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
*
少天狼手腳麻利地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穿著灰藍色登山裝,揹著一個癟癟的包。
她的腳上穿著黑色軟靴,手上戴著黑色長手套;腰帶上掛著金屬瓶子,臉上戴著口罩,肩上有個小夯夯。
小夯夯是一群夯夯中膽子最大的。
她坐在少天狼肩上,好奇地看著陌生的機器人,問了個問題:“夯夯?嘰,咕嘰咕……”
少天狼聽懂了。
“嗯……我也不知道誒。”她小聲說,“我沒見過它們打架……可能小六更厲害吧,它很貴的!”
小夯夯點點頭,又去觀察阿九。
“夯夯!”她向阿九揮手。
“你好,小傢伙。”阿九笑著說。
跟兩個小朋友打了招呼,阿九回到門口,從肚子裡拿出一把頭梳,幫掃地的人類梳頭髮。
少天狼回頭看了看“密道”,慊棄地撇撇嘴,到門口找阿九聊天。
門口,掃地的人類還在說:“髒……兮……兮……”
少天狼坐在地上,問:“阿九,你家老闆怎麼了?”
阿九說:“生病了。”
“那個‘大瘟疫’?看著很嚴重……不去醫院嗎?”
阿九搖頭說:“醫生也病了。”
“人類的傳染病這麼厲害?會……會死人嗎?”
“清水村沒有死亡病例。其它地方的情況我不知道——這兩天,新聞沒有更新,網上的訊息也是。訊號越來越差……”
“唉——”少天狼嘆氣,“看來寫新聞的人類也病了。阿九,村裡的雄……男的,還在嗎?”
“不在。”
“那你知道佗們在哪裡嗎?”
阿九搖頭說:“佗們被軍隊帶走了,不知道在哪裡。”
少天狼皺眉,總覺得事情不簡單。
她之前問過少天軍。但雄性人類的下落,少天軍沒有告訴她。
“難道已經死光光了?噢,真可憐……”少天狼樂觀地想。
門口的老人慢吞吞掃地,一下又一下。
地面很乾淨,可是老人還在掃地。
少天狼跟村裡人不熟,但她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她是磨坊旁邊那家雜貨店的老闆,名叫“洪樹”——少天狼之前聽成了“紅薯”,還在心裡叫她“紅薯老闆”。
雜貨店平時都是阿九在打理,洪老闆很少露面。
聽說她是個退役的巡邏隊軍官。
少天狼還聽說,每隔二三十年,村裡就會出現退役的軍官,可能是來清水村養老的……
洪樹一直板著臉說“髒兮兮”。
少天狼忍不住反駁道:“哪裡髒?你掃得很乾淨啊!”
小夯夯也跟著點頭說:“咕嘰!”
洪樹愣了愣,也不掃地了,低頭看向少天狼,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她緊緊盯著少天狼,“啪”地扔下掃把,執著地喊道:“你——髒——兮——兮——”
小夯夯嚇得一抖,躲進少天狼的衣兜裡。
少天狼翻個白眼,抬頭說:“我身上都是灰,當然髒啦!冒險者都是我這樣的——回家洗個澡不就好了嘛——關你甚麼事啊!”
“髒——兮——吼——”
洪樹奮力一吼,腦門鼓起一個條形大包,有個血淋淋的東西正從裡面擠出來。
鮮血順著她的眉毛流下來,打溼了她的衣領。
“病情加重,有攻擊她人傾向!”阿九立刻抱住洪樹,大聲說,“小狼快跑——快跑!”
它伸長機械臂困住洪樹,抱著她走。
洪樹一邊掙扎,一邊指著少天狼,嘴裡一直喊:“吼——髒——髒——吼——”
少天狼生氣地站起來,怒喝:“就你會吼嗎?!小狼也會!嗥——”
少年非常有氣勢地吼了回去。
吼到一半,她忽然臉色大變——
“噦——”
一股猛烈的臭氣撲面而來,少天狼被燻得快昏過去了。
“嘰……”小夯夯也差點被燻倒了。
少天狼捂著口罩後退一步,抓起腰上的瓶子,對準洪樹用力噴了好幾下。
然後她腳尖一撇,匆匆跑回“密道”,留下一句話:
“今天小狼我認輸——算我倒楣!”
密道口“轟隆隆”地合上,關得緊緊的。
顯然,少天狼被臭氣燻跑了。
而這邊的病人卻突然不叫了。
病人渾身抽搐,摁著頭上血淋淋的包,昏倒在阿九的懷裡。
阿九:“……”
另一邊,少天狼帶著小夯夯,灰溜溜從密道跑回家,在小六疑惑的眼神中,飛快地扎進浴室——洗澡。
洗完澡,少天狼把小夯夯扔進菜地的夯夯群中,然後拉著小六在客廳坐下來,表情很嚴肅。
她嚴肅地問:“小六,這個世界有多少個人類?——我說的是女人。”
小六說:“據統計,去年有福大陸的女性人口約為7.9萬。”
而今年,有福大陸暫時沒有新增人口。
有福大陸的人口不多不少——剛剛好,“有時一整年都沒有新生嬰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像今年,有意願生育後代的人模擬較少:四月之後,沒有人到醫院“領號”生育,寶寶中心也沒有新增的胎兒。
也就是說,除了寶寶中心的十幾個胎兒,有福大陸今年的人口跟去年差不多,也是7.9萬左右——不算雄性。
“這麼多!”少天狼攤開十根手指,覺得自己算不過來了,“那你說……她們一天總共要放多少個臭屁?”
“……我不知道,小狼。”小六誠實地說。
少天狼趴在桌上,轉著茶杯嘀咕:“小六,你不知道——根據我的觀察,病人可能會放臭屁,而且嘴巴里面更臭……
“這麼多臭氣,會不會飄到家裡來……下雨……水也臭了,菜也臭了……小狼也會變臭……不行!”
少天狼用力——不,輕輕一拍桌子,站起來說:“小六,我們要改計劃!我們先改造地窖——多買鹽,多買肉!
“小六,你看看哪家網店還在賣吃的東西,能買多少買多少,鹽巴多買一點,我要做很多很多消消劑!”
“好的,小狼!”
於是,少天狼又忙起來了。
每天上午,她忙著做消消劑;
每天下午,她忙著打理菜地、鍛鍊身體、和夯夯一起玩遊戲;
每天晚上,她忙著學習、練字、看電視節目或者——和夯夯一起玩遊戲……
夯夯學習人類的知識,是因為她們覺得“學習”是個非常有趣的遊戲。
而少天狼學習,是為了成為一個有知識的人類,不是為了“預習小學二年級的課程”。
因為小六說,瘟疫這麼嚴重,暑假之後人類的學校可能不會開學。
目前,有福大陸的人類正在經歷一場特殊的瘟疫,官方新聞稱之為“第五紀紀末大瘟疫”。
這場瘟疫只針對部分人類,14歲以下的孩子完全免疫。
網上的店鋪大部分都停業了,只有幾家由機器人打理的店鋪還在賣東西。
那些“重要”或“危險”的工廠和建築已經被政府關閉、封鎖。
剩下的工廠和基礎設施,全靠世界各地的機器人幫忙才能維持運作。
雖然訊號越來越差了,但人類社會還是那個社會,有水,有電,有網路。
而社會上的人類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孩子們躲在避難所中;
病人到處遊蕩,沒有理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零零散散,做著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
新聞遲遲沒有更新。
到了7月22日,訊號差到極點。
這一天,有福大農場向全世界推送了一則新聞:
“有福新聞報道:
“震驚!政府部門竟然在做這種事情?!
“為何孩子們在避難所頓頓大魚大肉?
“為何咱們首腦每天都在科學院天台採蘑菇……
“人類社會該何去何從?
“今日新聞,由臨時記者吳某向您報道(吳某喜歡用感嘆號,請見諒)!
“據有福大農場新任農場主提供的訊息,本記者瞭解到,大瘟疫已經蔓延到全世界了!
“15歲以上的‘倖存者’只有百分之一,本記者就是其中一個!
“倖存的科學家推測,倖存者都是內心十分強大、信念非常堅定的人類!
“好訊息!科學家們對這場瘟疫的研究有了重大進展!
“好訊息!人類社會遲早會恢復正常!——請各位人類遵紀守法!
“農場主表示,有福大農場的產品不會漲價!
“即日起,所有農產品開放線下零售渠道:請大家注意路邊的藍色小車——‘有福大農場賣貨專車’!
“另外,請注意!遇到染病的人類,請繞著走!科學家們正在積極研究治療方法!
“科學家們真誠建議——請尊重病人的自主行為,暫時不要嘴賤、不要嘴賤、不要嘴賤噢,可能會捱打!
“訊號有限,不多說了!
“有福大陸第五紀9998年7月22日,有福大農場,電工吳某編輯!”
這是一篇只有文字的新聞。
少天狼和夯夯們坐在餐廳吃晚飯,聽小六給她們讀新聞。
小六唸完新聞,就去地窖整理最近買的東西了。
少天狼捏著勺子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哦!我在那個‘百分之一’裡面!”
然後她想起洪樹,放下勺子疑惑地咕噥:“她為甚麼要吼小狼?因為小狼我‘嘴賤’?
“說實話就是‘嘴賤’?那賤賤的也挺好的嘛,至少嘴巴不臭……”
少年很快就想通了,抓起勺子繼續吃飯。
夯夯們聽了新聞,又聽了少天狼的自言自語,有的點點頭,有的搖搖頭,然後再舀一碗飯吃。
吃完飯,她們舉起碗筷丟進洗碗櫃,和少天狼一起學了幾個新的字,玩了幾局磁力飛行棋。
晚上九點多,她們來到後門外面的草地上,進行一天中第三次的“跳圈活動”。
她們圍著白色大石頭跳了幾圈,然後就去她們自己的小窩裡睡覺了。
夯夯們睡著了,少天狼也睡著了。
而天邊,烏雲再一次遮住了月光。
幾聲悶雷過後,天上下起了大雨。
這一次,有福大陸所有生物都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