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
*
雷響了很久。
之後,天上下雨了。
烏雲擋住了月光。
大雨“啪嗒啪嗒”落下來,帶走空氣中的塵埃。
凌晨,在震天的雨聲中,遠方傳來一聲高亢的狼嚎。
少天狼從睡夢中驚醒了,滿頭是汗。
她煩躁地踢開被子坐起來,覺得渾身難受,就像有甚麼東西在她身上亂竄。
躺著難受,坐著也難受,少天狼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摸黑走下樓,到衛生間洗了把臉。
“小狼我生病了嗎?”少天狼扭扭脖子,感覺骨頭也開始痛了。
她靠著牆壁歇了幾分鐘,然後走到客廳的零食櫃前,抓了一把奶糖放進衣兜裡,又拆了一袋肉乾吃。
吃了半袋美味的肉乾,少天狼覺得自己沒那麼難受了。
“生病了就是要吃肉嘛!”少年得意地想。
“哈——”她打個哈欠,抱著肉乾轉身,眯著眼睛一看,發現小六躺在地上。
“怎麼倒了?”少天狼疑惑地說,走過去扶起小六。
小六休眠時會變成一個“蛋”,立得很穩,一般不會倒。
少天狼放好這個大白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咦,不難受了?”她拍拍胸口,拍拍肚子,又拍拍腦袋,然後高興地說,“我好了!原來生病這麼難受……”
長這麼大,她一直健健康康的,雖然經常受傷,但從來沒有生過病。
“我可是狼群裡最健康的狼崽崽!”少天狼嬌傲地想。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
少天狼想起她的菜園子,有點擔心。
她用遙控器開啟外面的庭院燈,卻被雨幕擋住視線,甚麼也看不清。
“唉——我的菜呀!天氣預報沒說要下雨啊……”少天狼咕噥著搖頭,吃著肉乾走到後門。
她想看看那些圓溜溜的小蟲子現在躲在哪裡。
黑球們坐在門檻邊的臺階上躲雨。
它們坐成兩排,嘀嘀咕咕,好像在疑惑為甚麼會下這麼大的雨。
這場雨有些古怪。
雨水不受風的影響,又直又密,每一滴都是垂直地落下來,又在瞬間穿透土地、屋頂……消失不見了。
黑球們縮在屋簷下,突然聽到開門的聲音。
它們睜大眼睛轉身往後看。
它們看見一個兩條腿的大怪獸。
大怪獸的手裡拿著一種香香的東西——有肉香味兒!
它們從前在別的世界見過這種怪獸,那些傢伙跟這隻大怪獸一樣可怕——
看,她這麼大,身上有毛,還會說奇怪的語言,像那種打架很厲害的“人”,又很像可惡的吸血鬼;
她有黑漆漆的眼睛,黑漆漆的頭髮;
她的力氣好像很大……
不過,當了幾天“鄰居”,黑球們早就不怕這個大怪獸了。
但今天是它們第一次直面大怪獸,它們還是有點慌張。
黑球們哆哆嗦嗦地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是黑暗中的一團空氣。
雖然外面漆黑一片,但少天狼的夜視能力非常好,一眼就看到臺階上的小蟲子了。
她蹲在門檻邊,好奇地數了數:哇,這裡有十二個小蟲子!
在少天狼看來,這些黑球就是蟲子,除了叫聲有點奇怪,沒甚麼稀奇的,雖然她也不知道它們到底是哪種蟲子。
這種蟲子沒有翅膀,也沒有觸角,有一隻金色大眼睛——像猛獸的眼睛——佔了小半張臉;眼睛下方有一條縫,可能是嘴巴;身體黑黑的,有四條細細的、黑色的線,大概是手和腳。
門外的雨聲很大。
黑球們閉著眼睛直哆嗦。
少天狼開啟房簷下的暖光燈,大聲說:“喂!小蟲子,要來我家躲雨嗎?”
黑球們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看著少天狼,又看了看上面的燈。
燈光亮亮的,暖暖的,它們很喜歡。
個頭最大的黑球說:“夯夯!嘰咕嘰……”
“夯夯!”黑球們鬆了一口氣,好奇地觀察“大怪獸”。
“大怪獸”少天狼嚼著肉乾,覺得這種蟲子很有趣。
“咕嚕。”有個小一點的黑球嚥了咽口水,悄悄拽了一下大黑球的手。
其它黑球眼睛一轉,也期待地看著大黑球。
大黑球咂咂嘴,鼓起勇氣跳上門檻,指了指少天狼手裡的袋子,看著她說:“嘰咕!夯夯……”
少天狼沒聽懂,但是看懂了。
她指著肉乾的包裝袋,問:“你們想吃?”
黑球們都沒聽懂。
人類的語言多種多樣,總是很難聽懂,要認真學習……
大黑球以為這個大怪獸不同意,揹著手在門檻上走來走去——它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大黑球腳步一頓,咧嘴笑了,露出黑色的、尖尖的牙齒。
只見它張大了嘴巴,“噦——”的一聲,吐出一塊“少天狼拳頭那麼大”的石頭。
石頭上都是黑色的口水。
大黑球舉著石頭給少天狼看,手舉得高高的。
少天狼:“……”
看她不接石頭,大黑球皺眉想了想。
然後它舉著石頭跳下臺階,一溜煙跑進大雨中——洗石頭去了。
“噗!”少天狼忍不住笑了。黑球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大黑球舉著乾淨的石頭跑回來,兩隻手伸得長長的,把石頭舉到少天狼眼前,誠懇地看著她,眼睛瞪得非常大,眉毛和眼睫毛還沾著水——水珠很快就消失了。
少天狼挑眉,轉身去了倉庫。
她找來一個大紙箱,當著黑球的面把剩下的半袋肉乾放進箱子裡。
然後她把箱子擺在門框旁邊的臺階上,說:“喏,看到了嗎?給你們放進去了。石頭就不要……”
大黑球沒等“大怪獸”說完話——反正它也聽不懂——把石頭一扔,就領著黑球們跳進紙箱,“嘰嘰咕咕”地分肉乾。
“大怪獸”拿著石頭,撩開衣襬一看,肚皮被石頭砸出一個青色的印子,令人隱隱作痛呢。
少天狼:“……”
關上後門,少天狼拿著石頭去了倉庫。
石頭質地堅硬,摸起來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它是透明無色的,裡面有均勻分散的金色顆粒——像金粉似的。
少天狼隨手把它扔進裝著綠石頭的玻璃缸中,正想回去睡覺,卻聽“咔嚓”一聲,有甚麼東西碎掉了。
她循著聲音走到倉庫角落,看見一個孵化箱。
“哦!這裡有個蛋!”她記起來了。
夜間,孵化箱亮著微弱、溫暖的燈光。
燈光下,軟墊上的蛋已經出現缺口了。
蛋在輕輕晃動,缺口漸漸變大。
少天狼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想看看裡面會出來個甚麼東西。
“能不能吃呢?能吃就養胖一點……”她期待地想著。
這時,“啵”的一聲,有個黑球從倉庫的牆上“擠”進來了。
剛剛還在外面分肉乾的黑球們,現在一隻接著一隻,穿牆而過,然後熟門熟路地爬上貨架,一個搭一個,圍著孵化箱,滿臉期待地看著裡面的蛋。
它們一點兒也不把少天狼當外人。
少天狼:“……”
看著一堆黑球,她對蛋裡的幼崽有了猜測。
“咔嚓……”
兩條細細的“黑手”戳破蛋殼鑽出來,在蛋殼上摸來摸去,然後掰下一塊蛋殼,縮了回去。
蛋裡傳來悶悶的咀嚼聲。裡面的幼崽正在吃自己的蛋殼。
少天狼咂咂嘴,摸出一顆奶糖。
她剛開啟糖紙,黑球們就齊刷刷地看過來,盯上了奶糖。
少天狼把糖果放進嘴裡,邊嚼邊說:“你們也想吃?有眼光——奶糖真的很好吃!”
說著,她給每個黑球都分了一顆奶糖。
黑球們學著少天狼的樣子開啟糖紙吃了奶糖,然後……把糖紙也給吃掉了。
少天狼:“……”
在她們吃東西的時候,孵化箱裡的幼崽已經吃完蛋殼了。
它長得和箱子外面的黑球一模一樣,但是個頭比較小,只有龍眼那麼大。
“嗝——”它坐在墊子上打了一個嗝,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開始觀察這個世界。
“夯夯……”它看著黑球們,懵懂地說。
黑球們舉手歡呼:“夯夯!”
接著,大黑球們紛紛招手,像在鼓勵小黑球。
幼崽咧嘴一笑,跌跌撞撞地撲到孵化箱的側面,“啵”的一聲,“穿箱而過”,倒在大黑球們身上。
“夯夯!”它們又歡呼起來,舉著幼崽跳到地上,把幼崽放中間,而大黑球們則繞著幼崽圍成一個圈。
個子最大的黑球吐出一塊石頭——比少天狼的那塊更大——送給幼崽。
小小的黑球接過大石頭,眼睛一亮,張大了嘴巴——張得比石頭還要大,一口就吞了石頭。
其它黑球也送了禮物:有的送石頭,有的送了一根草,有的送了一朵花,有的送了半顆奶糖,有的送了半張糖紙,有的送了一小塊肉乾,有的送了一根魚骨頭……
一時間,“噦”聲不止。黑色的口水滴在地板上,漸漸消失了。
少天狼:“……”
小黑球吞了所有的禮物,又打了一個嗝。
黑球們滿意地點點頭,突然想起這裡還有一個“長輩”。
它們轉向少天狼,用“譴責”的目光看著她——
她都把蛋撿回家養了,肯定是自願當幼崽的長輩的,怎麼能不給“生日禮物”呢!
小黑球坐在地板上,也期待地看著少天狼——的嘴巴。
它的小腦袋裡是這樣想的:“姨姨,大嘴巴!”
少天狼託著下巴,心想:“這是不是電視上說的‘見者有份’的意思?”
她把兜裡剩下的幾顆奶糖都拆了。
然後她收起糖紙,走到黑球的“包圍圈”旁邊,把香甜的奶糖放在小黑球身邊,說:“送給你,小寶寶!嗯……奔奔?”
“咕嘰!”小黑球聽不懂“姨姨”的話,但是奶糖又香又甜,它吃得很開心。
“夯夯!”黑球們再次歡呼。
最大的黑球拍拍少年的腳踝,欣慰地點頭。
少天狼也覺得挺開心的:她交了一群新朋友。
而且,她好像不知不覺能聽懂她們說話了,真奇妙……
黑球們坐在少天狼身邊“嘰嘰咕咕”地聊天。
少天狼邊聽邊想:“她們是從哪裡來的,竟然會穿牆,真厲害!要不要給她們搭個窩呢……”
“慶生聚會”又開了幾分鐘,大家都回去休息了。
少天狼去刷了牙,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而窗外,大雨一直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