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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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空間中有一片土地。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它出現了,也被“困”住了。
這片土地長長的,窄窄的,就像一根大油條。上面有山有水,有植物,有動物,現在住著10萬多個人類。
人類給這個“小世界”取了名字,叫做“有福大陸”。
有福大陸周圍有明確的“空間邊界”。
空間邊界保護著土地,裡面的東西掉不出去,外面的東西也進不來——大部分時候是這樣的。
這片土地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卻晝夜分明。
天亮了,有和煦的陽光;天黑了,有柔和的月光。
日月的光輝平等地照耀有福大陸的每一寸土地,但人類從沒見到太陽婆婆和月亮婆婆的身影。
這裡四季如春,風景宜人,人類之間也少有戰爭——最近一萬年沒有大戰,小紛爭卻數不勝數,可能是因為……雄性生物太多了吧。
有福大陸難以區分東南西北。但人類從古至今,都習慣用“東西南北”區分方向。
所以,人類把大陸狹長的兩端定為東西向。
最“西”邊是一片大荒漠。其它方向都有茂盛的植被,翠綠的山峰連綿不絕。
大陸上最長的山脈叫做“有福大山脈”,從大陸東邊的盡頭,一直蜿蜒到西部的沙漠邊緣。
有福大山脈高低起伏,曲曲折折,西邊的“尾巴”是一個大峽谷,稱作“星空大峽谷”;東邊的尾巴是一座不高也不低的山,挨著“空間邊界”,叫“清水山”。
星空大峽谷沒有人類居住。
而清水山下有個“清水村”。
最近這十多年,這座偏僻的村子出了兩個“名人”。
故事,要從這兩個名人說起。
第一個名人是在十六年前出名的。
那時候,村裡有個人類“產後抑鬱”,宰了幾個雄的,被關進監獄,也因此而“出名”。
半年後,她的孩子——寄養在“寶寶中心”的胎兒——正式誕生。
這個孩子被住在同村的孩子姥姥接回家養著,卻在五個月大的時候丟了。
幾乎沒有人知道孩子是怎麼丟的。
接到報案的巡邏隊沒找到線索,和全村的村民上山下河找了幾天,還是沒找到人。
孩子的姥姥大病一場,獨自離開村子,一邊工作一邊到處打聽訊息……
清水村的第二個名人是在三年前出名的。
她就是當年失蹤的孩子。
小孩兒是從“蛇山”——有福大山脈中部的山頭——自己下來的。
當時,她已經是個將近十三歲的大孩子了。
聽蛇山附近的居民說,她是被狼王養大的孩子,非常兇悍,沒人敢接近她。
居民曾經把這件事報告給政府,但是上山的巡邏隊都被狼群趕走了。
政府努力幫孩子找到家長——聽說家長被孩子趕走了。
後來,小孩兒可能跟狼王吵架,被趕出狼群,自己離開了大山。
巡邏隊接到孩子下山的訊息,再次上山調查,卻沒在山上找到狼王。她們一隻狼也沒見到。
小孩兒下山後認了親,跟她姥姥回家,又到城裡最好的學校——“燈塔學院”上學。
她的名字,叫做“少天狼”。
有福大陸“第五紀”9998年6月28日,學校放“暑假”了。
少天狼正式從燈塔學院畢業,下半年就能去普通的小學上二年級。
放假了,少天狼沒有回清水村,而是去了清水山的半山腰。
這裡有一座挨著“空間邊界”的農家小院。
這座房子是她家的“祖宅”,也是少天狼得到的“遺產”。
去年年初,少天狼的最後一個“姥爺”死了。
她沒有哭。
那種東西,沒甚麼好哭的。
她甚至有點想笑——
她的姥姥決定:以後都不養男人了。
所以她家姥姥為了紀念自己養的最後一個男人,請了樂隊在喪禮上吹拉彈唱,還請村民吃酒席。
那一天,清水村熱鬧極了……
到了今年年初,少天狼的姥姥走了。
少天狼哭不出來。
她不想哭。
她姥姥躺在那兒,面色紅潤,很安詳的模樣。
少天狼跟著其她親人到民政部門清點她姥姥的遺產時,發現一座幾百年都沒人住的山間老宅。
這座房子傳了好幾代,一直沒人去打理:之前在她的太姥姥名下,後來成為她姥姥的“生日禮物”,還是被閒置了。
少天狼的親人都不想要這座房子,互相“謙讓”。
少天狼疑惑:“為甚麼不要?”
少天狼的太姥姥說:“我年紀大,用不著。”
少天狼的姨姥姥說:“我不缺房子。聽說這是一座又老又破又小,而且訊號特別差的老房子。”
少天狼的婦親——還在吃牢飯的某人,打電話說:“你看我用得著嗎?”
少天狼說:“都不要?那……給我吧!”
於是,這棟老房子落到少天狼的手上。
在繼承房產的同時,少天狼也成為清水山的“地主”——只有政府、少天狼和少天狼的太姥姥知道這件事。
後來,少天狼在夢裡見到她的姥姥。
她黑漆漆的,站在少天狼床邊,甚麼話也沒說。
但少天狼很高興。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少天狼離開了清水村,搬進她家的祖宅。
祖宅建在清水山的半山腰,在一座高高的懸崖下,有前門,有後門。
開啟後門,能看見朦朧的空間邊界、灰色的山壁、一片草地,還有一塊白色大石頭;
開啟前門,能看見大大的前院:左邊靠近空間邊界,右邊靠近山壁。
院子裡光禿禿的,鋪著灰色石板,中間有一口很大的井。
院子周圍有半人高的圍欄——破破爛爛的。
走出前院,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截平緩的斜坡。
斜坡下面是一片沼澤地。沼澤邊有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
沼澤地再往前,是一片茂盛的草地。草地外面是陡峭的山坡。
這棟房子建在山壁和空間邊界的夾角,有電有水,有“房屋系統”,也能連線到網路;就是訊號特別差,斷斷續續的。
少天狼不喜歡從沼澤邊的小路回家,她喜歡抄近路:在山腳選一棵大樹,爬上去,跳到另一棵樹上……一路踩著樹梢登上清水山的山頂,再從懸崖上爬下去。
清晨,懸崖邊掛著一條登山索。
黑髮黑眼的少年正從懸崖邊下山。
她穿著黑色背心和綠色短褲,揹著灰綠色的雙肩包,光著腳,腰上繫著登山索,兩隻胳膊上有幾條陳年的疤痕。
少年蹬著山壁,抓著繩子滑下陡峭的懸崖。
一分鐘後,她輕盈落地,古銅色的面板上沾了清晨的露水。
她是清水山的“領主”,少天狼。
少天狼甩掉短髮上的露水,把登山索收進揹包裡。
人類社會最讓她滿意的地方,就是這些便利的探險工具;其次,是美味的食物。
“咕嚕——”她的肚子響了。
哦,該吃早飯了!
少天狼從揹包裡摸出一個肉餅,靠著山壁坐下來,一邊吃餅一邊發呆。
暑假有兩個月的時間。
她打算先把房子徹底整理一遍,再把院子裡的石板撬開,在地上種點菜。
她姥姥說,自己種的菜更好吃。
種甚麼呢?
種點蔥,種點姜,種點蒜;青菜種一片,豆角種一片,辣椒種一片,西瓜和南瓜也種一片;再種幾棵蘋果樹,幾棵藍莓樹……
少天狼一邊想著,一邊把剩下的肉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這時,一隻鱷魚從斜坡爬上來。
綠皮鱷魚有三米多長,綠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露兇光。
它甩著粗壯的尾巴走過來,停在少天狼腳邊,惡狠狠地瞪著她,就像盯著一塊肉。
“吼——”少天狼衝它吼了一聲,“今天不打架,走開!”
這鱷魚也不知聽沒聽懂。它只是得意地眯起眼睛,張大了嘴。
少天狼驚訝地說:“哎呀!你當媽媽了!”
鱷魚嘴裡趴著兩隻小鱷魚,還有一個奇怪的蛋。
大鱷魚就這麼張著嘴,盯著少天狼看。
小鱷魚也好奇地看著她。它們扒著媽媽的牙齒,想爬出來玩兒。
大鱷魚動動嘴,把兩個崽崽趕回去。然後它非常刻意地看了看少天狼的揹包,又繼續盯著少年的眼睛。
少天狼抱著手想了想,想明白了。
她從包裡拿了一個肉餅放進大鱷魚的嘴巴里,嘟囔說:“哼,看在寶寶的份上……”
兩隻小鱷魚把肉餅當成玩具,一邊咬一邊扯著玩兒。旁邊那個蛋被它們擠出來,掉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大鱷魚盯著蛋看了看,眼睛一轉,抬起爪子踢了一下——
那個蛋骨碌碌地滾起來,滾到少天狼身邊。
然後大鱷魚指指少年的揹包,指指蛋,又動了動嘴巴。
“嗷——不行,這是我的早飯!”少天狼搖頭,抱起揹包。
但是鱷魚一直看著她。兩隻小鱷魚吃了半個肉餅,也看著她。
雙方僵持片刻,少天狼“認輸”了。
她翻個白眼,拿了兩個肉餅放進鱷魚的嘴裡。
鱷魚小心地合上嘴巴,心滿意足地眯著眼睛,尾巴一甩,帶著崽崽和肉餅回沼澤去了。
被甩了一身水的少天狼:“……”
少年甩甩頭髮,撿起地上的蛋,也回家了。
她的這棟老房子只有兩層,但是佔地三百多平方米,有一個很大的地窖。
地窖裡面沒甚麼東西,只有幾箱——可能有幾百個——壞掉的錘子。
房子的建築材料以金屬為主,外殼大部分是木頭,青瓦飛簷,整體是棕色的。東邊的屋頂鋪著大大的光能電板。
一樓有個大客廳,擺著一套木頭桌椅;牆邊有一排櫃子,牆上有兩扇窗戶。
客廳旁邊有餐廳、廚房、洗衣房和衛生間,還有一個倉庫,都裝著淺藍色的門,門上畫著簡單的雲朵。
二樓有五個房間。
一間是臥室;一間是書房;一間是工作室;還有兩間不知用途,堆了很多雜物。
這五個房間大小相近,佈局也差不多,有陽臺,有窗戶,牆上掛著風景畫。
少天狼是兩個月前搬進來的。
幾百年沒人打理,房子落了厚厚的灰,裡面的東西卻沒有壞掉。
當時少天狼捏著鼻子開啟大門看了一眼,立刻拍上門板,轉頭就去買了一個機器人。
她花了一百多萬“貝”的錢,買到了最先進的機器人管家。
少天狼是個有錢的少年。她的家長們逢年過節都會給她“零花錢”。
買了機器人,少天狼的存款還剩下一千一百多萬——如果只用來吃飯,夠她用好多年呢!
少天狼早就做好了打算:“等錢‘吃’完了,小狼我就回山裡,當‘狼人’去!嗷——”
有了管家,不管少天狼甚麼時候回家,家裡都乾乾淨淨。
就像今天,少天狼一開門,客廳角落的機器人管家就自動開機了。
管家是人形機器人,但不像真人,出廠編簡稱“小六”。
它的主體為白色,不會反光;腦袋是球形,沒有頭髮,臉上有個圓圓的螢幕,顯示著它的“表情”;身體是橢球狀,連著機械手腳,身高一米七。
看起來呆頭呆腦的機器人,行動卻很靈活。
它伸長機械手臂,從牆邊的櫃子裡拿了一根毛撣子,幾步就走過來,一邊用撣子拍打少天狼,一邊用清亮的機械音說:“歡迎回家,小狼!”
少天狼站在門口讓它拍了幾下,說:“小六,這個蛋先拿到廚房,我去洗個澡。你看看有沒有訊號,幫我訂兩個套餐!”
說完,她把蛋和揹包交給管家“小六”,去衛生間洗澡。
“好的,小狼!”
小六接過東西,先把揹包放到倉庫,然後捧著蛋走進廚房。
剛到廚房,“訊號”就來了。
小六的腦袋立刻探出一條細細的天線。
搶著時間訂了兩份套餐,小六眯起“眼睛”,小螢幕上顯示著笑臉。
“咔嚓……”好像有甚麼東西碎了。
小六低頭一看,笑容僵在臉上——
蛋殼裂了。