又繞,猶豫片刻後,緩緩開口道:“這就是你覺得失明更好的理由?你是茜茜莉亞的粉絲?怕看到真相後幻想破滅?”
“你剛剛發火的樣子還挺嚇人的。”
男人用指腹來回摩挲纖細的叉柄,語氣沮喪:“抱歉,我其實不想聊這個。太多了,自從意外發生後,每個人都在談論她。”
“……我覺得她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種樣子,她那麼愛漂亮,一定很難過。”
茜茜歪歪腦袋,倏地笑了一聲:“是麼?沒想到你還蠻懂女孩子的。但這也不是你想不看就不看的吧?之前演唱會事故的時候照片影片都傳飛了,連我這個不追星的鄉下姑娘都知道。”
真是奇怪,好不容易有人替她出頭,她反倒高興不起來。
他越是想回避這個問題,她偏偏要追問到底,哪怕損壞之前和睦的陪護關係,茜茜也不在乎,她好像一定要聽到讓自己不痛快的“真相”才肯罷休。
這種追問似乎讓約頓感到了不快。
他沉默良久,手中的叉子都被捏得變了形,才冷冷地丟出一句反駁。
“我很高興,我看到之前就失明瞭……”
那之後男人就轉移了話題,好聲好氣地請求說:“對了,你能把那些照片給我麼?我想收集起來。”
茜茜板起臉:“不給你,我得處理違規物品。”這地方誰都別想收集她的黑照!
“哎……”
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了她接連的作弄,他認命地生起悶氣,暗地懷疑她之前陽光開朗自我介紹的樣子是不是隻是偽裝。
於是約頓重重地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然後發洩地低頭啃咬盤子裡的肉排。
因為自尊,不知道垃圾桶的具體位置,哪怕是骨頭,男人也會嚼碎直接嚥下,那驚人的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笨手笨腳的男人,連扭扭的吃相都比他好看。
她將雙手疊在桌上,趴著看他,悶悶不樂的聲音在手臂的圍擋裡徘徊。
“骨頭就不要嚥進去了,你掉在地上我也會幫你收拾的。”
雖然在生悶氣,他倒沒忘記禮貌地回應:“我不想弄髒這裡。”
茜茜無奈極了。
她支起身體,一隻手掌貼住他的脖頸,從脈動的青筋攀上,刺入面具和臉頰的縫隙,撫摸他發燙的臉頰。
另一隻手在他的下巴上示意性地點了點,在半空中彎成小碗的樣子,茜茜囑咐道:“那,啊——吐在這裡。”
於是他垂下腦袋,因為胡茬顯得粗糙的下巴劃過她的指縫,笨拙地尋找她的掌心。
她被蹭得發笑,丟下一句:“你真的好笨喔。”
他邋遢的樣子,像只可憐又愚笨的狗。畢竟,誰會因失明而高興呢?
員工的宿舍沒有攝像頭,每晚茜茜都會在睡前變回自己的樣子,坐在床上,藉著月光欣賞自己映在手持鏡裡的模樣。
屆時,扭扭和甜心也會從籠子裡出來讓她抱著。
沒辦法,她長到這個年紀還是不習慣一個人入睡。
小的時候她可以夾在爸爸媽媽之間睡,吵著讓媽媽給她唱一首家鄉的搖籃曲,肆意享受被愛環繞的感覺。
後面年紀再大一點,她就只跟跟媽媽睡。
災難降臨後,她清楚地感受到母親溫暖柔軟的身體如何因為蜂鳴改變,脂肪逐漸凹陷,骨骼嶙峋的形態如此清晰。
在那之後只剩下爸爸來擁抱她,但自從她接受方舟的手術之後,爸爸就沒那麼喜歡擁抱了。
他的愛變成了一種很痛苦的東西,從絞緊的眉頭以及下撇的嘴角流淌而下,像冰涼的雨滴,滴在茜茜的心上:“是爸爸太沒用了,要是我能研製出解藥,你就不會變成這種樣子了。”
他說著自己沒用,字裡行間卻更像說她醜陋。
明明之前他總愛誇讚:“茜茜長得像是縮小的媽媽,非常可愛。”
要是我沒有這些翅膀和節肢就好了。
曾經習慣的東西原來那麼珍貴,到後面只能用來懷念。
所以她和大衛的關係變得很好,畢竟他們都有畸形的外表。每次睡前,茜茜都會向青年討要一個擁抱。
在被負面新聞討伐時,在從漫長的手術中甦醒後,她在少有流露的脆弱午夜,握著他的手,問:“大衛、大衛,你喜歡我麼?”
“嗯,我愛你。”
方舟的繼承人確實不介意她的醜陋,可他愛的只有她作為溫馴小白鼠的那面。
在約頓說“很高興失去視力”後,有一瞬,她品嚐到了某種罪惡的快樂,無不陰暗地想:他要是永遠也看不到就好了……
這世上,總得有一個地方保留著完美無缺的茜茜莉亞。
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撒花]就喜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